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志,四川成都人,四年前来云南腾冲做翡翠加工。腾冲这地方和顺古镇的巷子深得像迷宫,艾思奇故居前的老槐树遮天蔽日,热海的温泉一年四季冒着白烟。我在和顺外面租了间老宅子当作坊,隔壁住着个姑娘叫杨玉兰,在和顺图书馆当管理员。我第一次去图书馆查资料,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县志,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抬头问我要借什么书的时候,声音软得像腾冲的饵丝。

后来我老去查资料,查着查着就成了借书聊天。她给我讲和顺的侨乡历史、讲滇缅公路的往事、讲她曾祖父当年走夷方的故事。我带她去吃稀豆粉、逛叠水河瀑布,在国殇墓园门口看夕阳把远征军的墓碑染成金色。大半年后我们在一起了。

但处着处着我发现不对劲。玉兰跟我牵手、逛古镇、去热海泡温泉她都乐意。但每次到了晚上要分开的时候,我想多抱一会儿或者亲热一点,她就往后缩。我以为她害羞,就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我在她家楼下把她拉进怀里想亲,她一把推开我,脸色发白,转身跑了。

第二天她请我吃了顿饭,在古镇口那家老字号的烧肉米线店里。她夹着米线半天不动筷子,低着头说,大远,我得跟你说明白。我放下筷子说你说。

她说她家是腾冲本地人,祖上几代都住和顺。她曾祖母那一辈,有个女儿跟外面来的马帮头子好上了,没成婚就怀了孩子,后来那男的跑了,女的被家族逐出祠堂,在缅北那边病死了,尸骨都没运回来。从那以后她家立了一个规矩:杨家的女儿婚前绝不能越界,不然祖宗不认,族谱除名。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严格遵守了,她姐出嫁也守了三年。到她这儿,她不敢破。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手指头把一次性筷子攥得发白。她说大远,我跟你处对象不是不想跟你亲近,而是我从小听着曾祖母的故事长大,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我骨子里长的。你要是等不了,我不怨你。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烧肉米线,连汤带水全喝了。然后我跟她说了一个字:等。

从那天开始我真的再没碰过她。刚开始很难受,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每天晚上送她回图书馆后面的老宅子,看着她关了门站在窗边冲我摆手,我只能转身走回作坊去雕石头。有好几次我握着刻刀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全是她站在窗边灯光里的样子。但我硬是憋回去了,拿冷水冲脸,冲完了继续刻。

在腾冲四年,我跟师傅学了全套的翡翠加工手艺,从最初的打磨抛光到后来能独立雕出观音和佛公。玉兰每个月发了工资都来找我,请我去吃一碗热腾腾的腾冲饵丝,配上一碟火烧肉。她带我去赶集,买土陶罐子和手工宣纸,还教我认各种腾冲的草药。我们俩处得像老夫老妻一样熟络,但始终差那一纸婚书。

她家里人一开始对我不冷不热,她爸是古镇里给人写对联的老先生,戴个老花镜不苟言笑。我逢年过节去送烟酒,他就点点头也不多说。直到去年端午,她家包粽子,我去帮忙劈柴烧火。她爸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我满头大汗地劈了整整一垛柴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来了三年了吧。我抹了把汗说是,三年多了。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玉兰跟我说,她爸的意思是,三年都没碰他闺女,这小伙子靠得住。

去年冬天我回了趟成都,把攒了四年的钱拿给爸妈看,说我想在腾冲安家。我妈问我那姑娘啥样的,我说杨玉兰,腾冲和顺的,图书馆管理员。我妈说那你俩处了四年,咋还不结婚?我说人家有规矩。我妈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人家姑娘守规矩守了四年,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我说妈你放心,我守的不是规矩,是她这个人。

今年三月我们在和顺办了婚礼,就在图书馆旁边的老戏台上摆了几桌。玉兰穿了一身红色的秀禾服,她爸破天荒上台讲了话,说这是我闺女等了四年的人。我在台下站着,听着周围人鼓掌,看着玉兰眼眶红红地冲我笑,鼻子也酸了。那天晚上回到老宅子,她坐在床边拆头饰,我过去帮她摘耳环。她抬头看着我说四年了。我说嗯。她说你不容易吧?我说你也不容易。

那天夜里我搂着她,她靠在我胸口问我现在规矩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金贵了。我把她搂紧了说你这四年跟以前一样,以后也跟以前一样。规矩不是我守的,是你守的。你把自己守得堂堂正正,我才把你娶得堂堂正正。她没说话,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在笑。

四年,从成都到腾冲,从一个毛躁的年轻人变成一个能拿得住刻刀也拿得住自己的人。我悟出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有些东西不是不能碰,是不能提前碰。玉兰用四年守住了她家族传下来的脸面,我也用四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配得上这张脸面的人。在这个古镇里,老槐树要长很多年才能成荫,翡翠要磨很多遍才能透光,人也一样,得等够了时辰才能成器。我不后悔那四年,那四年不是让我等她,是让我学会怎么才能对得起她。

现在我还住在和顺那个老宅子里,每天刻石头,她下了班就从图书馆回来给我做饭,有时候是饵丝有时候是稀豆粉。院子里那棵缅桂花又开了,香气飘进作坊里,混着玉石打磨的粉末味道。我有时候握着刻刀停下来,看着她在灶台前弯腰切菜的背影,心里头特别踏实。腾冲这地方气候温润,一年四季都不冷不热,像极了她这个人。我等了四年等到了一个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