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5日下午两点，杭州殡仪馆火化车间。七八台高温炉同时运转，沉闷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墙上的温度计指向50摄氏度。记者在操作区站了五分钟，汗水已经浸透了上衣。
许堂银站在火化炉前，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帽子、口罩和厚厚的棉手套。他抬手打开炉门，一股滚烫的火焰裹着细微粉尘扑面而来，炉膛旁的温度表显示，内部温度超过900摄氏度。
许堂银今年23岁，湖北黄冈人，职业是遗体火化工。高考填报志愿时，殡葬专业招录人数少，他觉得毕业后好找工作，便把“现代殡葬技术管理”填在了第一志愿。他所在的武汉民政职业学院是全国最早开设殡葬专业的院校之一，课程涵盖生命文化教育、遗体防腐整容技术、殡葬视频编辑与制作、遗体接运、安宁疗护与哀伤、殡葬心理学等多个方向。殡葬专业被公认就业前景广阔，只要愿意从事这个行业，找到工作的概率就很高，主流院校就业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到九十九之间。
大学期间，许堂银先后在湖北襄阳、江苏泰州和苏州等地的殡仪馆轮岗实习，遗体接运、告别仪式主持、遗体化妆都干过。2025年，杭州殡仪馆放出五个岗位招聘信息，他报考了唯一没干过的火化岗。杭州殡仪馆办公室工作人员堵晓芸介绍，殡仪馆对外招聘入职门槛持续提高，一线新入职人员要求为民政类院校殡葬相关专业毕业生，需经过笔试、面试、体检等多轮考核筛选。引进殡葬专业高校毕业生，有助于提升干部职工队伍整体素养与专业能力，优化队伍年龄结构，也便于发掘选拔专业技术人才，推动殡葬服务规范化、职业化、人性化发展。
杭州殡仪馆火化组一共十二人，传承着“老带新”的传统。师父们各有所长，有的注重入炉工序的规范排布，有的讲究火候控制节奏，但每个人反复强调的都是安全生产。操作顺序不能出错，油阀要关紧，鼓风机要关牢。许堂银解释，如果先开油后点火，雾状柴油会在炉膛内瞬间爆燃，损坏设备。
业务量集中的日子，火化工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许堂银说，七月比较忙，最多一天一个人火化了十多具遗体。操作间里噪音高、粉尘重，又戴着口罩，讲话全靠吼。火化工要站在炉前随时观察油量大小、调整风门，时不时打开炉膛查看燃烧情况。火化过程中，开炉膛时可能遭遇轰燃，逝者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受热可能引起小爆炸，有时还会在遗体边发现手机、雨伞等物品。每一具遗体火化时间平均四十分钟，如果逝者体型较胖，可能要一个小时。一具遗体火化，许堂银需要打开炉膛七八次。他看到遗体在炉膛内因为垫物太多歪向一侧，打开炉门，火焰扑面而来，他伸手将遗体拨正。
火化完成后，承载骨灰的炕面从炉膛退出，表面温度仍高达两百多摄氏度。许堂银戴着手套整理骨灰，挑拣出手术留下的钢板、关节置换件等金属异物，将骨灰装入盒中，再用小扫把将台面剩余的骨灰全部收纳进去。操作间另一侧的台面上，并排放着操作记录本，登记着逝者信息、每台炉子的进炉时间和出灰时间。
遗体送入火化车间有固定流程。丧属在窗口签字确认后，遗体通过转运车送到炉前。进炉前，许堂银和同事立正站好，摘下帽子，向遗体鞠躬，然后才启动操作按钮。他向遗体鞠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毕恭毕敬。休息时，他到旁边休息室猛灌水，背后湿透的工作服慢慢变干，等会儿又会湿透，像在蒸笼里。
许堂银见过丧属不同的状态。有的丧属扒着棺材不肯松手，说什么都不让推走。有送别高龄父母的，有老年人送子女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有的丧属哭晕过去。第一次实习见到遗体时，他看到一群丧属披麻戴孝地哭，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现在面对丧属，他会等一等，好好安抚，再和其他丧属一起劝一劝。他说，每当设身处地感受，心中对这份职业的敬畏就深了一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批丧属离开殡仪馆，许堂银一天的工作结束。走出火化车间，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那天晚上他和女朋友约好一起吃晚饭，两人是大学同学，都是殡葬专业，彼此能理解对方工作的特殊性。朋友们不介意他们的职业，家庭聚餐时他们也大大方方介绍自己。
杭州殡仪馆副主任陈丽说，这两年社会对殡葬行业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年轻员工也多了。以前老员工新年从不拜年，现在不太会有这种情况。但偏见未完全消失，之前殡仪馆想和其他单位联谊，对方听说后婉拒了。陈丽认为，从事这个行业首先要具备热爱、为民服务的心。有的年轻人接了两次非正常遗体，接受不了马上辞职，所以殡仪馆更希望从民政类院校殡葬专业招人，他们在相关岗位实习过，到了一线更容易适应。像许堂银这样科班出身、多个岗位轮过岗的人，面对九百度炉膛前的工作，依然需要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力。
采访当天恰好是许堂银在这个操作间工作满一年的日子。在外人看来，零零后小伙选择的职业有些特殊，但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份需要专业技能的普通工作，比起其他工作，需要更多的敬畏心。
殡葬专业属于民政大类，据2026年6月阳光高考平台信息，全国共有十一所院校开设“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2024年，民政职业大学推出中国首个殡葬本科专业。目前全国院校殡葬专业毕业生每年仅一千人左右，行业每年人才缺口在一万人左右。就业前景广阔，现实却并非坦途。许堂银所在班级共五十人，从实习走向正式岗位后，不少同学因实际工作比想象中艰苦选择转行，熬夜值班、二十四小时待命成为常态，薪资待遇也未匹配预期，班里仍在行业内的同学只有三十人左右。行业普遍月薪范围在五千到一万元之间，因城市而异。2024年3月舟山岱山县民政局发布殡仪馆招聘公告，学历要求初中以上，年总收入达十一万元以上。广西金秀县2026年招聘火化工，综合月收入基本六千加。
2019年，记者第一次走进杭州殡仪馆采访遗体化妆师李晶晶。面对遗体那一刻，记者大脑空白，双腿发软。李晶晶六岁的儿子在幼儿园这样介绍妈妈：我妈妈可勇敢了，她在杭州殡仪馆上班，她是超人。七年间，记者陆续采访了多位杭州殡葬人，从最初腿软到如今能安静站在一旁，看他们怎样把三百多斤的逝者从六楼抬下、送进火化间，对死亡有了更深的认知。大多数人提起殡葬行业，是晦气、高薪、胆子大就行。近距离的记录让记者感受到，身边的人对这一行的看法正在改变。殡葬从业者，是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用专业为生者搭起过渡的桥。面对被搅拌机搅成碎块的遗体，李晶晶拼了二十四个小时。当逝者妈妈看到儿子能完整入殓时，她跪下喊出了恩人。那一刻，记者明白了什么叫逝者得以体面，生者得到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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