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正月初二,我带哑巴媳妇去城里表姨家拜年。
饭吃到一半,小莲突然站起来跑了出去,碗筷摔在地上也没回头。我妈追出去,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她把我拽到灶房角落,压低声音说:“儿子,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手抖得厉害:“她右耳后有颗黑痣,左小腿有块烫伤疤。你表姨那死鬼前夫家的丫头,当年被人贩子拐走的那个。”
我说妈你别瞎说。
我妈眼泪下来了:“巧什么巧!是你爹当年花二十块钱把她买回来的!”
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小莲蹲在院墙根下,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月光照在她后背上,那双手在发抖。
01
1979年冬天,我妈领回来一个姑娘。
那天我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我妈的喊声从村口传过来。我放下斧子站起来,就看见我妈跟在个姑娘后头,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棉袄,瘦得跟竹竿似的,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愣在院子里,斧子从手里滑下去。
我妈把她领进屋,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姑娘接过来,没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珠子黑得像两汪井水,亮得扎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邻村的哑女,叫唐美莲。”我妈搓着手说,脸上笑开了花,“人家不嫌弃咱家穷,愿意嫁过来。”
我没说话,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姑娘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上咧了咧,算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知道老冯家要娶媳妇了。来我家串门的人一拨接一拨,名义上是来道喜,实际上是想看看这个哑巴长什么样。
周婶子趴在门框上往里瞅,回头跟李婶子咬耳朵:“长得倒是水灵,可惜是个哑巴。”
李婶子撇嘴:“哑巴就哑巴呗,能生孩子就行。”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着,脸上的笑一直挂到耳朵根。可我能看出她在咬牙,她知道村里人在背后说什么。
娶个哑巴,老冯家真是穷疯了。
送走最后一批人,我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妈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
“你别嫌她不会说话。”我妈说,“能生儿子能干活就行了。”
我说我知道。
“她知道咱家的情况,不嫌穷。”妈又说,“这样的姑娘不好找。”
我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我去邻村提亲。
姑娘的“娘家”是一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门槛都烂了半截。
她所谓的“爹”,是个驼背的老头子,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妈塞给他二十块钱,这件事就算定了。
回村的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在后头。小莲跟在我旁边,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
她弯腰摘了一朵蒲公英,放在嘴边吹了一下,那些绒毛在空中飞。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腊月十八,婚事办了。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就请村里的几个本家吃了一顿粗茶淡饭。
菜是我妈煮的,一盆炖白菜,一盆酸菜粉条,还有一条从河里捞上来的草鱼。
小莲穿着我妈从镇上扯的红布做的棉袄,坐在炕上,低着头。
我喝了不少酒,眼睛发红,心里发酸。
那天晚上,村里又有人在院墙外头说风凉话。王老四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老冯家真是绝了,娶个哑巴当宝。”
小莲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还没来得及拦她,她已经冲出去了。
王老四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叭的一声,响亮得让整个院子都静了。
王老四捂着脸,瞪着眼前这个比他还矮一头的哑巴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莲盯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你这是干什么!”我妈抓着她的胳膊往后拽,声音都在哆嗦。
小莲甩开我妈的手,转身回了屋,把门一摔,震得窗框嗡嗡直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王老四灰溜溜地走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这个哑巴,挺厉害。
02
婚后第三天,小莲就撑起了这个家。
天还没亮,我还在被窝里做梦,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翻了个身,以为是我妈在忙活,也没在意。
等天亮爬起来,我发现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小莲正在院子里喂鸡,单手扣着一只老母鸡,另一只手往地上撒苞谷粒。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粥和咸菜,愣了一下。
“谁做的?”妈问。
我说小莲做的。
妈没说话,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粥有点糊了,咸菜也切得太粗。可我没吭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小莲喂完鸡回来,看着空碗,冲我笑了笑。
她的牙很白,跟脸上的黑不是一档子事。
第四天,我妈开始挑刺了。
早饭煮糊了,小莲挨了一顿白眼。
午饭盐放多了,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也不说话,冷着脸就走了。
小莲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表情,自己把饭扒了半碗。
第五天,我妈说小莲不会做饭,没法招待客人。
小莲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天没亮就出门了。
我醒来不见她人影,吓了一跳,满村子去找。
结果在后山沟里找到她,她正蹲在溪边洗野菜。
她把采回来的野菜烫了,凉拌了。那个菜我从来没吃过,可味道不错。我妈尝了一口,脸色好了点。
“还行。”我妈吝啬地吐出两个字。
小莲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
可她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村里有个叫刘二婶的,嘴碎,到处说小莲是“逃难来的野种”。
小莲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下午就端着一盆洗菜水站在村口等着。
刘二婶经过的时候,小莲把整盆水泼在她脚边,溅了她一裤腿。
刘二婶跳着脚骂,小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端着盆走了。
我觉得这个哑巴挺有意思。但我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村里人都说老冯家这媳妇够泼辣,但也在背后嘀咕:“一个哑巴这么横,怕不是有什么来头?”
我把这话学给我妈听。我妈没吭声,但我能看出她不高兴。
“你媳妇这样,传出去不好听。”妈说,“人家会说咱家没规矩。”
我说小莲是在护家。
妈没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可我知道她有话没说出口。她心里头一直觉得,这个哑巴来路不正。
有一天晚上,小莲睡着了,我摸到她后背上有块疤。借着月光一看,像是什么东西烫的,痕迹很深,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声音。我以为她想说什么,把耳朵凑过去,却什么也听不清。
第二天,我找了张纸,写:你后背的疤哪来的?
她看了看,眼眶突然红了。
然后她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头堵得慌。但我也没再追问,怕她难过。
从那以后,我多留了个心眼。她夜里睡觉老是磨牙,嘴里喊含混的字,有时候是“疼”,有时候是哪个人的名字,我听不清楚。
我心想,她以前肯定受过什么罪。
但我不敢问我妈,怕她多想。
1980年开春,我们村分了地,每家每户都忙得脚不沾地。
小莲成了地里的一把好手。
她能挑能扛,锄头抡得比我利索。
村里人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服气了。
可我妈还是对她没好脸色。有一次,小莲从地里回来,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我妈看见了,说:“一个哑巴,还能干出什么花样来?”
小莲抬起头,冲我妈笑了一下。那笑挺奇怪,既不是讨好,也不是生气,就是那种“我懒得理你”的笑。
我妈被她这么一笑,心里头更来气,摔门就进屋了。
我坐在小莲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她拿过来,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一人一半,把那个馒头分了。
03
1980年夏天,王老四又开始作妖了。
他在村里到处说小莲来历不明,是他当初在山西煤矿见过的“野种”。这话传到小莲耳朵里,她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去村口堵王老四了。
我当时在田里干活,听见有人喊我,说你家媳妇又把王老四揍了。
我扔下锄头就跑。
到村口的时候,场子已经围了一圈人。王老四蹲在地上,脸上挂了好几道血印子,小莲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根扁担,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你……你疯了你!”王老四捂着脸,声音都变调了。
小莲不说话,用扁担指着他的鼻子。
我挤进去,拉了她一把。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里的杀气退了几分。
我冲着王老四说:“你没事招惹她干啥?”
王老四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冲我吐了口唾沫:“冯昕磊,你媳妇就是个疯子!你等着,老子早晚查出来她是什么来路!”
王老四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小莲把扁担往地上一扔,蹲在路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她身边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还带着血丝。她冲我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我没事”。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问我妈:“小莲她娘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妈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管她娘家干啥?嫁过来就是你的人了。”
“可她身上的疤……”我说,“还有她老是做噩梦。”
我妈把碗一摔:“你少打听这些!谁没有个过去?你扒她的底,她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吗?”
我不说话了。
可我心里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小莲身上的疤不可能是摔的。
那烫痕太齐整了,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的。
还有她嘴里喊的“疼”,每次喊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恐惧。
她小时候肯定遭过大罪。
但我又想,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她现在是我媳妇,对她好就行了。
这年秋天,小莲怀孕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我妈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她给小莲煮了红糖鸡蛋,还说以后地里的活她不用干了。
小莲坐在炕上,低着头摸着还没鼓起来的肚子,嘴角一直翘着。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气氛好多了。我妈也不怎么挑刺了,小莲也不出去打架了。村里人都说老冯家总算要过上好日子了。
可好景不长。
那年冬天,小莲摔了一跤,孩子没了。我妈哭了好几天,小莲躺在床上,脸白得跟石灰一样,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半个枕头。
我守在她床边,抓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小莲养好了身体,但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变得沉默,不再跟人打架,连地里干活都少了劲头。
我妈开始嘀咕:“一个哑巴,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说咱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敢跟我妈顶嘴。
小莲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墙那边,背对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过她的身子,发现她眼睛里全是泪。
我把她搂在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跟村里那条被遗弃的小狗一样。
04
1981年春天,我终于在县城找到了一份活。跟着一个包工头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一块五。
临走前一天,小莲给我烙了十张饼,装在一个布口袋里。她在纸上写:“路上吃,别饿着。”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进城的那天早上,小莲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一直看着我走远。我回头看了好几回,她都站在那儿没动,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一直追着我。
我在城里的日子苦,但不觉得累。每次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手一摸到口袋里的那张纸,就想起小莲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又有了力气。
年底回家,我带了二十块钱回去。小莲接过钱,眼睛亮了亮。她又在那张纸上写:“早点回来。”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着,语气还是那么冲:“一个月就挣这么点钱?你出去一年,就带回来二十块?”
我说:“老板说明年涨工钱。”
妈叹了口气:“行吧,总比在家刨土强。”
那顿饭吃得热闹。小莲给我夹菜,我妈给我添饭,我爹话少,也难得地喝了几杯酒。
吃完了饭,小莲收拾碗筷。我妈坐在凳子上,看着小莲的背影,说了一句:“你说,她要是会说话该多好。”
我没接话。
那年初三,我带小莲去镇上的集市逛了一圈。
她看见什么都稀罕,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她在一家卖头绳的摊位前站了很久,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看。
我问她要不要买一根,她摇摇头,拉着我走了。
但我偷偷买了一根红头绳,揣在兜里。
回家后,我把头绳递给她。她愣住了,然后眼圈一红,把头绳接过去,缠在手腕上。
那根红头绳,她一直戴着,戴了好几年。
1982年春节,我又回了一趟家。这次我带了五十块钱。
我妈的态度软化了不少,说我在城里总算站稳了脚跟。小莲瘦了,但精神头不错。
那天晚上,她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字:“想。”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窗外风很大,把枯树枝吹得咔咔响。我把她搂进怀里,心里头酸酸的。
“我也想。”我说。
可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心里还有别的念头。
在城里待久了,见的人多了,慢慢开始想一个问题:小莲到底是什么人?
她真的是邻村那个老头的女儿吗?
那个驼背老头,小莲叫他“爹”。可那老头对她不亲,连她生病了都不问一句。我当初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不对。
当年是谁把小莲送到那个老头家的?为什么小莲身上的疤,跟以前的事对不上?
我想问,又不敢问。
怕问了,这个家就塌了。
05
1984年正月初二,我带着小莲去县城表姨郝秀英家拜年。
表姨是我妈的远房表妹,在县城前街开了个杂货店,日子过得比我们家滋润。我妈说,这趟去认认门,以后在城里也算有个亲戚照应。
去之前,我跟我妈说过:“小莲怕生人,到时候你别让她难堪。”
我妈说知道了知道了。
可一进城,小莲的状态就不对了。
坐船过江的时候,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我以为是晕船,扶着她坐稳了,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一直在发抖。
到了县城街上,她抓着我的袖子,拽得紧紧的,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以为她没见过这么多人,紧张了,就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怕。
到了表姨家门口,那条胡同窄得很,两边都堆着杂物。小莲突然蹲下来,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我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腿软了。
表姨郝秀英听到动静,推门出来。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薄棉袄,头发烫着卷,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哟,这就是小莲吧?”表姨笑着迎上来,拉着小莲的手往里拽,“快进屋快进屋。”
小莲被拽起来,脚步踉跄地跟着进了屋。
表姨家有三间屋,里外都收拾得干净。客厅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里屋还有台缝纫机。
我妈已经先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你们来得晚。”妈说,语气里有埋怨,“我都等半天了。”
我赶紧赔不是,坐下了。
小莲坐在我旁边,一直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午饭是表姨做的。她炒了四个菜,有肉有蛋,算是丰盛。我妈看着桌上的菜,嘴上说“太破费了”,筷子却没停过。
小莲吃得很慢,一直低着头。
表姨给她夹菜,她抬头笑了笑,算是致谢。
饭吃到一半,发生了一件让我想不到的事。
表姨的筷子突然停住了,直愣愣地盯着小莲的右耳后面。她端着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碗差点没端住。
“小莲……”表姨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右耳后头,这颗黑痣,从小就有吗?”
小莲愣住了,扭头看了看我。
我妈的筷子也停了,脸色变了变。
我替小莲回答:“有的,她说从小就有。”
表姨没说话,又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姐,你过来一下。”表姨冲我妈招了招手。
我妈放下筷子,跟着表姨进了里屋。
我坐在饭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根菜,没往嘴里送。我看见表姨关门的时候,脸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
我的心悬了起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妈从里屋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对了。她走到我身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你跟我来。”
我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到了灶房,我妈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在发抖。
“儿子,”她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表姨的丈夫,以前姓姜。”我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山西煤矿上过班。他前头那个女人生了个闺女,三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
“你媳妇右耳后头那颗黑痣,身上那块烫伤疤,”我妈说,“都跟那个被拐走的丫头一模一样。”
“我瞎说?”我妈眼泪下来了,“你表姨说,当年那丫头被拐走的时候,街上有人看见,说是一个男人用麻袋套走的。那男人脸上有颗黑痣,是胡石头村里那个王老四家的兄弟!”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王老四的兄弟,当年在山西煤矿干过活。
我爹也在山西煤矿下过井。
那一年,我爹从山西回来,带回来二十块钱。我妈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攒的。
可我知道,那二十块钱,根本就不是我爹攒的。
那年冬天,正是小莲到她“娘家”的那一年。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留在表姨家。我说小莲不舒服,要回工地上的工棚住。
我妈没拦我。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小莲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小莲跟在我身后,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
我没回头看我妈,怕看见她哭。
走了两条街,小莲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她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夜摊,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明白她饿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我带她过去,要了两碗阳春面。摊主是个老头,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小莲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我看着她,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小莲。”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含着几根面条,眼睛眨了眨。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把面条咽下去,摇了摇头。
“一点儿也不记得?”
她又摇头,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心里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爬得我浑身发紧。
吃完面回到工棚,小莲洗了脚,先躺下了。我在外头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脑子始终理不出头绪来。
深夜,我走回工棚,小莲已经睡着了。她侧着身,蜷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我凑近听,听见了一个字:“疼。”
我心里头猛地一酸。
她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她身上那些疤,那一口说不清是哪里的方言,她怕生人、怕城里、怕胡同,这些全都是有原因的。
而这些原因,我们的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爹。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理由把小莲留在工棚里,说要回村拿点东西。我在纸上给她写:我去两天就回来。她看了,点了点头。
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蹬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村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妈问,声音发虚。
我不理她,直接冲进屋里。我爹正坐在炕上抽旱烟,看我回来,他也愣了一下。
“爹。”我喊了一声。
“回来啦。”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城里咋样?”
我没理他的寒暄,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炕沿上。
“爹,你当年从山西回来,身上多了二十块钱。你说是攒的。”我说,“可我记得,你回来那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哪来的钱?”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没拿住。
“那二十块钱……”他的声音发干,“我确实是攒的。”
“你撒谎。”我说,“你压根就没攒钱。”
我爹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袋烟,又装了一袋,手一直在抖,烟丝撒了半炕。
我妈从外头进来,看看我爹,又看看我,眼眶红了。
“你非要问清楚?”我妈说。
“非要。”我说。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了。
“那年你爹从山西回来,”她说,“路过永和镇的时候,碰到一个人牙子。那个人牙子领着一帮小孩,都是被拐来的。你爹看着可怜,就挑了一个。”
“挑的是谁?”我问。
我妈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问你爹。”她说。
我盯着我爹,等他开口。
我爹把烟袋往桌上一搁,两行老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丫头耳后有颗黑痣。”他说,“跟你媳妇一样。”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她右耳后头有颗黑痣,左小腿上还有块烫伤疤。”我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我问那人牙子这丫头哪来的,他说是买来的,来路不清楚。我看她可怜,掏了二十块钱带回来了。”
我整个人都软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
“你回来咋不说?”我问,“你咋不告诉我妈?”
我爹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说不出口。”他说,“我说了,这丫头就是个黑户。没人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妈蹲在灶房门口,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她要是城里那家人丢了的孩子,”我妈抽抽噎噎地说,“她爹娘到现在还在找她呢。她要是知道是咱家把她买回来的,她能不恨咱吗?”
我靠在墙上,两只手抱着头,指甲嵌进头发里,使劲揪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城里。我一个人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小莲,唐美莲。
你爹姓姜。
你叫姜盼弟。
07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回了县城。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小莲知不知道她是谁?
到了工棚,推门进去,小莲正蹲在地上择菜。看我回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在她身边蹲下,看了一会儿,说:“小莲,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了手里的菜,用手比划着问我怎么了?
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是你的那个爹亲生的,你……”
说到一半,我停了。
小莲盯着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退到墙角,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浑身发抖。
“小莲……”我站起来,伸手想去够她。
她躲开了,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她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
“我知道。”
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像刻在我心上。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你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点点头,又写:“有人说过。说我是买来的。我不信。”
她又写:“可现在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认命的苦涩。
我蹲下,抓着她发抖的手,说:“你放心,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媳妇。”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表姨家。表姨已经猜到了我会来,坐在堂屋里等我。
我把在工棚里发生的事跟她说了。表姨听完,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边。
照片上,一个男人穿着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娃。
女娃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坐着一个穿宝蓝色旗袍的女人。
表姨指着那个女娃说:“这就是姜盼弟。三岁那年拍的。”
我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摸着那个女娃的脸。
“她亲妈难产没了。她爹后来又娶了一个。那个后妈不是个东西,对她不好。有一年冬天,那女人拿烙铁烫她,烫完又把她锁在地窖里关了三天。”
表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后来那女人跟人说话了,把她卖给了人牙子。”表姨说,“她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就把工作辞了,南下去找了。”
“她爹叫什么?”我问。
“姜大柱。”表姨说。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见过。
“他还在吗?”我问。
表姨摇摇头:“不知道。好多年没音讯了。他走之前说,找不到闺女就不回来。”
我合上相册,手攥得紧紧的。
小莲三岁就被拐了。五岁被烙铁烫伤。不知道被转了多少手,被卖给多少人。最后被我爹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成了我的媳妇。
二十块钱。
一条人命。
“她后妈呢?”我问。
表姨看了一眼窗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嘲讽的笑。
“早跑了。你表姨父跟她离婚之后,她就带着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心里头像是有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你要是想找她爹,”表姨说,“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你打听。”我说,“我自己找。”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本相册。
那是我媳妇的过去。
一个我永远也补不上、填不满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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