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女儿第五天,我撑着剖腹产的刀口坐在床边,听见婆婆在厨房说:“那锅鸡是给子瑶的,她一个生丫头的,喝什么鸡汤。”床头柜上那碗白面条还冒着热气,清清汤汤,漂着两片菜叶。

我举起手机,拍了那碗面。

又拍了一墙之隔那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鸡汤。

发送到家族群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大嫂第一个回了消息:“他娘的,你等着。”半小时后,院墙外头传来大货车刹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面包车、警车。

三扇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我抱起女儿走到门口,三个哥哥站在车灯前面,一个比一个脸黑。

01一碗清汤面

我叫徐雯静,二十八岁,结婚三年,头胎生了个闺女。

闺女是剖腹产生的,七斤二两,白白净净,两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

手术刀口还没长好,线头还露在外面,翻个身都费劲,出一身冷汗。

产房里的那两天,婆婆还算热络,端过两回小米粥,嘴上说“辛苦了辛苦了”。

回到家的头一天,她也炖了一只鸡,那锅汤我喝了两顿。

第三天开始,饭桌上的东西就变了味儿,从鸡汤变成排骨汤,从排骨汤变成鸡蛋汤,到第五天,变成了一碗清汤面。

面条一共就十几根,清汤寡水地躺在碗底,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子。

我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吃。

我听见厨房里的说话声,隔着那面薄薄的墙,一句话一句话地飘过来。“妈,你这鸡炖得真香,放什么了?”

“放了点当归红枣,补血的。”

嫂子呢?她不吃啊?

“她生的是丫头,补那么狠干什么,回头奶水太稠,小孩子吃了也不好。”

我端着那碗面的手,慢慢放下了。

那碗面搁在床头柜上,一直搁到凉,坨了,黏成一团,再也没人碰过一口。

我躺在仓房改的卧室里,看着头顶那面墙。

墙皮发黄,有几处鼓起的包,像是渗过水。

屋里没有窗,只开了一扇小小的气窗,透着几根铁栏杆,连外面的天都看不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剖腹产第五天,我连弯腰系鞋带都做不到。下床上厕所,得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刀口,一步一步挪。就这样的身子,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仓房里。

吕子墨去上班了。

他是建筑工地的监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

他走之前看过我一眼,说:“你多躺躺,别下地。”我说好。

他没有去厨房问一声他妈给我做了什么,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听见摩托车突突突地出了院门,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我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中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想起嫁过来那天,也是这间屋子。

吕子墨牵着我的手走进来,他说:“家里条件一般,咱们以后攒钱盖新房子。”那时候我满心欢喜,觉得只要人好,住什么屋子都行。

那时候我觉得婆婆唐淑芬是个利索人,就是把老公公管得死死的,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应当不坏。

三年了,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变味儿的。

大概是第一年过年吧,我没怀上孩子,婆婆在饭桌上说:“隔壁老刘家儿媳妇,进门第二个月就怀上了。”我当时低着头吃菜,没接话。

吕子墨也没有接话。

第二年,还是没怀上。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话也越说越难听:“公鸡不下蛋,母鸡不下蛋,也不知道是谁的毛病。”那一年冬天,我去县医院查了,医生说没问题。

我让吕子墨也去查,他死活不肯,说“我没毛病”。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第三年,我终于怀上了。

婆婆的态度好了几天,有一阵子,她还天天给我熬红糖水。

等到四个月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药酒,说“喝了保准生儿子”。

我没喝,她就甩了几天脸子。

再后来,七个多月去做了B超,是熟人给看的,悄悄说是个闺女。

婆婆知道的那天晚上,把灶台上的碗碟摔了一个,说“白高兴了”。

我躺在仓房里,想起这些事,眼睛干干地涩了一下。

没有掉眼泪。

可能这三年,已经把眼泪熬干了。

安安躺在旁边的小摇篮里,睡得正香。

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头像五颗小豆子,蜷成一个松松的小拳头。

我伸出手,把她的小手包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烤饼。

我看着她,心里想:闺女怎么了?

闺女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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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没有进来。

脚步声往东边的堂屋走去了。

一阵锅碗瓢盆的声响过后,院子里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撑起身子,往那扇气窗外面望了一眼,只看见小姑子吕子瑶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红漆保温桶,慢悠悠地骑出了院门。

车骑远了,没入村口的土路尽头。

我重新躺下来,安安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腹部的刀口,纱布下头隐隐地渗着一点血水。

窗外的风灌进来,我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那碗清汤面,还在床头柜上搁着。

后来是谁收走的,我不知道。

我睡着了。

梦里又听到婆婆那句轻飘飘的话:“她一个生丫头的,喝什么鸡汤。”一句话,反反复复的,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砸进耳膜里,拔不出来。

02大嫂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又是清汤面。这回连菜叶子都没有了,光秃秃的一碗面,泡在寡淡的汤水里,像一坨面糊。

我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小心牵动了腹部的刀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拿住手机。

拨通吕子墨的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

“喂,什么事?”他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有风钻的声音,轰隆隆的。

我说:“子墨,你妈今天又给我吃了清汤面。”他说:“那你想吃什么?你跟妈说啊,你不说她想不起来。”我停顿了一下:“她昨天炖了只鸡,全让小姑子提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子瑶不是刚小产过吗,妈给她补一补,也情有可原。你别想多了。等我晚上回来,我带你去镇上买点卤菜。”我握着手机,心里那团棉花堵得更大了一些。

我问他:“你知道吗,她炖了鸡,没有给我留一口。”他说:“我知道了,回头我跟妈说一说。”

我说:“你上次说要跟她说一说,上上次也说要说一说。你说了三年了,你说了吗?”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雯静,我在工地上呢,这边事儿多,晚上回来再说,行吗?”我说:“行。”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起来。

我翻出相册,看到去年过年时全家人的照片。

那时候我在娘家,一张圆桌上围了一圈人。

大哥喝得脸红红的,举着酒杯嘿嘿地笑。

二哥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正在端菜上桌,三哥靠着门框,低头给嫂子发消息。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笑着看镜头。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侧过头,看着摇篮里的安安,她睡得正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好事。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她的手指头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抓住我的食指,握得紧紧的。

下午两点多,大嫂冯钰婷打来了电话。

大嫂跟我同年,比我大两个月,嫁给我大哥快十年了,是我们徐家最会张罗事的人。

她在电话那头问:“雯静,生完孩子怎么样了?我这两天店里忙,还没来得及去看你。”我说:“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你声音怎么听上去不对劲?”我说:“没有啊,刚睡醒。”她没有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婆婆家坐月子,吃得怎么样?”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好,显得矫情。

说好,是昧着良心。

我没有说话。

大嫂也没有催我讲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我。

这样的沉默,比什么话都让人心里头发酸。

我吸了一口气,最后说:“还行。”她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后天满月酒准备了没有?衣服够不够穿?你生完孩子,体型还没回来,以前那些衣裳怕是穿不上了。我给你买件棉袄寄过去吧。”我说:“嫂子,不用了,我凑合穿就行。”她说:“我给你买。你告诉我你穿多大码。”

我报了码数,她又念叨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将要挂电话时,忽然压低声音:“雯静,你听嫂子一句话。在婆家坐月子,别什么都忍气吞声。你性子本来就软,该硬的时候你不硬,这个头开不好,往后十几年都抬不起来。”

我鼻子一酸,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上坐了很久。

安安醒了,哼哼叽叽地找奶,我把她抱起来喂。

她吸了几口,又停下来,仰起脸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子。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声说:“念安,你舅妈比你奶奶还疼妈妈。”

下午五点多,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奶水有吗?”我说:“有。”她说:“够吃吗?”我说:“够。”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又没有说,把门带上了。

那碗粥,是白米粥,连一点油腥都没有。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得没有任何味道。像白开水一样。

我想起我妈当年坐月子的时候,我爸一天三顿杀鸡炖汤,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伺候她。

我妈说,女人坐月子就是过鬼门关,这一个月,比一辈子都重要。

我放下那碗粥,靠在床头,看着气窗外那一小角天空。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安安吃饱了,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我摸着她的头顶,柔软细密的胎毛,像一层薄薄的绒。我轻声对她说话,她当然听不懂。我还是想说给她听:“念安,妈妈不委屈。妈妈有你呢。

窗外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沿着弯弯曲曲的轨迹往下淌,像是谁在窗外哭却不敢出声。

隔壁传来婆婆做饭的声响。

锅铲翻动的声音,油下锅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夹着一股炒鸡蛋的香味。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小了一些。

手机亮了一下。

是大嫂发来的消息:“雯静,后天你哥要去你那附近跑一趟,顺便过去看看你。你告诉嫂子,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哥给你带。”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带点水果吧。

她秒回了一个“好”。

我放下手机,看见安安醒了,正安静地望着我,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像一缕小小的光,照进这间没有窗的屋子。

我抱起她,在怀里轻轻摇了摇。

气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淋得湿漉漉的。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雨里打着旋儿,落了一地。

03旧账本

第三天的早饭,是白粥加一个水煮蛋。

鸡蛋还热着,握在手里滚烫的。

我剥开壳,一口一口地吃了。

不是我不委屈了,是奶水需要营养。

我不能像赌气的人那样什么也不吃,安安还等着我喂奶呢。

中午,婆婆端来一碗排骨汤。排骨只有两块,汤面上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汤是吴锅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酸味。我喝了半碗,把剩下的搁在桌上了。

下午吕子墨回来得早了一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安安换尿布。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半碗排骨汤,说:“妈给你炖了汤?”我说:“隔夜的,馊了。”他没说话,把外套脱了,在床沿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妈说了。”我问:“说什么了?”他说:“让她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两个拇指互相绕着。

他真的说了吗?

还是跟我说他“说了”?

我忍住话头,没有拆穿他。

安安换好尿布,挣了两下,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吕子墨笑了:“小家伙还挺有劲儿。”他伸出手想摸女儿的脸。

安安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又讪讪地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跟他提了营养费的事。

五千块。

剖腹产住院之前,我亲手交给婆婆的。

那时候她说:“住院费不够的话,先用这个垫着。”我说:“妈,这钱本来就是我攒给生孩子的。”她接过去,点也没点,揣进兜里,说:“行,回头不够再说。”

住院花了六千二,全是我自己的卡里刷的。

那五千块,婆婆提都没提过。

我出院回到家,也没有问过。

那几天太累了,顾不上去想。

今天,我提起来了。

“妈,我交给你那五千块钱,还在你那儿吗?”婆婆正挎着一篮子菜从堂屋门口经过,听见我说话,脚下一顿。

她没有停下来,一边走一边说:“什么五千块钱?”我说:“我住院前给你的,说好当住院费的那五千。”她说:“那钱不是早花了吗?买菜买肉买鸡,一天天不要钱啊。”我说:“那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您有没有个账?”

她的声音硬了起来:“我伺候你坐月子,你还跟我算起账来了?我做牛做马,还做错了?”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把那篮子菜重重地顿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转身进了灶屋。

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吕子墨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种凉,像喝了井水一样,冰冰凉凉地顺着嗓子一路淌下去。

回到屋里,我打开手机,翻出微信,把这些天跟婆婆的对话记录一一截图保存。

又把那五千块的转账记录找出来,截图存好。

还有我住院缴费的凭证,剖腹产手术费、住院费、药费,每一项都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相册名称我打了两个字:记录。

不是为了告谁,只是我知道,要是以后真有什么万一,这些是说得出口的证据。

傍晚,大哥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妹,后天我跟你嫂子过去看你,你家那地址我忘了,是吕家村前街第三排吧?”我回了一个“嗯”。

大哥又发了一条:“你嫂子说你爱吃橘子,我明天去镇上买一箱给你带过去。”我心头热了一下,说:“哥,不用了。”大哥说:“你少管。”

晚上,我坐在床边,月光从气窗的铁栏杆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安安在摇篮里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匀的。

我拨开手机相册,一页一页往前翻。

看到去年冬天在小饭馆吃饭的照片,我们全家围着一个圆桌,火锅的热气腾腾地飘着,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我看了很久,关上手机,闭着眼睛躺下去。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风吹乱的线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鸡汤的香气,飘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碗蒸鸡蛋。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鸡蛋嫩黄的,上头撒着一小撮葱花。

我端起碗,有些意外。

这跟头几天比,好了不少。

吕子墨从门外探进头来:“妈做的,你趁热吃。”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我昨晚跟妈说了半天,她这回听进去了。”我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碗粥,我喝完了。

蒸鸡蛋也吃完了。

安安起床,我喂了奶,她的小脸圆润了一些,眉眼舒展开来,越来越像吕子墨。

门外传来婆婆和小姑子说话的声音。

小姑子说:“妈,我嫂子这几天吃得好不好?”婆婆说:“好着呢,你不用操心。”小姑子又说:“妈,听说你昨天炖了鸡,给我嫂子喝了没?”婆婆答非所问:“你上次拿回去的那只老母鸡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再给你抓一只。”

我在屋里听着。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昨天确实又炖了一只鸡。

也确实是给小姑子炖的。

只是这回她没有当着我的面装进保温桶,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用袋子装好,提到院子外面去的。

吕子墨说他跟妈“说了半天”,原来说的不是让妈给我补充营养,而是让妈别当着我面给小姑子送汤。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些小米粥和蒸鸡蛋,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五味杂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

04那张照片

第五天下午。安安睡着以后,我靠着床头,翻着手机上那些截图。

微信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嫂子发来的:“雯静,橘子买好了,明天给你带过去。你几个哥哥说一起去看看你,我说别一下子去那么多人,吓着人家婆家了。你大哥说就他自己去。”我回了一个“嗯”。

放下手机,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从门缝望出去,看见小姑子吕子瑶提着一个塑料袋进了院门,袋子里装着两只老母鸡。

活的,还在扑腾。

翅膀扇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婆婆从灶屋里迎出去,接了那只袋子,掂了掂:“挺沉的,是好鸡。”小姑子说:“刘强他妈给送的,说给我补身子。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提两只过来给嫂子炖汤。”婆婆说:“那正好。”她提着那两只鸡进了灶屋,一阵忙活。

我在屋里听着那两只鸡的叫声,扑腾扑腾的。

一只被按住了,另一只还在叫。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点小小的温热,像一根火柴头,轻轻地划了一下,点着了一点亮光。

虽然头几天的事让我寒了心,但婆婆肯用这两只鸡给我炖汤,是不是说明,她到底还是想着我的?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看看。

下午的日头好,从气窗照进来一小片阳光,落在安安的襁褓上。

我坐在那片光里,整个人暖洋洋的。

灶屋里飘出炖鸡的香气,一股浓郁的土鸡汤香味儿,混着淡淡的当归和红枣的味道。

那不是普通土鸡的味道,我闻得出来,那是放了药材的老火汤,没有两三个小时炖不出那个味儿。

太阳渐渐往西斜。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炖了一下午的鸡汤,应该快好了吧。

我把安安抱起来,拍了个嗝。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屋传来的咕嘟咕嘟的熬汤声。

傍晚五点半。

婆婆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来。

我从床上探起身,透过门缝往外望。

她手里提着一只红漆的保温桶。

那只保温桶我认得,是去年过年时小姑子买来送给她的,外壳鲜红,上面印着两个金色的囍字。

婆婆拧开盖子,把灶屋锅里的鸡汤一勺一勺往保温桶里装。

她用勺子舀了舀汤,把鸡腿夹进去,又夹了几颗红枣。

装着装着,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我赶紧缩回身子。

心口那根火柴头,还亮着。

我握紧被角,听到她拧紧了保温桶的盖子。

我在屋里等着她走过来。

等她把那锅鸡汤分一碗给我,热腾腾的,飘着油香。

我看着门缝,等着。

脚步声折回了灶屋。

我把门缝推大一些,看见婆婆提着一只红色保温桶,从灶屋里走出来。

她把保温桶递给小姑子:“子瑶,这锅鸡汤你带回去,趁热喝了,补身子的。”吕子瑶接过保温桶,低头看了看桶身上的字样,轻声说:“妈,你不是说给嫂子炖的吗?”

婆婆的声音不低:“她一个生丫头的,喝什么鸡汤。回头我给她下碗面就成了。你拿着,明天再过来拿鸡蛋,我给你攒了一筐。”吕子瑶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桶,又抬头望了一眼我这边的方向。

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提着保温桶,走到电动车旁,放进车筐里,骑着车走了。摩托车的声音消失在村口,一点一点远了。我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面。

白面条。

清汤。

漂着两片菜叶。

已经凉透了。

我端着那碗面,坐了很久。

手里的碗沿是凉的,凉得透心。

心口那根火柴头,灭了。

最后一缕烟,也散了。

我把面碗放下。

拿起手机,先拍了那碗面。

再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门,正对着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

灶屋的灯还亮着,锅盖掀开了,锅里空空的,汤被舀得干干净净。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灶屋台面那只空锅的照片。

又转身回到屋里,拍下了床头柜上那碗面。

然后,我点开家族群。

群里有我妈,有我三个哥哥,有大嫂。

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几秒。

院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灶屋的灯影从门缝里透过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村里大槐树上那面老鼓,一下一下敲着。

手指按了下去。

两张照片,发出去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大嫂最先发来一长串语音,我还没有点开听,大哥就发了三个感叹号。

二哥发的是几个问号。

三哥没有发消息,他发了一个定位请求。

妈妈没有在群里说话。

她直接给了一个电话。

我没有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张照片,安安在摇篮里哼了一声。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温暖的小脑袋拱了拱,像一只寻找窝的小猫。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抬起头,看见气窗外面,最后一抹残阳正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深红色,像腌过的猪肝,暗沉沉的。

手机又亮了。大嫂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等着。”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被挪开了半边。

安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开,圆圆的一个洞。

我把她抱紧了一些,轻声说:“念安,你舅舅要来了。”

05三扇车门

她是在半个小时后到的。我原以为最早到的会是大嫂,没想到我看到了大哥徐国栋的大货车。

大货车的声音从村口由远及近,轰轰隆隆,压得路面的石子哗啦响。

然后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是二哥的。

最后面,是一辆黑色的警车,三哥徐国柱的。

三辆车几乎同时停在婆家门口。

刹车声一下接一下,尖锐地划破了傍晚的寂静。

我从床上起来,抱着安安,走到门口。

剖腹产的刀口隐隐作痛,我没有捂,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三个哥哥几乎是同时下车的。

大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拉上拉链,露出里面灰色的旧毛衣。

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关车门,车门就那么敞着,他大步走向院门口。

二哥穿一件皮夹克,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脚步快得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