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户口本和两张登记照,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五点。
手机屏幕被按亮了上百次,吕玉婷那条短信始终没回。
大门要关了,工作人员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冲我努努嘴:那边那位也等一天了,要不你俩凑一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花坛那头坐着一个女人,米色外套,膝盖上平放着一本户口本。她正低头拿纸巾擦眼睛,擦完了,狠狠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站起来,走了过去。
01
其实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压根没想过会是这个结局。
六点半的闹钟,我比它早醒了十分钟。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特意换上了那件只穿过两次的白衬衫。
衣领有点紧,我揪了两下,还是勒。
冰箱里有四个鸡蛋,我煎了俩,把边上的焦糊用刀修了修,摆进碟子里。
吕玉婷让我等她来再一起吃。
这话我信过七次了。第八次,我决定先把蛋吃了。
户口本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
我翻出来,拍掉封皮上的灰,翻开看了一眼:陈修洁,男,一九九三年生。
未婚。
心里头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发堵。
我把它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冲着镜子说了句:走。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就到了,那一片还没什么人,办证的窗口里亮着灯,工作人员在嗑瓜子。
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吕玉婷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字。
那之后,再没动静。
十点半,我起身去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天不错,阳光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
来往的人不多,有一对穿红衣服的新人手挽着手从里面出来,女的举着手机自拍,男的在旁边笑着。
我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半,大厅里排号的窗口叫到七十多号,我坐在角落里,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最近一个月,我和吕玉婷的聊天记录一只手掌数得过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今天忙吗?
还好。
周末有空吗?
再说。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觉出不对呢。
下午一点,肚子饿了。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我去买了一个,掰开,热气腾腾的,红薯瓤在太阳底下亮汪汪的。
我没胃口,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也不敢离开,怕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到。
我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小堆。
有个老大爷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户口本,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走过去了。
我没听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蹲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天,手里攥着户口本,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判决。
下午三点,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打,已经关了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从通话记录切到微信,又切回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个台阶下。就这反复几次之后,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就是那种,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被抽空了的感觉。
我站起身,把手机塞回裤兜,摸了摸内袋里的户口本。它已经焐热了,贴着胸口,像一块不怎么烫的烙铁。
算了,我对自己说。今天等完,就再也不等了。
我把烟头掐灭,又蹲回花坛边上。
这一蹲,就蹲到了太阳西斜。
02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大约五点了。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手里拎着黑色垃圾袋,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小伙子,还没走啊?
我干笑了一声,摇头。
大姐顺手指了指花坛那头:你瞅那边那位,也是从早等到晚的,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光在那儿坐着,我看着都揪心。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花坛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穿米色外套的女人。她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什么,手裏攥着一张纸巾,正一下一下地擦眼睛。
大姐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半开玩笑地冲我喊:你俩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要不凑一对得了!省得我这一天瞧着你俩,心里头都不好受。
那女人猛地抬起头来。
我也抬起头。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眼圈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大概蹲坐的时间太长,她扶着花坛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
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大概是蹲了一整天,脑子晒糊涂了。
我朝她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才看清她手里攥着的也是一本户口本。深红的封皮,和她同色系的米色外套一比,格外扎眼。
我问她:你也被人放鸽子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蠢了。
可她却没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户口本,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今天要是没个着落,房东那边催续租,我就得搬回老家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个。
我也愣了。
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我妈今天早上发给我的第十八条消息。
菜都备好了,你晚上带不带人回来?
你给个准话。
我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围着围裙,一手拿着铲子一手举着手机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打开了递到她面前。
我说:我这边也有点交不了差。
她低头看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被那句“你给个准话”逗着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没笑出来。
她问:什么差?
我说:我妈在家做了一大桌子饭,等着见儿媳妇呢。我已经放了七次她鸽子了,今天是第八次,再不带个人回去,她大概得杀过来。
那女人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户口本看了一阵。天边的日光薄下去,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让我腿发软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修洁。
她说:我姓罗,叫罗沛菡。
我们的对话停在这儿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花坛那头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民政局的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哎!你俩这是说定了没有?要办就快点,我这都要锁门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到底是那句话里什么劲儿推了我一把。我冲她伸出一只手,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心,又抬起头看着我。
罗沛菡说:行,那就办吧。
03
登记拍照的时候,照相师傅让我们往中间坐了坐。
长凳就那么窄,我往中间挪了半个屁股,她也往中间挪了半个屁股。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同时往旁边缩,师傅举着相机喊了一声:别动!
咔嚓一声。
照片打印出来,我歪着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笑得很僵,嘴角往上提,看着像使劲儿往上扯的。可奇怪的是,眼睛里头,居然都有点光。
我揣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罗沛菡一句废话:你……户口本带齐了吧?
她没说话,把户口本翻开摊到柜台上,又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窗口里头的小伙子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们俩,脸色有点古怪,问了一句:认识?
我说:认识。
罗沛菡看了我一眼。我又补了一句:刚认识的。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啥都没说,低头咔咔盖了章。
红本子到手的时候,我捏着那本东西,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
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轻,可又比想象中重。
罗沛菡在旁边也拿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到尾。
走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门口那棵桂花树被风一吹,掉了几片叶子下来。天擦黑了,街边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罩在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我们站在台阶下面,对视了一眼。
我说:那……回去了?
她问:回哪儿?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户口本上写的是她原本的住址,那个她刚才说被房东催着续租的地方。
我挠了挠后脑勺:要不,先上我那儿吃饭?
她说:行。
我妈做的红烧肉,炖了三个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一桌子菜,四荤两素,摆了满满一桌。
门一开,她举着锅铲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姑娘,铲子差点掉地上。
她上下打量了罗沛菡三遍,然后咧开嘴笑了:哎哟,快,快进屋,菜都凉了。
罗沛菡换鞋的时候,我妈已经冲回厨房端汤了,一边端一边喊:小洁,快给人家倒水呀!我记得柜子里还有一包没开封的茶叶……
饭桌上,我妈夹了满满一筷子排骨放进罗沛菡碗里:吃呀闺女,别客气。又问我: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正嚼着饭,差点呛住。罗沛菡低头夹着排骨,细声说:民政局。
我妈筷子停了半秒:哦,民政局好,民政局好,领证的地方,吉利!
她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罗沛菡碗里。罗沛菡低头笑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一顿饭从头到尾,我妈没追问一句多余的话。可我心里头清楚,她那颗悬了八年的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晚上送罗沛菡到客房,我把被子从柜子里搬出来,弹了弹灰,搁到床上。她手里还攥着那本红本子,没有放包里的意思。
她说:陈修洁,我先住一阵。等我把花店那边理顺了,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我说:行,不急。
她点点头,进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自己那本红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荒唐。真荒唐。可荒唐里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大概是这辈子头一次,觉得家里多了个活人的那种踏实。
04
罗沛菡搬过来第三天,我在她房间门口捡到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她出门时从包里掉出来的。
我弯腰捡起来,背面朝上,正准备放回去,翻过来瞄了一眼。
是一份法院的调解通知书,打印字体,盖着红色公章,上面的案由写着:房屋产权纠纷。
被告那一栏,是个陌生名字。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几秒,又把它原样放回门口的鞋柜上。
晚上她回来,进门换鞋时看见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折好放回包里。
吃饭的时候,她先开口了:你捡到那张纸了?
我说:嗯。
她说:那是我爸的事。
她盛了一碗汤,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说:我爸以前在城南开了一家花店,叫罗记花坊,开了二十年。
十年前,他听了朋友的话,把店面产权转出去一半,合伙一起干。
那份协议被人做了手脚,店面整个变成了别人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可我看到她拿勺子的那只手,指节有点泛白。
我说:店还在吗?
她说:在,但经营不下去了。
那片的产权被我爸那合伙人攥着,涨了租子,我付不起,就把店面改成网店,在后院发货。
前年我爸走了,去年我妈也没了。
她放下汤勺,看着我,说:我打官司打了三年,证据不够,法官让我撤诉。
我说:打官司缺什么证据?
她说:缺一样东西。
当年我爸签的那份协议是代签的,签的人不是我爸本人。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那份合同根本不是他签的。
可那签名不知道被谁处理过,笔迹鉴定做不出来。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没接着问下去,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饭吧,凉了。
她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又说了一句:院子里那块地,最近有人打主意。
隔壁那房子拆了,有开发商想把那一片都收走,做商业综合体,那块地值钱了。
我想了想说:你那个合伙人,什么来头?
罗沛菡说:姓程,做过建材生意,十年前跟我爸是拜把子兄弟。我爸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他。她顿了顿,又说:他是王星宇的舅舅。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王星宇。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罗沛菡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王星宇,我前男友。谈了三年,谈婚论嫁的时候,天天放我鸽子。咱们领证那天,我等的人就是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想起民政局花坛边上她坐了一整天,手里攥着纸巾擦眼睛的画面,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你从来没问过他,他舅舅那事,他知不知道?
罗沛菡的脸冷了一瞬:我问过。
他说他不知情。
可有好几次,我无意间看到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他和他舅联系很频繁。
我问起来他就说是家里的事,不让我多问。
她深吸一口气:后来咱们领了证,我就不再想这事了。可前阵子,王星宇又开始在我店门口转悠。
我皱起眉头:转悠什么?
罗沛菡说:他想让我把那块地签给他。
说是我一个人保不住,不如交给他们来弄。
他没明说,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舅舅想要那块地,他自己也想分一碗羹。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她说:陈修洁,你要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摊上我这么个烂摊子。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嚼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吃你的饭,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明天我陪你去店里看看。
她愣了一瞬,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那句话。
王星宇。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05
吕玉婷是在第四天的傍晚出现的。
我下班走出公司大楼,她靠在一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一件黑裙子,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两只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拦住我:陈修洁。
我停下来,问她:有事?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颤:我后悔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那段日子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怕拖累你,才没敢去见你。每次跟你约好了要去登记,我就怕,怕我万一有个好歹,不是害了你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后来我去复查,医生说没事了,我才敢来找你。可你已经……
她没说完,抬手擦了把脸,看了看我,带着说不清是怨还是委屈的眼神。
我没接她的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我怕你担心。
我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换作三个月前,她这副样子,我大概会心软得什么都能原谅。
可那天的我站在她面前,心里翻来覆去的,是民政局门口那八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台阶。
我说:吕玉婷,我结婚了。
她的泪一下子止住了,盯着我看:你骗我。
我说:真结了。那天你没来,我碰到一个也没等到人的姑娘,就把证领了。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陈修洁,你动作可真快。
我盯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念头。
她听说我结婚,先是愣,然后说“你动作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或者难过,那表情更像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慌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压下去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陈修洁,你媳妇做什么的?
我说:开花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城南罗记花坊?
我头皮一紧:你认识?
吕玉婷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说了半句话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我心里发毛。
回家之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罗沛菡从店里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提这茬。她换鞋的工夫,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今天碰到吕玉婷了。
罗沛菡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烟掐了,把吕玉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怕拖累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自己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嘲讽,她又来寻我了,我没理她。
罗沛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那个吕玉婷,在你之前,是不是也认识王星宇?
我愣住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今天有个男的来我店里,说找王星宇,听到王星宇不在就走了。
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柜台上的花簪少了一支。
那支花簪是你上次来店里顺手拿走的,我说了句好看,你说明天给我买支新的,可我还没收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脑中闪过吕玉婷的身影。
她说这话时神色淡淡,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就那么轻轻放过去了。
可我听见了自己心口那根弦被拨动的声音,有什么念头像藤蔓一样开始上爬。
当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一张旧照片。
三年前,朋友公司开业,我在人群里拍的,照片上有个女人的背影。
那时候吕玉婷就说她认识那个公司的人,还说那家公司老板的亲戚也在场。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放大照片,看清楚了站在边上的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那张脸,我在罗沛菡店里桌台边的相框里见过。
相框是罗沛菡放着的旧照片,照片里她父亲站在花店门口,旁边搂着他肩膀的,就是那个人。
王星宇的舅舅。
那张照片背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我看不到的东西。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坐了一夜。
06
第二天,我陪罗沛菡去了花店。
城南那条街比我以为的破旧,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高大,可叶子蔫蔫的,灰扑扑地耷拉着。
罗记花坊的招牌还在,白底红字,漆皮掉了一半,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倒是挺精神。
罗沛菡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后院传来一阵哐当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快步穿过店面走到后门,一把推开门。
后院有两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平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正指挥着人拿卷尺量地。
罗沛菡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冲屋里头喊了一声:星宇,你女人来了。
后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儿高,瘦,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谦和有礼,像个教书的。
可他一开口,那点文气就破功了。
罗沛菡,我跟你说的那事,你再考虑考虑。
王星宇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块地皮,你一个人攥着也没用。我舅舅说了,只要你在转让协议上签个字,补偿款分你两成。
罗沛菡说:一分钱我都不要。这地是我爸的,他死了,这地姓罗。
王星宇的笑收敛了一些,慢悠悠地说:你爸的协议上,签的可不是你这个名。
产权归属法院还没判决呢,转让协议白纸黑字盖着章。
你拿什么打这场官司?
你现在连个像样的律师都请不起。
我看到罗沛菡的肩膀绷紧了,她攥着门把手的手,指节发白。
王星宇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两秒,他笑了笑:新来的?
我没接这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罗沛菡身边,说:她是我媳妇。你有事跟我说。
王星宇挑了挑眉,干笑了一声:哦,就是你啊。我听说她领证了,还以为她找个什么样的,跟你……
他话说到一半,地上那卷尺量地的工人喊了一声:王哥,量好了。东边到界桩,三米二,进深十二米。
王星宇没再搭理我,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之前,头都没回地丢下一句话:罗沛菡,你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找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罗沛菡站在后院中央,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到地上已经被白灰撒了几条线,划出了地皮的边界。
她低头看着那几条白线,声音发干:他们今天量地了。再过阵子,他们恐怕真要动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他那份补充协议,你敢肯定跟他舅舅有关?
她说:律师说,只要找到当年那笔转让协议的原始文件,证明签名不是我爸本人的,就能翻案。
可那份原件在王星宇他舅手里,这么多年藏得严严实实,连法院去调他都说找不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慢慢浮上来。
我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弟现在做什么的?
罗沛菡愣了一下:罗苑杰?在城东那个快递站当站长,怎么了?
我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我去找你弟一趟,你把他电话号码给我。
她报了号码,又看了我一眼:你找他做什么?
我说:我还没想好。就是想跟他聊聊。
那一刻我也说不清自己的直觉从哪儿来。
我只是忽然想到,三年前吕玉婷带我去参加朋友公司开业那天,王星宇的舅舅也在场。
而那天,罗苑杰也在。
当时他穿着一件快递工作服,蹲在门口抽烟,还是吕玉婷指给我看的。
她当时说了一句:你看那人,一个送快递的,跑到这种地方来凑热闹。
我嘴里说着没事,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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