凌晨两点十七分,羊水破了。

林浩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进拖鞋里,嘴里念叨着“别慌别慌”,手却抖得连车钥匙都拿不稳。

我躺在后座上,阵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我抓着林浩的胳膊,指甲嵌进他肉里。他咬着牙把我往产房方向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的第三十七个电话。

林浩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我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

我只看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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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梦瑶,三十岁,小学语文老师。

嫁进林家三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忍的。

婆婆王桂芳,五十八岁,农村妇女。

她有两个儿子,大的是我丈夫林浩,小的是林峰。

林浩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在县城找了份体面工作,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钱。

林峰呢,初中没毕业就不念了,在社会上混了十来年,到今天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可婆婆就是偏心他。

逢人就说林峰“聪明,只是运气不好”。

林浩给她买的金镯子,她转身就给了林峰的对象当见面礼。

林浩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之后再也没买过。

我们结婚那会儿,婆婆的态度还算客气。

我跟林浩谈了两年恋爱,攒了八万块钱,加上我娘家凑了五万,在县城郊区的老小区付了个首付,买了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

说是两居室,其实就是朝南朝北各一间房,中间夹着个小客厅。我们住主卧,婆婆住次卧,林峰睡客厅沙发。

我父亲走得早,在我十七岁那年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

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梦瑶,爸没什么留给你的,就那套小两居,是爸一辈子攒下来的。你留着,以后嫁人了,这是你的退路。”

那套房子在县城老城区,四十个平方,一室一厅,破是破点,但地段还行,出租每个月能收六百块钱。

我爸走后,我妈靠给人做保洁供我念完大学。那套房子一直出租,租金补贴家用。

我跟林浩结婚的时候,我妈提过一次,说那房子要不要卖了重新装一下当婚房。我没同意。

不是舍不得卖,是舍不得我爸。

后来林浩也提过两次,说要不把房子卖了换套大的,我没松口。他也没再逼我,这事就搁下了。

婚后半年,婆婆开始旁敲侧击。

先是跟我妈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林峰住过去,也好省个房租。我妈没接话。

后来婆婆直接在饭桌上跟我说:“梦瑶啊,你看林峰也老大不小了,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女方说了,没房子不嫁。你那个房子……”

我说:“妈,那房子我有用。”

“什么用?”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爸留给我的。”

“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你留着个念想有啥用?一家人过日子要往前看!”她的嗓门大起来。

林浩在旁边打圆场:“妈,那房子是梦瑶她爸留下的,你别……”

“我别什么?”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林峰要是能娶上媳妇,你是不是也省心?”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后来林浩偷偷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嘴巴厉害。”

我说:“我不往心里去,但你弟弟结婚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浩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02

婚后第二年,林峰谈了个对象。

女的叫刘小红,老家在乡下,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长得还行,就是说话嗓门大,跟婆婆有得一拼。

两人谈了半年,刘小红提了要求:要在县城买房子,三室的,不能是老小区。

婆婆回来跟我们一说,林浩当时就皱了眉:“妈,三室的新房,一套下来得四十多万,林峰哪来的钱?”

婆婆说:“这不是有你们吗?你跟梦瑶攒点,再把你弟那个房子的首付凑一凑……”

林浩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为我迟早会松口。

我偏不。

公公走得更早,在林浩刚考上大学那年,在工地出的事。包工头赔了十五万,婆婆全攥在自己手里。

那笔钱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林峰开过一次理发店,进了多少货就赔了多少钱;林峰搞过一次微商,囤了一屋子面膜,最后全过期了;林峰还谈过一次对象,去医院打胎的钱是林浩出的。

林浩不是不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总觉得,那是他妈,他得管。

他每个月工资四千五,交到我手上三千五。剩下的一千,他说是零花钱。可我知道,那一千块钱,多半是给他妈和弟弟填窟窿了。

有一次我翻他手机,看到他给林峰转了五百块,备注写着“别告诉梦瑶”。

我没戳穿。

这就是我的婚姻。

日子像一碗温水,不烫也不凉,就是喝着没味儿。

怀孕是个意外。

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快要孩子。林浩倒是很想要,说三十一了,也该当爸爸了。

婆婆知道我怀孕那天,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嘴上说着“梦瑶你好好养着,妈给你做好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肚子。

B超结果出来那天,婆婆陪着去了。

医生指着屏幕说“孩子发育挺好”,又说“性别嘛,现在还不方便说”。

婆婆急了:“不方便说?你是不是看我在这儿才不说的?”

那医生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不管你的事,这是医院规定。”

婆婆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了晚上吃饭,她才开口:“我找算命的算过了,你肚子里是个男孩。”

我没接话。

“男孩好,男孩顶门户。”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梦瑶啊,你可要争气。”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浩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妈想要儿子。”

他说:“老人家都这样,你别有压力。”

我说:“万一是个女孩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孩也行。”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之后,婆婆对我的态度慢慢变了。

不是变坏,是变得“功利”。

饭桌上的菜,永远是先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要吃清淡的,她就说我“矫情”。

我不吃油腻的,她就说我“娇气”。

我吐得厉害,她就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这些事,我都能忍。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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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预产期前两周,我就请了产假在家待着。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叠小孩的衣服,婆婆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觉得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梦瑶啊,咱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大事?”

“林峰那个对象,要跟他分手。”

“为什么?”

“人家说了,再不买房就不谈了。说咱家没诚意,拖了她两年。”

我不吭声,继续叠衣服。

“梦瑶,”婆婆往前凑了凑,“你那个房子,能不能先借给林峰结婚用?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还你。”

我说:“妈,那房子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拍着大腿,“可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着自家弟弟打光棍吧?”

我心里憋得慌。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疼我,他不会逼我做任何事。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妈,那房子我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你倒说说!”她的嗓门一下子大了,“你住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林峰好歹是你弟弟,你一个当嫂子的,就不能帮一把?”

我没说话。

她也不说话了,站起来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林浩回来,我刚想跟他说这事,他就先开了口:“梦瑶,林峰那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你妈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林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让我把房子卖了?”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林峰确实挺难的。他那个对象也不容易,跟了他两年……”

“所以呢?”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所以就让我卖房子?”

“不是卖,是借给他们住,等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以为嫁给他就是找了个能依靠的人。

可现在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撑着这个家,撑着他的面子,撑着他妈他弟的烂摊子。

我只想守住我爸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怎么就那么难?

三天后,我在超市碰到我妈。

她看我脸色不好,就问怎么回事。我把事情大概说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梦瑶,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回家来住几天。”

我说:“没事妈,我能处理。”

你爸走的时候……”我妈的眼眶红了,“让我照顾好你。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别硬撑。

我说:“我知道。”

可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房子该不该卖,不知道这段婚姻该不该继续,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会面对什么样的一家人。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爸,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冲着我笑。

我问他:“爸,你说我该不该卖那套房?

他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又笑了笑。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04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从床上坐起来,感觉下身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林浩!林浩!”

他弹起来,看到我身下的床单湿了一片,脸一下子就白了。

“羊水破了!我送你去医院!”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又翻出一件外套给我披上。

我疼得直抽气,但还是注意到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给妈打个电话。”我说。

“等到了再说。”他扶着我的腰往外走。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一截一截的。

林浩开得飞快,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护士推着担架出来接我。

我抓着林浩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别走。”我说。

我不走,我就在外面等你。

护士把我推进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林浩掏出手机,接通了一个电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

进了产房以后,护士先给我做了检查,说宫口开了三指。

“还早。”那护士说,“你先休息一下,待会有的疼。”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产床上,头顶的灯白得刺眼。

手机在我枕头旁边。

震动了一下。

我没管。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管。

接着,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婆婆。

我按了挂断。

我又挂。

她再打。

我终于接了。

“梦瑶!”婆婆的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你在医院?”

“嗯。”

生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你小叔子那个对象今天来家里闹了,说再不买房就去打胎!梦瑶,算妈求你了,你就签个字,把房子卖了吧!林峰他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啊!”

我脑子里嗡嗡的。

身下一阵剧痛传来,我咬着牙说:“妈,我现在在产房。”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事急啊!你签个字就行了,其他的我让林浩去办!”

“妈……”

你不答应我就不挂电话!

宫缩又来了,疼得我眼前一黑。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

护士赶紧接过去:“家属,你先别打了,产妇……”

电话那头,婆婆还在喊什么。

护士看了看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闭上眼睛,使劲忍着眼泪。

又过了一个小时,宫口开到五指了。

护士递给我一杯水,我说不喝。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林浩打来的。

我动了动手指,接了。

“老婆,你怎么样?”

“还活着。”

他沉默了几秒。

“妈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刚才跟你说的事……”

“我现在在产房,你确定要跟我说这个?”

“我也不想,可是……梦瑶,林峰那边确实出了点事——”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没什么。你好好生,我就在外面等你。”

电话断了。

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我让护士把我的手机拿过来,翻了翻通话记录。

婆婆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林浩打了二十三个。

还有五个未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回拨。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林峰的嫂子是吧?”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小叔子欠我五十万,再不还,我就让他……”

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黑掉的号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五十万。

林峰欠了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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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握着手机,手指尖冰凉。

林峰怎么可能欠五十万?

那点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连正常工作都找不到,谁会借给他那么多钱?

或者,他已经借了很久了。

最近,他确实不怎么回家。

婆婆说他去外地找工作,可他那个人,连隔壁县都不愿意去。

怪不得婆婆突然逼我逼得那么紧。

怪不得她非要在今天让我签字。

她不是单纯催我卖房。

她是在救林峰。

我赶紧翻通讯录,找到我哥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梦瑶?”我哥的声音带着点警觉,“你怎么半夜打电话?”

“哥,”我说,“我进产房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动静一下子大了,“哪个医院?我过来!

“哥,你听我说完。”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句一句全跟他说了。

说到林峰欠了五十万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那个人自己说的。”

“哪个号码?你发给我。”

好。

“梦瑶,”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有哥在。”

我挂了电话,把那串号码发给了他。

然后我闭上眼睛,按着肚子,使劲忍着下一波宫缩的到来。

你不能垮。

你不能倒。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产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你谁?你不能进!”护士的声音。

“我是她哥!”

“就算是她哥也不能……”

“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证件!”

门被推开了。

陈志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色铁青。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一下子软了:“梦瑶,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眼泪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走过来,在我床头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哭,生完就好了。”

“哥……”

“我都知道了。”

“那五十万……”

查到了。”他压低声音,“林峰确实欠了钱,放贷的,就是那个号码的机主。叫肖广福,县里出了名的滚刀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林浩知道吗?”

“他……”我哥顿了顿,“他估计也瞒了一阵子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概怕你动胎气。”

“那他就不怕我在产房收到这种电话动胎气?”

我哥没说话。

他站起来,掏出一根烟,看了看周围,又塞回去。

“我先出去一趟。”

“你好好生,孩子最重要。其他的账,等你出来,咱慢慢算。”

他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大概是那头说了什么。

他只回了一句:“我是陈志强,哪位?”

电话瞬间断了。

我躺在产床上,深呼吸。

那一夜,疼得我死去活来。

护士进进出出,检查宫口,测胎心,做监护。

林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让护士接的。护士说他就在外面守着,一直在走来走去。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