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想着给阿伊莎一个惊喜。

半年没回来了,这趟回国伺候老娘,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够辛苦的。

门锁咔嚓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沙发上坐着个中东男人,怀里抱着我的小儿子。旁边还有个三四岁的男孩,正趴在地上拼乐高。两个孩子的脸,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伊莎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盘子啪地摔在地上。那个男人站起来,用夹生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我来接我的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阿伊莎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有一对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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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睡得迷糊,摸到手机一看,是表妹。那时候中东那边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八九点,我正躺沙发上等阿伊莎哄完孩子睡觉。

“哥,你快回来,大姑她不行了。”表妹在电话里哭。

我一下子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什么情况?”

“脑溢血,送医院的时候就不省人事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阿伊莎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娘,脑溢血,我得马上回去。”

阿伊莎愣了一下,转身就去翻柜子,把护照和钱包塞进我包里。又去厨房拿保鲜袋装了几个她做的饼,塞了半沓美金进去。

“你别着急,路上小心。”她眼圈红了。

我一边订机票一边穿鞋。

最近一班飞机在两个小时后,从迪拜飞北京,再转机回去。

阿伊莎抱着孩子送我到门口,大儿子小杰已经睡着了,小儿子小明还醒着,瞪着大眼睛看我。

“跟爸爸拜拜。”阿伊莎拉着小儿子的小手冲我挥了挥。

我摸了摸孩子的脸,转身就走。上了出租车往机场赶,路上给我娘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表妹电话,说还在抢救。

飞机上我一直睡不着。想了想这几年的事,心里五味杂陈。

我是山东人,初中毕业就跟着工程队出了国。

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什么苦都吃过。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慢慢学着跑业务,认识了些人,攒了点钱,自己在迪拜开了家建材贸易公司。

三十五岁那年认识了阿伊莎。

她是在超市打工时认识的,叙利亚人,家里人都跑散了,就剩她一个。

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性格好,说话细声细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追了她大半年,她才答应嫁给我。

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就去民政局登了记,回家炒了几个菜就算过了。阿伊莎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给我夹菜。

我娘知道这事后,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

她在电话里骂我:“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找个外国媳妇,将来家都回不了。”我说现在交通方便,想回就回。

她说:“你是被鬼迷了心窍。”

后来阿伊莎怀孕了,生了对双胞胎儿子。我娘这才勉强松口,说看孙子份上不跟我计较。但她从没提过来中东看看,我也一直没时间带孩子回去。

这些年阿伊莎把家里打理得不错。

我每天忙着跑业务,她在家带孩子做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只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以为是她想家了。可她说家早就没了。

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到北京转机,又飞了两个小时,到老家时天都黑了。表妹在机场接我,一脸憔悴。

“大姑还在ICU,没出来。”她接过我的行李,“医生说就算醒了,也得瘫。”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坐在车上一直盯着窗外。车灯打在路上,两边的树一个劲往后退,就像这些年一样,一晃就过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我娘还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见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头肿得变形,我蹲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02

我娘在ICU里待了足足七天。

这七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守在门口,晚上就躺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事。

想小时候娘怎么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想我出国那年她在村口哭了一整天,想这些年她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老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表妹给我送了几次饭,我都吃不下。她又劝我:“哥,你得吃点东西,大姑出来还指望你呢。”

我勉强扒了几口,又吐出来了。

第四天的时候,我娘终于醒了。

护士让我进去,我换上防护服,走到床边。我娘眼睛睁着,看见我就哭了,但说不出话,嘴角一直往一边歪。

“娘,别怕,我在这儿。”

她的手能动,使劲攥着我的手,力气还挺大。我看她嘴巴动,凑近听,她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

“孙……孙子……”

我知道她惦记孩子。我拿出手机,想给阿伊莎打视频,又想到这边是白天,那边是半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阿伊莎声音沙哑,像是被我吵醒了。

“孩子呢?我娘要看。”

她把摄像头转过去,对着正在睡觉的孩子。我娘看了半天,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挂了电话,给她擦眼泪。

等您好了,我带他们回来看您。

我娘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又过了两天,她情况稳定了点,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得靠人照顾。

表妹跟我说:“哥,你那边公司怎么办?”

我说:“再说吧,娘要紧。”

其实我心里也急。

公司那边都是马星睿在盯着,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山东老乡,跟我干了十几年,信得过。

但有些事必须我拍板,拖久了不是个事。

我给马星睿打了个电话,说这边情况,让他先盯着。

他说没问题,让我安心照顾老人。

挂了电话前,他顿了顿,说:“哥,你那个……嫂子那边,没事吧?”

我说:“能有什么事?她在家带孩子呢。”

马星睿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住院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娘的病情反反复复。今天好一点,能喝点稀饭,明天又发烧,打针打得手背全是针眼。

我白天晚上地伺候着,擦身子,翻身,喂饭,倒尿盆。

这些事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做起来也挺顺手。

只是心里偶尔会冒出个念头:阿伊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我每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有时听着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累的。

我没多想。一个人带俩孩子,确实累。

可有些事情,后来我才觉得不对劲。

比如有一次视频的时候,我跟她说话,她眼神总是往旁边看,好像边上还有别人。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家。

可背景白花花的,不像是我们家客厅。

“你那是个什么地方?”我随口问了句。

“啊?没……没什么,就是卧室。”

她把镜头晃了一下,我好像看到墙角放着个玩具车,不是我家双胞胎玩的款式。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她就挂了,说孩子闹腾。

我想再打过去,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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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娘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终于能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坐轮椅上,我推着她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叹口气说:“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

“娘,您别瞎说。”

“儿啊,”她回头看我,“你回去看看吧,这边有你表妹他们照顾我就行了。”

我说不急,再多待几天。

娘又说:“你那媳妇,一个人带俩孩子,也够呛。”

我没接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段时间我老做一个梦,梦见回家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阿伊莎和孩子都不见了。

醒过来一身冷汗。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阿伊莎不是那样的人。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还给我热饭。

可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就跟庄稼地里的野草似的,拔了又长。

有一次晚上,我又给阿伊莎打电话。响了好久才接,她气喘吁吁的,像是刚跑完步。

“你干嘛呢?”

“在……在带孩子玩。”

“这么晚了还玩?”

她顿了一下,说:“小明刚才醒了,闹着要玩,我带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起了个疙瘩。我们家那小院子,转一圈也就五十步,她喘成那样?我没问,怕她觉得我不信任她。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矛盾。一边惦记着回去,一边又放不下娘。我娘虽然瘫了半边身子,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逼着我给她翻身,要练习走路。

有一次我扶着她站起来,她气得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你愣着干什么?扶我往前走!”

我憋着笑,扶着她一步一步挪。

她额头全是汗,但咬着牙,硬是走了二十步。

后来坐在床边直喘气,我给她擦汗,她忽然说了句:“儿啊,你那媳妇,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那我就放心了。”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人老了,就盼着你们过得好了。别的都是假的。

我没说话,心里头酸酸的。

又过了半个月,娘的病情基本稳定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但不用人扶了。吃饭也能自己端碗,就是左手拿不住东西。

我跟表妹商量,说想回去一趟。表妹说行,她来照顾。我让阿伊莎帮我订了机票,飞迪拜的,三天后。

那天晚上,我给阿伊莎打电话说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

我说:“你不想我回来?”

“不是。”她说,“我……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等你回来再说”?说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没有,让我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可我看着总觉得惨白惨白的,像张哭丧的脸。

表妹出来倒水,看见我杵在那儿,问:“哥,还不睡?”

“睡不着。”

她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之前刷到你媳妇的朋友圈,她发了好些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感觉……她好像挺焦虑的。”

“发什么了?”

“就是一些阿拉伯语,我用翻译翻了一下,大概意思是‘保佑平安’‘寻求庇护’之类的。还有一张照片,路灯下面,拍的是个背影,不知道是谁的。”

我心里一沉。

04

三天后,我登上了回迪拜的飞机。

表妹送我到机场,路上跟我说了不少话。说让我安心,她会照顾好我娘。说让我回来的时候把孩子也带上,我肯定想见见孙子。

我一一点头。

其实那些话我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表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阿伊莎发那些“寻求庇护”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路灯下的背影是谁?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窗坐着,看着下面的城市一点点变小。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太信任她了?

这些年家里的事全交给阿伊莎,从来没查过她的手机,没翻过她的包,更没问过她那些钱是怎么花的。

我每个月给她三万人民币的生活费,她都花得干干净净。

问她就说全花在买菜买衣服买奶粉上了。

我也没多想。反正钱赚来就是花的,她花得高兴就行。

可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傻?

飞机上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中国人,聊了几句发现也是做建材生意的。

他问我怎么回国那么久,我说老娘病了。

他又问我老婆孩子在哪,说在这一带干的时间长了,好多人都在这边安了家。

“不过,”他压低声音,“也得小心点,这边的人跟咱们想法不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给她再多再好,她心里头想的还是他们自己那边的人。我认识好几个干这行的,最后都吃了亏。

我没搭话,但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心里。

飞机飞了七个多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迪拜天还没亮,机场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我拖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打了辆出租车。

车开在高速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窗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半年没回来,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满街的高楼,亮得晃眼。可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阿伊莎打电话说我到了。又一想,不如给她个惊喜。就把电话放下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下来往里走。保安认识我,打了个招呼。我问他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情况,他说没注意。

我上楼的时候,心扑通扑通跳。

掏出钥匙的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害怕。怕打开门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可钥匙已经插进去了,总不能拔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在放。但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电视,而是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男人。

中东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留着胡子,穿着一件灰色长袍。

他怀里抱着我的小儿子。

两个孩子正趴在地上玩,还有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脸长得跟我的小儿子一模一样。

我愣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阿伊莎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看到我,她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啪一声摔碎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看着我,用夹生的中文说:“你好,我来接我的孩子。

“什……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男孩:“这俩,都是我儿子。我要带走一个。”

阿伊莎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告诉你的……”

我没听她说完。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阿伊莎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有一对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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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像在做梦。

阿伊莎跪在地上哭,那个男人站在那儿,两个孩子在旁边吓傻了,也哇哇哭。客厅里乱成一锅粥。

我在门口站了起码有一分钟,才回过神来。

“都给我闭嘴。”我说。

没人理我。孩子继续哭,女人继续哭,那男人还想说什么。

“我让你说话了吗?”我瞪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我把行李箱扔在门口,走过去,把地上那个跟我儿子长得一样的家伙抱起来。他不认识我,使劲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

“阿里。”

我问阿伊莎:“他到底是谁?”

阿伊莎哭着说,那是她以前在叙利亚认识的人。

打仗的时候,她跟着家人跑到了边境的难民营,在那儿认识了这个人。

两个人结婚登记了,后来走散了,她以为他死了,就嫁给了我。

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带着另外一个男孩来了。

“他那个孩子跟我儿子长得一模一样?”我指着怀里这个,“这也是你的?”

阿伊莎低下头,没说话。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这个孩子,是她跟那个男人生的。而我的双胞胎里,有两个?不对,是两个?还是……我的脑子完全乱了。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叙利亚的结婚登记,上面有阿伊莎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日期是在我和阿伊莎结婚之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坐下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火。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瞒着我?”

阿伊莎跪在我面前,眼泪滴在地板上:“我不敢说。我怕你嫌弃我,怕你娘知道了更看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他死了。我真的以为他死了。”她哭着摇头,“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他还活着,他找到了我,说要把孩子带走一个。我不让,可他说如果不让他带走,就去报警,说我骗婚。”

我心里一抽。骗婚?

“你们那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是我跟他登过记,在难民营里。那时候我家里人都在,跑散了,就剩我一个人。他对我好,我……我就嫁给他了。后来炮弹打过来,我们走散了,我找了半年都没找到他。我以为他死了。”

我看着手里的烟,不说话。

“后来我认识了你,我是真的想好好跟你过的。”阿伊莎抓着我的手,“可我不敢告诉你这些事,我怕你会嫌弃我。”

“那这些年呢?你跟他还有联系?”

她摇头:“没有。我发誓没有。直到上个月,他突然找到我,说他也活下来了,还带了个孩子,说那个孩子也是我的。”

“那个孩子的脸,长得跟小明一模一样,对吗?”

阿伊莎哭着点头。

“那就是说,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我那对双胞胎,其实……是你之前生的?”

她又点头。

我把烟掐灭了。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哗啦啦掉在地上。

“那我呢?”我问她,“我那对双胞胎儿子呢?”

阿伊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哀求:“那两个孩子,就是小杰和小明啊。他们……就是双胞胎。”

“可他们是你的孩子,不是你跟我生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你跟我生的孩子呢?

阿伊莎低下了头,声音像蚊子一样:“我们没有孩子。小杰和小明……都是我跟他生的。你忘了吗?我嫁给你那年,他们就两岁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对啊。我娶她的时候,她就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吗?我怎么记得……我们是有了孩子才结婚的?

那几年的记忆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06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那个男人叫哈桑,叙利亚人,三十五岁。

在难民营跟阿伊莎结婚的,结婚登记证上还有阿伊莎家里人的签名。

后来打仗,人冲散了,他以为阿伊莎死了,就带着大儿子小儿子走了。

不对,他带走了一个,阿伊莎带了一个。两个人一人一个,刚好一对双胞胎。

“那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他。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男孩,抬头看着我。

他中文说得不太好,磕磕绊绊的:“我在黎巴嫩待了几年,后来又去了土耳其。上个月才查到阿伊莎在迪拜,就找来了。”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找?”

“我找过。但那时候她没跟我联系,我以为她真的死了。”他看我一眼,“你也没把她藏好。她那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反驳。确实,阿伊莎的生活挺公开的。她经常发朋友圈,带孩子出去玩,拍照片发到网上,连地址都暴露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要带走一个孩子。”他说,“这两个都是我的,我只要一个。”

阿伊莎在旁边哭着喊:“不行,我哪个都不给你。”

那就法庭见。”哈桑站起来,抱起那个孩子,“你自己选。

他走了以后,阿伊莎瘫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说生气吧,好像也不全是。说难过吧,更是一团乱麻。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俩孩子是我的。

他们叫我爸爸,我抱他们,给他们换尿布,喂他们喝奶粉。

我以为我有后了,以为我那个老母亲终于能抱上孙子了。

可现在呢?

孩子是别人的,女人也是别人先娶的。我这五年,就像个傻子一样,替别人养着孩子守着老婆。

“阿伊莎,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在地板上,跟她面对面,“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嫁给我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因为我喜欢你,我真心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怕失去你。”她哭着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瞧不起我,怕你觉得脏。”

脏?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那这些年,你心里有没有他?”

“没有,真的没有。”她抓住我的手,“我想都不敢想他。那是我这辈子最可怕的一段日子。我每天一闭上眼就是他,就是炮弹。我逃出来以后,发誓再也不要想起他。”

“可你每个月给他汇钱。”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让律师查过你的账户,这些年你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汇钱,加起来快两万美元。”我看着她,“你说是给谁的?”

阿伊莎的脸一下白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给他汇的?”

她低下头,半天才说:“是。”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来找你,把什么都告诉你。我……我怕你知道,所以我每个月给他打一点。”

我闭了闭眼睛。

心里头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但我没发。我就是坐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我开口,声音不大,“我娘还在家等你呢。她躺在床上,天天念叨着要见孙子。我还跟她说过,等我回去,就把孩子们带回去。”

阿伊莎跪着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看着她,“那些年,你骗我骗得团团转,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推开她的手,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阿伊莎的手机。

我拿起来解了锁,翻了一遍她的相册。

里面有好多小孩子的照片,都是那对双胞胎。

还有几张是哈桑的,是最近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心里一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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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那几天,我跟阿伊莎几乎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玩,阿伊莎在厨房做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哈桑没有再来,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去找过马星睿,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了半天,愣是没回过神来。

“你说那俩孩子不是你的?”

“不是。”

“那……它妈哪来的?”

她跟别人生的。那个人找上门来了,要带走一个。

马星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骂了句:“操。”

他给我倒了杯酒:“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你回去吧。这边的事我盯着,你先回去冷静冷静。”

“回去?回哪去?”我苦笑,“我回去怎么跟我娘说?说孙子不是她的?说她儿媳妇之前嫁过人,还有两个孩子?”

马星睿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我坐在那儿,看着外面街道上亮着灯的店铺,人来人往的。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儿待了十五年,到头来,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马星睿放下杯子,“我帮你查过那个哈桑。”

“他说的那些话,未必都是真的。”

“什么假的?”

“他那张结婚证,我找人看过了。他说是在难民营登记的,可日期跟你跟阿伊莎结婚的日期,差得没他说的那么多。”

“差多少?”

“差四个月。”马星睿看着我,“你记得么?你跟阿伊莎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我一愣。

“你当时不是跟我说的么?她说她前夫死了,一个人怀着孩子,挺可怜的。你心疼她,就把她娶了。后来孩子出生,你也没多想,就当自己亲儿子养了。”

那段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对,阿伊莎跟我认识的时候,确实怀着孕。

肚子已经挺大了,她说孩子他爸死了,被打死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可怜,就给她租房,带她吃饭,偶尔给她买点东西。

后来她把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我没多想,觉得这是天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就跟她求婚了。再后来,又生了个男孩,就是小明。

可问题是,那个哈桑说孩子是他的,结婚证上的日期也对不上。

“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马星睿摇头,“但你想想,她如果真的跟那个男人登记过结婚,那那个孩子就是她跟那个男人的。她为什么要骗你说男人死了?”

“也许他真的死了,后来又活了。”

“也许吧。但不一定都是真话。”

我沉默了。

回到家的时候,阿伊莎正在给两个孩子洗澡。浴室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小杰在闹,小明在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给孩子擦身子,穿衣服,哄他们睡觉。那个动作很熟,看得出来这些年都是她在做。

“阿伊莎。”我喊她。

她回过头,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哈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你们结婚登记的事,还有孩子的身世。你跟我说实话,不要再骗我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承认,我跟他确实登记过。但那是他逼我的。我在难民营里无依无靠,他照顾我,我挺感激的。后来……后来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我就恨上他了。但我没办法,我只能嫁给他。后来打仗,我趁乱跑了。”

那孩子呢?

“孩子是在难民营怀上的。我不知道是逃走之前还是逃走之后。反正我跑到这边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显了。”她看着我,“我本来想把孩子打掉的,但医生说我身体不好,打不了。我就生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嫌弃我。”她哭了,“我真的喜欢你啊。从你第一次帮我拿东西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不出真假。

可话说回来,真假还重要吗?

她骗了我五年。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骗了就是骗了。我这个人什么都吃得下,就吃不下亏。

“那个哈桑,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带走小杰。”

“那小明呢?”

“小明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生小杰的时候,他也在。他看着我生的。可生小明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小明是在医院生的,医生说的,那是你的孩子。”

我脑子有点乱。

两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是哈桑的,一个是我的。但谁能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你能确定吗?

“我能。”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能分出来。小杰小时候不会笑,小明会。小杰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小明不像。”

我心里一松,又紧了。

“那怎么办?小杰让他带走?”

阿伊莎没说话,眼泪往下掉。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从认识阿伊莎开始,到她怀孕,生孩子。那些片段像是碎片一样,拼不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