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把药抠出来干吗?"我放下钥匙,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排铝箔板,我妈的手正拈着剪刀,把降压药一颗一颗从塑料壳里往外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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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药店问过了,一样的药,比医院贵六块。"她头也没抬,"我把药板留着,下回拿空板子去医院开药,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跑药店了?"我的声音高了半度,"腿疼还出去跑。"

"骑着电动车去的,又不费腿。"

"妈,你为六块钱费这个劲。"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得不对。我妈顿了顿,剪刀停在半空,嘴里低声接了一句:"你一个月就给我一千,药钱全指望你,我不省怎么行。"

我一时没接上话。那只拿剪刀的手瘦得骨节分明,腕子上套着一只褪色的银镯子,是我爸年轻时送她的。镯口早就撑变形了,她一直没摘。

她也没等我接话,低头继续抠药,铝箔板的边缘剪得歪歪扭扭,有一颗药片的边角被剪刀碰碎了,白色粉末沾在她指腹上,她看了一会儿,把那颗碎了的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我看着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心里那股气忽然变成另一种东西,闷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晚饭是我做的,热了昨天的剩菜,又炒了个蒿子秆。顾衡回来得晚,进门换鞋时看了一眼饭桌,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阳台上抽了根烟。念念在屋里写作业,写到一半跑出来,说姥姥你血压量了没有。

我妈脸上堆起笑,说有,你妈给量了。念念又跑回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不起从哪天开始,她懂的事越来越多。

饭桌上没人说话。我妈一贯爱在吃饭时叨叨,今天却安安静静地把一碟剩菜划拉干净,连汤底都倒进碗里拌了饭。顾衡吃到一半开了口,话是对着我说的:"你妈今天是不是又念叨钱了?"

"没有。"

"柜子里那盒降压药少了半板。"他说,"我昨天看过,还没拆封。"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嫌药贵,想拿药盒去医院换便宜的。"顾衡没再接话,低头扒饭。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累,累得不想解释,不想替谁描补,也不想证明自己有多孝顺。

我妈不是那种会大张旗鼓喊穷的人。她穷了一辈子,穷出了一种近乎讲究的骨气——从不开口跟我借钱,每月的零花钱她总说够了,菜买回来她先挑好的给我和念念,自己留下烂叶黄尖的那把。可她又处处让你看出她在省钱,她把牙膏管子压扁、拿热水泡最后一滴药汁,她把洗衣液兑了水,淡得泡沫都搓不起来。她不说一个穷字,每一件旧衣裳却都在替你省。

这种省法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我理亏的心上。

送念念睡下后,顾衡说:"我下个月工资可能晚几天发。"我嗯了一声。他在镜子前洗脸,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来五年了,一直这样?"

"哪样?"

"好像咱们家明天就要揭不开锅。"

我没说话。他也没等我说,擦干脸出了卫生间的门。水汽散了以后,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七岁,眼尾已经有一根细纹,额头那颗痘印是上个礼拜熬夜熬出来的。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顾衡挣得比我多些,可去掉房贷、车贷、念念的兴趣班、物业水电、油钱饭钱,月底能剩的也不过两千来块。这还不算我妈的零花钱和药费。

我妈苏慧兰,今年六十八,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早年她在毛巾厂做过临时工,后来厂子倒闭,她摆过水果摊,帮人看过孩子,进过保洁队,每一份活儿都没熬到交社保的年头。我爸在我念初中那年跟人跑了,临走把家里的存折也带走,我妈硬是靠着蒸馒头、剥虾仁、给人织毛衣,把我供到中专毕业。她这一辈子没跟谁服过软,也没跟谁正经要过钱——除了我。

来我家以后的第三年,她半夜脑梗过一次。送到医院,人醒过来了,半边身子不大利索。医生说这种情况身边离不开人,让她长住下来。那时候我和顾衡商量过,要不要请个白天来的护工,她死活不让,说费那个钱,她自己能动。后来她恢复得还行,走路慢一点,手有点抖,但生活能自理。自那以后,她就正式在我们家住下了。客房收拾出来给她,朝南那间她让给了念念,自己住朝北那间,冬天冷,夏天闷。

她没说一句感恩的话,也没说过半句苦。可越是如此,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你挑不出她什么错,她所有的错都归结成一句话——她是我妈,她苦了一辈子,她如今只靠我。

这句咒语压在我头上,压得我时常在深夜觉得自己是个冷漠的人。因为我确确实实,在某个瞬间,不想看见她坐在我家客厅里。

第二天早上,我穿好外套准备出门,转了一圈发现车钥匙不在,背起包又要走,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秋裤。

"你今天穿这么点,立秋了。"她往前递了递。

"我穿得够多了。"

"你那条厚的是不是没有拿出来?"她眯着眼看我,"念念早上醒的时候,我看她打了个喷嚏,你也得注意。"

"妈,我真要迟了。"

她没再说话,把秋裤往门边柜上一搭。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碎花棉布罩衫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垂到膝盖。她还在看那件秋裤,没有看我。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伸手,把那只干枯的手藏在罩衫的衣襟下。

到公司坐下,水还没喝一口,手机响了。

"你的充电器在不在家里?我手机没电了。"

"妈,我昨天没从包里拿出来过。"

"那我找找。"过了两秒她说,"你那个水壶呢?你昨天是不是忘在桌上没有带回来?"

"没有,我带了。"

"找到了找到了,在抽屉里。"她吁了一口气,像解决了一件大事,"好了你忙吧。"

挂断电话,同事小丁从格子间探过头来,笑着问我:"阿姨查岗啊?"

"不是,找充电器。"我笑了一下。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个笑里有一点熟人之间的客气,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打开账目表,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敲错了三个数,又删掉重来。

下午开完会,我盯着电脑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季度奖金,五千。人事老周说月底随工资一起发。我心里头盘算了一圈:念念的英语班该续费了,顾衡那条皮带用了四年,我的羽绒服是前年双十一买的,领口已经磨出毛边。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又在哪个环节被拦住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翻了翻我妈的药盒照片。

那天晚上到家,我抱着一个新买的东西在玄关换了半天鞋,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盒:"买什么了?"

"血糖仪。"我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你血糖不是一直不太稳吗,这个测起来方便,不用扎手指头。"我看了广告说是不用采血,拿红外一扫就行。

她愣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在纸盒上摸了一下,缩回去:"这东西贵不贵?"

"不贵,"我含糊地说,"打折买的。"

她脸上那点光淡下去,开始絮叨:"贵的话你就退了去。退了把钱给念念交学费,我不需要这些个花哨东西。你老乱花钱,回头又该说日子紧张了,我这当妈的心里不是滋味。"

我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暗交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里一个什么调解栏目,里面的阿姨正在哭。窗外有风,吹得玻璃一阵阵响。

"妈,"我说,"我没说日子紧张,那是我随口说的。"

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像没听见。

"你要真不放心,"我又说,"你就多花点,别省成那样。你省那一颗药,我心里比丢了钱还难受。"她这才转过脸来看我。可她的目光让我更不是滋味——那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衡量我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虚话。我从小在她的脾气里长大,她那种审视一露头,我脊背就发僵,像小时候期末考试成绩单拿回家,站在那里等她翻看。

电视节目恰好进广告,音量一下子蹿上来。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椅面,说:"我去洗个澡。"她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是我上午给她拿的那件旧罩衫上的樟脑味。我的喉咙发紧,转回身想跟她说点什么,她已经走进卫生间,门在身后合拢。

水声响起来以后,顾衡从屋里走出来,看茶几上的血糖仪,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标签,又把盒子放回去,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轻得像也怕吵醒什么。

我坐进沙发里,电视的调解节目又开始放,一个儿媳说婆婆总把剩菜热了三遍还要吃,镜头扫到婆婆的眼眶,发红,却一声不哭。我没有看下去,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卫生间的哗哗水声。我拿起那个血糖仪的盒子,翻到背面,看到价签被店员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底印。

其实我骗了她。这个血糖仪不打折,花了我五百八。

第二天早上,我把血糖仪说明书从盒子里抽出来放在电视柜上,想着她方便看。下班回家,说明书还是原样放那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剥一碗毛豆,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药历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给每盒药标注的吃法。她用红笔在一种药的旁边画了个圈,慢慢问我:"这种药,医院能不能开一样的牌子?我今天去社区问了,说可以,便宜四块八。"

"能开。"我说,"下次我拿你病历去挂个号。"

"我自己去。"她说,"你上班忙,别老请假。"她把毛豆壳收进垃圾袋,指尖上粘着一点毛豆衣,慢慢捻下来,又补了一句,"那血糖仪,我试了一下,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谢谢"两个字说出口给吹散了。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香菜,听了这话,嗯了一声。那一瞬间我本该松一口气,可我没有。我满脑子想的是:那盒降压药她到底还是没舍得扔空板,她从药店里偷拿了一张价目表回来,用红笔划了又划。

她依旧在省。省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老鸟,缩在我家最北边那间屋里,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一道暗影。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路过她房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沿,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个血糖仪的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翻,极慢,极认真。指腹在屏显示意图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摸一个活物。她翻到背面,看见被我撕掉一半的价签边角,停了一下,把说明书合起来,放回枕头旁边,关了灯。

门缝里黑下来。我站在门外,端着那杯水,过了很久才离开。杯壁凉了,手心烫的。

我临时回了一趟家,上午十一点半。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厨房传来“噗”的一声,是水烧开了淌到灶台上的声音。推开门,我妈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在那儿抖,抖得厉害。我走到近前,她没回头,只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落了个东西。”我说,“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刚才搬了袋米,手劲使过了。”

灶上烧着一锅水,里面烫着一把油菜。她抓那把菜的时候手指确实在发抖,油菜叶子掉了一片在炉台上,像一片绿色的小扇子搁在那里。我弯腰捡起来,她猛地抽过去:“脏了,别碰。”

然后她把那片叶子扔进水池,用水冲了冲,又放回锅里。她做这一切时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本来确实是回来拿U盘的,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电视柜那层的抽屉半开着,露出药盒的一角。我拉开看了看,那盒降压药是我上上周末买的,按医嘱一天两粒,这一排应该吃掉六粒。我数了一下铝箔板,空着的只有三粒,剩下三粒还压在壳里。

三天的量。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烫好的油菜。看见我站在电视柜前,她的步子顿了一下,碗放在桌上,很轻。

“药呢?”我问。

“吃了啊。”她答得很自然。

“我买的那个,前两天给你摆好的,那个少了两粒。”

“哦,”她擦了擦手,“那天念念急着要打印东西,我拿了一张纸垫着,可能放别处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解释。我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下午,我给顾衡打了个电话。他在开会,压着嗓子问:“什么事?”

“我妈的药不对数。她应该吃了六粒,摆了几天的量,少了三天。”

“你问她了吗?”

“她说是怕念念打印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弄?”

“我想带她去医院复查一下,医生当面跟她说这个药不能断。”

“周末吧。周末我送念念去我爸妈那儿,你带她去看。”

挂断电话,我站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记账软件里一行行数字晃得人眼晕。小丁从旁边探头:“哎,你妈又打电话了?”

“没有。”

“那你脸色那么差。”她递过来一包栗子,“新买的,你尝尝。”

我剥了一颗,没什么味道。

那天夜里,我加班到家已经九点多。念念在房间写作业,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男主持人捏着嗓子介绍一个什么养生汤。顾衡比他先到家,在书房对着电脑,门关着。

我换完衣服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像拿尺子比着写的:

“星期三:早一粒,晚一粒;星期四:早一粒,晚一粒;星期五……”

我拿起来看,是她把每天的吃药时间写在纸上,画了格子,一格打一个勾。我鼻子有点发酸,但没让她看出来。

“你写的?”我问。

“嗯,”她说,“我怕忘。”

“你不是一直记着吗?”

她没接话,把那张纸收起来,折成一个正方块,塞进罩衫口袋里。

“妈,”我在她旁边坐下,“你是不是怕花钱?”

她的背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

“我不怕花钱,”她说,“你天天上班那么累,我就是不想让你多跑。”

“那你为什么不按量吃?”

客厅安静了两秒。电视里的养生汤节目还在讲山药怎么选。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完嘴角就掉下来:“我这病,也就那样了。省着吃,跟多吃几粒,我也觉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说“省着吃”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自己膝盖的。她腿上搭着条薄毯,毯子上有一块补丁,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还是她老家的被子带过来的那床。

“你以后能不能别省这个?”我说。

她没回,只是攥了攥毯子的边角:“睡吧。”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顾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三千六百多。算上月底的奖金,够交念念的学费,但这个月还有十八天。

我妈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响。我没有动。过了很久,她好像起来了,拖着拖鞋去了一趟卫生间,那脚步声极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第二天上班,单位里的空气不对劲。人事老周挨个工位走了一圈,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苏姐,月底有个分级测评,你准备一下。”

“什么分级?”

“公司调整,会计部要精简。”他说得很含糊,走之前又补了一句,“别听外面瞎说,就是常规动作。”

我坐在那里,电脑屏幕上的表怎么也对不上数,加了三遍,每个数都对,可我还是觉得哪里错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小丁坐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周说精简约谈,你小心点。”

“你家那位不是刚换了部门?”我随口问。

她咬了咬筷子:“换来换去,不还是这点工资。”

我笑了笑没说话。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在干吗。她说在看电视,又说今天社区搞义诊,门口拉了条横幅,量血压不要钱。

“那你去量了没有?”

“没去。人多,排不上。我这血压自己心里有数。”

“妈,你去量量,免费的。”

“免费的也麻烦。”她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下午去。”

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顾衡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月底奖金可能延后。”

我没有回他。

那天傍晚,我到家的时候,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念念在房里写作业,看见我问:“妈,姥姥呢?”

“不在家吗?”

“她刚才还在,她说去楼下透透风。”

我放下包,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我妈坐在一张石凳上,旁边坐着一个穿黄马甲的老太太——邻居周阿姨。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妈手里捏着一张纸,来回地翻。

我看了很久,她们没上来。

外面起风了,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我妈伸手拢了拢外套领子,又把那张纸塞回到口袋里,站起来,朝楼道走。周阿姨也跟着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妈点点头,拍拍她的手,率先朝里走。

我退到客厅里,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放大些。她推门进来,换鞋时看见我在沙发上,笑了一下:“回来这么早。”

“嗯,今天活不多。”我假装调台,余光看见她罩衫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纸角。

晚饭时念念说学校下周要交试卷费,一百二。我说好。我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扒饭,没说话。吃完饭,她又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背对着我的侧脸,忽然说:“妈,你下周三以前把那盒药吃完,我带你去复查。”

她的背顿了一下:“知道了。”

等念念睡下,我走进我妈房间,她正坐在床沿。看见我进来,她愣了愣:“有事?”

“你别让周阿姨瞎操心,我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有一层薄冰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我没让人操心。”

“那你下午在楼下给她看什么?”

她的头低下去,过了很久才说:“她闺女在医院药房上班,我让她帮我问问,我这种药有没有同厂的便宜些的。”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有接上话。

“你只管带念念念好你们的书,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知道。”她拢了拢衣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菜价,“我就是多问了一句,又不犯法。”

那夜风大,我听见风声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顾衡回来得很晚,他没有开灯,轻轻躺下来,隔了半晌才说:“你妈今天问我要了一粒维生素,说我桌上那瓶钙片是不是补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她胃不好,吃不惯钙片。”

“我知道。我就说了一句,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我闭着眼,没说话。

凌晨被尿憋醒,我起身去走廊。经过我妈的房间,门半开着,床头灯亮着,她靠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只手电筒,正在数什么。我轻手轻脚走近几步,看见床上铺着一摞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角落还有一堆一块的硬币。她拿着一个旧信封,一张一张往里装。她数得很慢,嘴里无声地动着,嘴唇翕合,像在背一种极熟的账。

我心头一麻。

“妈。”我喊了一声。

她猛回头,手电筒的光一晃,照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眯起眼。她的表情慌张了一瞬,手忙脚乱地想用被子把那摞钱盖住。

“你干什么呢?”我嗓子里发紧。

“没什么,就,理理硬币。”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走过去,伸手掀开被角。那堆钱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七八百,新旧不一,皱皱巴巴,像是攒了很久。

“你哪来的钱?”

“我省的。”她的声音小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你给的那些,我每个月省出一点。”

“你省这个干什么?”

她没回答,慢慢垂下手。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看你们这阵子紧。你天天算那点钱,以为我不知道?我虽不管账,我眼睛不瞎。该吃的药我能不吃吗?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她床前,忽然觉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拿回去。”她把那个信封递过来,“这钱我没有用过的,干净。你拿去给念念交学费也好,或者,你给自己买件衣服。你这件羽绒服穿了好几年了,领子都磨白了,我看着难受。”

我没有接。

她举着那个信封,窗户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举了很久,久到那只手开始微微发抖。

“妈,”我说,“你把药吃完行不行?”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餐桌上摆好早饭,念念已经坐在那儿吃饭了。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小碗,里面泡着一粒药片,还没吃。

我走过去,把那粒药从碗里捞起来,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药片,就着水杯咽了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上班。

到了单位,我被叫进了小会议室。老周关上门,递给我一张表,说:“苏姐,你也别多想,就是正常的绩效评估调查问卷。”

我低头看那张表,上面列了财务部每个人近三年的出勤、差错率、加班时长。翻到最后一页,有个空栏,写着“自评与工作展望”。我坐了一会儿,握起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一天上完班,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我今天去药店问了一下,你那个药换了个国产牌子,比原来便宜九块。”

电话那头顿了顿,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别太贵就行。你昨晚一宿没睡好,今天早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把那盒药片从副驾座位上拿起来,翻到背面,是一个陌生药厂的包装。我在药店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这个便宜的牌子。

我攥着药盒,指节发白。我明白她不会停下来。她这辈子省惯了,省成了一种本能,无论我买回什么样的药,她都会想办法在那个价格上再刮下一层来。就像我见过她把一块肥皂用到只剩一个小薄片,也要拿水泡软了继续用,用到最后化成一摊灰白的水,她才舍得把它扔进垃圾桶。

她身上那一层薄薄的灰白,浸透了她全部的力气。

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到三楼,家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只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我蹲下去解,里面是一双棉拖鞋,深灰色的,码数正好,鞋底的胶印还是新的。借着手机微光,我在袋子内侧看见一张小纸条,是我妈的笔迹,写着:

“你去年那双拖鞋底儿开了,我买了双新的,这个软,你试试。”

我蹲在门口,拿着那双鞋,过了很久才拿出钥匙开门。

进门,一股晚饭的香味扑来。我妈在厨房里炒菜,顾衡在客厅陪念念拼乐高。我换上新拖鞋,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正在把一勺盐放进汤里,动作平稳,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一瞬间,我心底又涌上来那种说不清的厌烦。厌她的省,厌她的自说自话,厌她明明可以好好活着,却偏要为一颗药、一团毛线、一双拖鞋对自己那么狠。她狠起来,比任何人都让我难受。

“妈,”我站在她身后说,“你以后少操点心,行吗?”

她没回头,只是手中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知道。”她说。

锅里的油花滋啦作响,盖住了她后面那句我听不清的话。我低头——拖鞋踩在厨房油地砖上,确实又软又暖。她连给我买鞋,都挑了个不会让我脚热的厚度。

而我只是站在那里,明明感动,却觉着更烦了。

三周以后,我才觉察出不对。

起初是小米粥。我妈胃不好,这些年早饭一贯是粥配咸菜,没什么稀奇。可这段日子她熬粥熬得格外稀,稀得能照见碗底,米粒数得过来,像一碗米汤。我端起碗看了两眼,没说什么。以为她嫌天热没胃口。过两天,她连晚饭也吃得少了,扒两筷子菜就搁下碗,说中午吃多了,不饿。

那阵子我手头紧。月初发工资,扣掉房贷和车贷,剩的钱在手机里躺着,我每天都要打开银行App看两遍。顾衡那笔延后的奖金还没影,念念的英语班交了钱,余额又下去一截。我心里烦,没顾上琢磨她的事。

有天下班早,路过药房,想着给她买一盒维生素。推门进去,柜台后头挂着新换的价签,我扫了一眼,没找到常买那个牌子。店员蹲下去翻了半天,拿上来一盒说这个成分一样,便宜。我正要付钱,眼尾扫见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促销装,小盒面上印着个绿色胶囊的图,旁边标着“胃复春,买二送一”。我妈从来没当着我的面吃胃药,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晃过她晚上给自己倒的那杯温水——她端进房间,门关上,等我睡了才把杯子送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回家路上心里发沉。

到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听见门响,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今天这么早?”

“嗯,活少。”我换了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择得认真,掐掉黄尖儿,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我看了她一会儿,说:“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觉着。”

“胃还胀吗?”

“不胀。”

我伸手要去摸她额头,她偏了一下脑袋:“你手凉。别碰。”

我没再问。站起来去厨房接水,一低头,看见水池沿上搁着半杯褐色的药汤,底下沉着碎渣。她以前喝中药从来不留渣,说是喝了就喝了,见底才算数。

我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地图,搜附近的体检中心。搜完又删掉记录。中午小丁喊我吃饭,我没胃口,只喝了杯水。她瞥了我一眼说:“你最近脸色也不好,是不是阿姨那边有什么事儿?”

“没有。都挺好的。”

“你自己多注意。”她没多问,端着餐盘走了。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社区活动站门口。周阿姨正在那儿跟人下棋,看见我,愣了一下:“苏姐,你怎么来了?”

“周姨,我妈最近老往外面跑,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她把棋盘上的子收了收,眼皮没抬:“你妈……没说啊。”

“她这几天天天下午出去三四个小时。我问她,她说去菜市场。”

周阿姨捏着一颗棋子,来回搓,半天没放下去:“可能是去办点自己的事。她那么大个人,丢不了。”

她说得含糊。我没再逼,转身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念念去上兴趣班,顾衡加班。我跟我妈说我去超市买两袋米回来,她嗯了一声,正在叠衣服,没看我。

出了门我在楼下拐角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她推着那辆旧电动车从楼道里出来。她穿着灰色薄外套,戴着一顶遮阳帽,骑上电动车出了小区大门,往南拐。

我打了辆出租车跟着。车上了主路,拐进一条窄街,又穿过两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家挂着“仁和堂诊所”招牌的门前。那招牌很旧,字都褪色了,门脸窄得只够一个人进出。她下车,锁好电动车,推门进去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等了半小时,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白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什么。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往车筐里一放,骑上车往回走。我让司机掉头,先一步到家。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米袋子放在厨房地上,正坐在客厅喝水。她换了鞋,看见那袋米:“买了这么一大袋?你都拎上来了?”

“嗯。超市搞活动。”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塞进电视柜下边的抽屉里,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会做的寻常事。我没有看她,等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听见她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翻什么。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没了声。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已经把粥熬好,端到桌上,自己站在阳台上捏着一只手腕,慢慢揉。我走过去,她放下手,说:“太阳出来了,这阵子老是阴天,骨头缝里难受。”

“你手上怎么了?”

“老毛病,天一转凉就这样。不碍事。”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她戴了几十年的那只银镯子还在,箍在瘦出的骨头上,晃晃荡荡。她见我盯着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下午顾衡在家,我趁我妈下楼买葱的工夫,进了她房间。房间里很整齐,被褥叠得方正,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水杯和一副老花镜。衣柜拉开,衣物摞得齐整。我翻到最底下那只抽屉,是她放针线盒的地方。针线盒里装着几个线轴,缠着不同颜色的线,底下垫着一层报纸。我把报纸抽出来,下面压着几样东西:两张叠起来的纸,一张是当票,一张是收据。

当票上写着银镯一只,成色老化,押档金额六千。日期是一个月前。收据是一家体检中心的,抬头印着“城南综合体检中心”,项目写的是“消化内镜套餐”,金额那一栏用蓝黑笔填了个数,四千八。预约时间那里手写着一行字:下周三,上午八点半。

我拿着那两张纸,站在衣柜前,手有点抖。她当掉了那只镯子。她攥了一辈子的银镯子,连我爸跑路那年都没舍得卖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把纸放回去,门外传来钥匙声。

我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把葱,进门换鞋。看见我站在她房门口,她愣了愣:“你找什么?”

我把那两张纸举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没有变,像早就料到了。她把葱放在鞋柜上,脱了外套,挂好,又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你翻我东西干吗?”

“这个是什么?”我走两步,把纸举到她面前。

“你看得懂。”

“你当镯子了?”

“当了。”她答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买的葱三块钱一把。

“你哪儿来的镯子?那是爸给你的。”

“是我的。”她说,“我戴了这些年,我自己做的决定。”

我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你卖镯子,去预约体检,你一个字都不跟我提。妈,我到底是不是你闺女?”

她放下水杯,看着我,目光很稳:“你是我闺女,我才不让你跟着操心。”

“你不让我操心,我把你当一家人才操心。你身体不舒服你告诉我,我陪你去医院,这不叫操心,这叫本分。”我话音越说越高,“你六十八了,一个人去预约那个什么内镜检查,做完了谁接你?谁签字?你出点什么事,我活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自己什么身体。”她说着,转身去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冲那把小葱。

我跟进去,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弯腰洗葱的背影。她的肩膀瘦得撑不起衣服,肩胛骨鼓出来,像两块旧瓦片。

“妈,”我压着声,“你是不是怕花钱才自己扛着?”

她没回答,把葱洗好,放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拍。

“你看病我报销,我有钱。”

“你有钱。”她重复了一遍,尾音有点发沉,“你那点儿钱,月月算着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加班加到天黑,周末也不歇着,好不容易挣来那点,养家养孩子,还要顾着我这个老废物。”

“你别说那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她放下刀,转过身来,手在水池沿上撑着,“我不想拖累你。我这辈子没拖累过谁,到老了,更不想让人看笑话。”

“谁看笑话?咱家自己的事,谁看笑话?”

“你婆婆。”她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落到地上。

我一时噎住。

她看着我,慢慢说:“你婆婆上回在超市门口碰见我,拉着我问长问短,问我退休金多少,够不够花,说大城市开销大,你们小两口不容易,让我别给你添负担。”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笑话,是真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水龙头还在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一声一声,清脆得像在数着什么。

“妈,我婆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她转过身,继续切葱,声音平稳,“我往心里去的是我自己。你结婚嫁人,到了人家家里,本来就够难。我这当妈的,不能再到老了还让你矮人一截。”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她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又说:“那个体检,我不去了。”

“不行。”我说,“你得去。”

“去什么去。花那个冤枉钱。”

“镯子都当了,你跟我说冤枉?”

这句话出口,她就顿住了。菜刀搁在案板上,她低着头,好半天不出声。过了很久,她轻轻说:“那镯子……我本来想,当就当了,能换回一条命来,值。”

“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回答,伸手把围裙系上,走到灶台前,拧开火,往锅里倒了点油。油花在锅里滋啦响起来,她的声音混在里头,不那么真切:“没说什么。就是说让我做个全面的看看。我想着,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

“那我陪你去。”

“不要你陪。”

“妈——”

“不要你陪。”她提高了声音,又压下去,“我自己去就行。你该上班上班。”

那一顿饭吃得极安静。念念看出气氛不对,扒了两口饭就回屋写作业。顾衡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问我:“你妈是不是有事瞒着?”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问问那个体检中心。”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城南。那个体检中心在一条巷子里面,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前台大厅亮堂,墙上贴着健康管理的宣传画。我问前台护士,有没有一位叫苏慧兰的预约记录。护士查了查,说:“有,下周三早上八点半。”

“预约人填的是谁?”

“填的是一个姓陆的女士,陆桂芳。两年前在我们这儿做过套餐,是老客户了。”

我琢磨着“陆桂芳”这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妈认识这家人。正要再问,护士笑着说:“您是家属吧?阿姨这个套餐是亲友优惠转赠的,检测项目比较全。预约的时候我们跟她确认过,留的是家属电话还是本人电话,她说留她自己的就行。”

“为什么不留家属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像在斟酌措辞:“阿姨说,她自己能签字,不用麻烦家里人。”

我站在前台那里,看着那行预约记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戳了一下。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自己当成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连来做检查这种事都预先堵住所有会被关照的口子。

出了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那个陆姐姐,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查我?”

“你预约单上填的名字,陆桂芳。”

“那是我以前毛巾厂的同事,你小时候还见过她。”

“她怎么帮你预约的?”

“她闺女在这儿干过,认识人,帮我搭个线,优惠。我自己没那本事。”她语气平淡,像在说自己买了件打折的衣裳,“你别再问了。”

“那你告诉我,你下周三去了,出来以后谁接你?”

“我自己打车回来。”

“做完内镜不能自己开车。”

“我打车。”

“谁签字?”

“我自己签。”她把声音放平,“你妈我虽然老了,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电话挂断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城市里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卷着一阵阵热风。我忽然想起她前年脑梗住院时的样子,半夜发病,还是念念发现了喊醒我们。那回我倒是在场,签字的是我,等在手术室外面的也是我。她醒来第一句话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说不多,医保报了大部分。

她那时没再问,可那之后她就把自己的医保卡锁进抽屉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阵,说等哪天用得着再拿出来。我那时以为她只是操心,如今才明白,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麻烦我的路。

我在公交站坐了很久,终于上车回家。推门进去,我妈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正一针一线地缝。那只银镯子不在她手腕上,她露着半截瘦白的手臂,弯着腰就着光穿针,穿了好几下才把线穿过去。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手里的布包。那是她嫁妆里的一只老布包,蓝底白花布,边角磨得发白,她在我小时候常拿它装针线。

“妈,”我说,“你告诉我,那个体检如果你查出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没抬头,声音平静:“查出来再说。”

“查出来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对不对?”

她没答话,缝了一针,又穿过去,线在布料上拉出细密的纹路。过了很久,她开口说:“我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怕你跟着怕。”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这话让我鼻头一酸。我站起身,转身进去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户前,喝了一口,胸口那口气堵着下不去。

顾衡晚上回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他把外套挂在玄关,沉思了一下说:“你下周请一天假吧,到了日子你去门前等着。她要自己去就让她去,等进去了你也进去,换个陪检的号,人在里面总比不在放心。”

“她要发现我跟进去了,肯定生气。”

“生气就生气,”他说,“总比真出了事再后悔强。”

我点了点头。他又说:“那个陆桂芳,你问问周姨,兴许她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找了周阿姨。她在楼下小花园里浇菜,听我问陆桂芳,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抬起头:“陆桂芳?你妈跟你说她了?”

“我翻了她的预约单。”

周阿姨放下水壶,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你妈没告诉你啊?”

“她只说是一个老同事。”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别的意思:“你妈那个人,嘴紧。她不说,我也不好替她说。你只知道她是你妈老同事就行,别的别问了。”

我越发觉得不对。周阿姨平时性子直爽,有什么事从来不藏着,唯独这件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约的顾虑,像在替谁守着什么。

我不好再问,转身要走,周阿姨又叫住我:“你要是真惦记你妈,下周三,你早点去。她约的是上午吧?你八点前就到门口,别让她看见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弯腰继续浇水,没再抬头。

周三那天,我七点半就到了体检中心门口。街对面有一家早点摊,我坐下来要了碗豆浆,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玻璃门。

八点十分,我妈来了。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眼太阳,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等到八点二十五,起身过了马路,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护士,看见我,笑了笑:“您来了?苏阿姨已经进去了,在更衣室呢。”

“我加一个陪检。”

护士怔了一下:“内镜中心那边陪护需要单独的号,您得先去办手续。”

我正低头填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我妈站在走廊拐角,换了一身检查服,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正看着我。她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沉沉的黯然。

“我来陪你。”我拿着笔的手没停,填完所有栏位交给护士,才转向她,“你一个人做这个项目,医生要谈话,一个人听不清,签了字也弄不明白。我陪你进去。”

她看着我,没有开口。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丝一线都分明。她站了许久,缓缓叹了口气,声音哑了一下:“那你进来吧。”

检查做完已经是中午。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报告单。我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医生说:“她胃里有个东西,不大,但形态不太好,建议做进一步病理。”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黑便、消瘦、食欲下降?”医生又问。

我想起她这阵子吃饭越来越少,粥熬得稀,饭只扒两口,手腕细得戴不住镯子。我全都没往心里去过。

“查病理吧。”医生说,“越快越好。”

我从诊室出来,我妈立刻站起来,目光越过我,看向里面的医生。她没问,就站在那里,像等着审判一样等着我开口。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移不开目光。她穿着那件洗旧的蓝上衣,布包头一次见缝得那么认真。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慢慢走过来,伸手牵住我的袖口,声音极轻:“走吧,回家再说。”

我没动。

“妈,”我喊住她,“你早知道自己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想着,”她说,“要真是个坏结果,我也不拖累你。等过了这段日子,找个月子中心那种地方住着,我自己安排得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为我操心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今晚吃什么菜。可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我的袖口,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瘦了大半年的脸,在医院的日光灯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我从没见过的疲惫和坦然:“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想,真有个什么,也不能叫你在你婆家面前抬不起头。”

“妈。”我说。

“嗯。”

“明天,我去找陆桂芳。”

她松开我的袖口:“你找她干什么?”

“她那笔单子上写了你的预约,也写了我的份。”我顿了顿,“我要去问问,她到底跟你签了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走廊里的风从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飘在耳边。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该去。”

“我该去。”

她转过身,向我走近一步,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找她也没用。那笔钱,是我拿镯子跟她换的。她答应我,不让你知道,我就让她见你一次。”

我愣在原地,身体里的血好像忽然朝一个方向冲了一下,又凝固住。

“……见我一次?”

我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慢慢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带着你在毛巾厂加班,见过她的。陆桂芳,她姓陆,你忘了。”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光里。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涌上来,耳鸣声一阵一阵。陆桂芳。陆。我小时候在毛巾厂见过她。可我想不起来了。

我想不起来,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