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站在儿子房门口,手里捏着五百块钱。屋里电脑屏幕的光一明一暗,键盘声噼里啪啦。
“钱放桌上就行。”
我推门进去,把钱放在桌角。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桌上摆着三个外卖盒子,油渍已经凝固了。
我转身走出来。
客厅里,袁丽蓉侧着身子睡,被子滑到腰上,露出半截膏药。
我蹲下去给她掖被子,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下个月……卡债……怎么还……”
我蹲在那儿,很久没站起来。想抽支烟,又怕呛着她。最后我一个人坐到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就是那个早上,我在公园碰见了郭德林。他递给我一张照片,问了我一句话:“你确定你儿子是现在才废的吗?”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五岁男孩孤零零的身影,后背密密麻麻起了一层冷汗。
01
天刚亮的时候,我从沙发上爬起来。腰酸得厉害,肩膀也发僵。
袁丽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起得比我早,锅里炖着粥,案板上切着咸菜。她的动作有点慢,弯腰拿碗的时候,手撑着灶台缓了一下。
我走过去,说:“腰又疼了?”
“没。”她头也不回,“老毛病了。”
我没再问。她把粥盛好,端到桌子上,又朝着儿子的房间方向看了看。房门关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叫他起床吗?”她问。
“叫什么叫。”我说,“他能起才怪。”
其实我知道她想叫。每天早饭,她都会盛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等儿子起来吃。可那碗粥,十次有九次原封不动进了垃圾桶。
我喝了两口粥,食道里堵着什么似的,咽不下去。便放下碗,说:“我出去转转。”
她抬头:“这么早?去哪?”
“公园。”
我披上外套,拿了钥匙,出了门。
三月的早晨,天还凉着。
小区门口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冒出一阵阵白气。
我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想上个厕所,便折到小区外的公厕。
出来的时候,看见公园铁门边上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
我路过他身旁,他抬起头看我。
“兄弟,几点了?”
我看了下手机:“六点半。”
“这么早出来遛弯?”
“睡不着。”
“有心事吧。”他说,“看你眉头拧成一颗疙瘩。”
我没接话,继续往公园里面走。他在后面喊着:“凉亭下面坐坐呗,反正你也没事。”
我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这话倒是把我心里的念头带起来了。这几天,邓涵润的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让我不得安宁。
凉亭在公园东边,靠近一片老槐树林。
老头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我放慢脚步等他。
他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一口?”
我摇头:“谢谢,不用。”
“嫌弃。”
“不是那意思。”我摆摆手,“早上刚喝了粥。”
“那就当清清嗓子。”他把杯子往前送了送。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不错,但泡得浓,有点涩。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半晌才开口:“说说吧。家里的事?”
我有些吃惊,打量了他一眼。他笑道:“你这一脸的怨气和疲惫,不用问也知道,儿女的事。”
我苦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知为何,坐下来之后,那股涌上来的倾诉欲又被我压住了。
“我儿子,30了。”我开口,“大学毕业四五年了,一直不工作,天天在家里打游戏。”
“嗯。”
“你说他不去找工作吗?也找过。换了好几份,干不长久。这个说领导不好,那个说同事排挤。后来索性不找了,整天窝在家里。吃外卖,玩游戏,白天睡觉,晚上熬夜。一张嘴就知道伸手要钱,说少了还要发脾气,嫌我没本事。”
我说着说着,声调就高了。老头听了,没有急着搭话,又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命不好呗。摊上我这个没本事的爹。”
“你以前打过他吗?”
我摇头:“舍不得。”
“骂过吗?”
“也少。”
“那他小时候,你要什么给什么?”
这话问得我一时答不上来。我脑子里忽然冒出邓涵润五岁那年,在商场玩具柜台前打滚哭闹,我咬咬牙掏出半个月工资给他买了个变形金刚的画面。
“差不多吧。”我说,“就觉得孩子还小,不能委屈他。”
老头点点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这辈子,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吗?”
“没有。老了,也不会想了。”
“你儿子呢?”
我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指了指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一个年轻人,说:“你儿子小时候,跑得也很快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站起来,想走。
老头在后头说:“明早这个点儿,我再过来。给你看点东西。”我犹豫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着头走了。
走出公园大门,又回头看了看。
老头已经站起来,拄着拐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慢,但很稳当。
02
回到家,袁丽蓉已经去超市了。
桌上给我留了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你脸色不好,中午别乱吃,锅里留了饭。涵润还没起,别吵他。”
我把字条拿起来,看了片刻,折好放进口袋。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喝。粥凉了,喝着黏嗓子。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邓涵润房间里传出隐隐约约的电脑风扇声。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门,仿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再没怎么打开过。
我放下碗,在垃圾桶边看到一团揉皱的塑料包装。
捡起来展开,是某外卖店的收据,上面的金额让我愣了一下:六十八块。
一个人,一顿饭,六十八块。
我把收据拍在桌子上,胸口跟着起伏。想推门进去把他拽起来,又想起妻子的字条“别吵他”。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了把手。
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阳光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身后跟着个老人,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我看了好一阵子,想起邓涵润小时候,我也这么追在他身后。
那时他上小学,放学路上一路疯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我在后面紧赶两步:“慢点慢点。”他扭头冲我做了个鬼脸,跑得更快。
那时候他笑得真多。怎么后来,就慢慢不笑了?
下午两点多,我出了门,来到公园。老远就看见凉亭那边,郭德林已经坐在石凳上了。他面前石桌上搁着个牛皮纸信封。
见我过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坐。”
我坐下来,他把信封推过来:“你看一眼。”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是一张初中班级合影,四十几个孩子,站在操场看台前面,阳光亮堂堂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一眼就在第三排靠边位置找到了邓涵润。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有点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别人挨得很近,他一个人站在队伍边上,和旁边同学隔了半个身位。
我看着照片,心里还说不上什么滋味。郭德林开口道:“这是哪一届的,你猜得到吗?”
“十五年前。初二。”
我心里一动。十五年前,那正是儿子刚上初二。我看了一眼郭德林,他也看着我。他说:“你儿子初二那年,你到学校里去领过他一次。是不是?”
“是。”我承认,“那年学校搞大扫除,搬石头。他身体弱,干不了那种重活,我就跟老师请了假,把他接回家了。”
“你还记得那天中午,他跟你回家的路上,说了什么没有?”
我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没说什么。他好像不太高兴。”
“他哭了没有?”
“没有。”我很快回答。又想了想,语气稍微不确定:“没有吧?”
郭德林没说话,只用手指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轻轻的敲击声,仿佛敲在我的心口上。
“老师,”我说,“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没回答,又开口问:“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把他领走以后,班上其他同学怎么看他?”我更答不上来。
那时候我只要儿子不用干重活就放心了,根本没替他想那么多。
“那次大扫除,全班分四组,搬砖铺花坛。他分在第一组,任务最轻。他本来和三个同学一块儿抬筐子。你去了,跟班主任说孩子有哮喘,不适合干体力活,直接把人带走了。你走之后,他那一组剩下的三个人抬不动筐,分了半小时才把活干完。后来班里传开了,说他‘有靠山’,谁跟他一组谁倒霉。你儿子从那次以后,在班里就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他搭伙了。”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有一个细微的记忆碎片慢慢浮上来。
那天接他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他想买一根冰棍。
我给他买了,他接过去,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兴地喊“爸最好”。
他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舔着,那一根冰棍化得比吃得快。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中午,他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攥着冰棍,眼泪一直在流。
他不敢让我看见。而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去看。
03
郭德林把照片收起来,装回牛皮纸信封。“我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多年。”他说,“退休前,当过好几届班主任。”
我看着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印象忽然清晰了一点点。
“你姓……”
“郭。郭德林。”
“以前是……”
“你们家涵润初二那年的班主任。”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茶杯差点被带翻。他就坐在那里,安稳地看着我。下巴微微抬了抬,说:“坐下吧。站着说话累。”
我扶着石凳慢慢坐下,浑身有些发麻。
“郭老师……你……”我记得他。
我记得开家长会时站在讲台上那个结实的中年人,声音洪亮,喜欢穿一件灰夹克。
他教数学。
我记得后来涵润数学成绩一直不错,或许跟他有关系。
可是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遇见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弯。
“我退休后一直在这一带住。早上没事就来公园转转。”他说,“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老远就看见了。本来不想多事,但我认得你。你是邓涵润的家长。第一天见面时我没说,就是想等你愿意开口了。”
我喉头发紧:“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嗯。你变化不大。”
他顿了顿,又说:“我教过那么多学生,你儿子是我记忆比较深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也不是因为他调皮。是因为你那一天,当着他的面做了一件让他记一辈子的事。”
“哪一件?”
“你自己也猜到了。”郭德林看着我,“大扫除那天,我从三楼教室里看见你站在操场边上。你儿子正弯着腰和同学抬砖。你喊了一声他的小名,他抬头看见你,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继续搬。他不想跟你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再喊第二声,他站在原地,没动。你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砖拿下来,拉着他往外走。他趔趄了一下,想甩开你的手。你攥得更紧。他一直低着头,被你把胳膊攥着往外拖。”
“我下楼的时候,你们已经走出校门了。门卫老刘跟我说:‘这家长也是,孩子明明干得好好的。他偏要接走,孩子还哭了。’”
“那天,他是流着泪被你拽走的。”
有一瞬间我完全无法呼吸。我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泪水的画面。我只记得他低头跟在自行车后面走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我想到回家路上那根冰棍。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根冰棍。
那根冰棍融化了,一滴一滴落在自行车踏板上。
我当时以为他不住地低头,是因为舍不得吃。
现在看来,他低头,从头到尾都是不想让我看见。
04
郭德林没急着往下说。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坐在凉亭里,看着远处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下来。
“后来我经常留意他。”郭老师慢慢说,“你把他从那场大扫除里领走之后,他没以前话多了。整个人蔫蔫的。下午上课,他总是趴在桌上,也不跟人闹。我有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怎么了。他站在我面前,翻来覆去地摆弄手指头,也不说话。我说,你爸也是心疼你,怕你累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低下头。”
“那天以后,我让你同学多带带你。”我听到自己声音干巴巴的,“老师,真的谢谢你。”
“后来也带不动。”他摇摇头,“你儿子不是不想跟人玩,是不敢。他怕别人再说他‘有靠山’,怕被人笑话。那年学校搞合唱比赛,全班都得上台。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声音不敢放开,嘴型也对不上。他们班拿了第二名。散场以后,他一个人蹲在礼堂后门那儿,拿砖头在地上画圈。”
郭老师弹了弹烟灰,抬头看我:“你见过你儿子蹲在地上画圈的那个样子吗?”
我没回答。
“后来又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小学五年级春游,别的孩子都自己背着水壶零食,你妻子专门跑到学校门口,当着全班的面给他送了一大袋吃的,还让老师“多照顾”。他接过来,低着头不说话。那天他坐在车上,那袋零食放在膝盖上一路没打开过。老师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他不饿。等到下车的时候,那袋东西还是原封不动。”
我努力回想,却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袁丽蓉提过吗?没有。她大概也觉得那是一次正常的关心。
“郭老师,你记性真好。”
“教了一辈子书,学生的事,哪一件都忘不掉。”他把烟头摁灭,“特别是有一些事,注定会让孩子记住一辈子。你和你老婆做的很多事,可能你们自己都忘了。但孩子没忘。他不是记恨,他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自己什么事都有人兜着。也习惯自己的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我靠在凉亭柱子上,觉得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郭老师,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孩子不能太苦。”
“所以你就替他扛了。”郭老师看着我,“可他是一个活人。他要长大,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你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住了,他将来的路,谁替他扛?”
“他怪我没本事。可我又有什么本事?”我声音有点抖。
“他的意思是他没有学会任何本事。”郭老师一字一顿,“你替他扛的,以及那些你替他挡掉的苦,都成了他人生里绕不过去的坎。”
05
那天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出一点暗暗的蓝光。那是电脑屏幕的光。
我推门进去,袁丽蓉正在客厅择菜。见我一进门,她站起来,问:“吃饭了没有?”
“没。”
“锅里还有。”
我看了一眼儿子紧闭的房门,轻声问:“他呢?”
“吃过了。外卖。我让他出来吃饭,他说不饿。”袁丽蓉低下头,继续择菜,“建军……我觉得涵润有点不对劲。他今天好像一直在网上查什么。”
我不由得心里一沉。推儿子的门时,他头也不回。
“你还知道回来。”
“你妈说你今天在查东西。你查什么?”
“找工作。”
我一愣:“真的?”
“假的。”他冷笑一声,目光移回屏幕,“查什么,查到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他门口,心里那口气上不上、下不下。
“你……”我张了张嘴,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你别管我了。”他说,“反正你也管不了。你管了大半辈子,管出什么来了?”
“你想让我怎么管你?”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帮我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我,“你懂吗?”
我看着他宽厚却又陌生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这话和他十五年前在操场上被我拖走时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走出来,轻轻把门带上。袁丽蓉正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抽动。我没有问她怎么了,走到她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建军,咱们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郭老师坐在凉亭里的那个样子。
他说的那两件事,第一件我已经明白了。
第二件,还在我脑子里转着。
我坐下来,等袁丽蓉吃完晚饭,等她把碗筷收拾干净,等她把儿子房间门口那袋垃圾拎走。
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管有点旧了,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满屋子惨白惨白。
窗外夜色深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园。郭老师已经坐在老地方了。石桌上摊着一本旧笔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他见我来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想通了?”
我摇头。
“那我说第二件事。”郭老师没有绕弯子,“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不知道这个家有多难吗?”
我愣住。
“你心疼他。你和你妻子,不想让他为钱的事操心。你们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觉得不该让孩子看到家里的苦。”
他顿了顿:“对吗?”
我没有说话。但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郭老师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说:“这是许多年前一个学生的作文。我留下来了。你听听。”他清了清嗓子,念了几句:“我爸,我妈,开着一家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半就要起来和面。我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们还在店里忙。桌上放着三十块钱,是留给我的晚饭钱。我知道他们不容易。”
他放下本子:“这个学生,后来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他父母没有你有钱,也没有时间陪他。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爸他妈流了多少汗,他全看在眼里。你呢?”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些年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翻涌。
袁丽蓉在超市站了一天,脚肿得像馒头。回到家里,从来不叫一声累。她怕儿子担心。
儿子问:“妈,你脚怎么了?”她说:“没事,站久了有点酸。你好好玩游戏就行。”她说了让他“好好玩游戏”。
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儿子问:“爸,你腰不舒服?”我说:“没事,歇一下就好。”转头又去上夜班了。
我们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永远是一副“家里什么都好、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样子。
郭老师看着我:“你以为瞒着他是为他好。可他看到的,就是‘爸妈过得还行’、‘家里没那么紧’、‘我怎么样都有人兜底’。他凭什么觉得你有难处?他凭什么觉得他该努力?”
“可他30岁了,又不是不懂事……”我轻声争辩。
“他知道家里的真实情况吗?”
“不知道。”
“那就不是‘懂不懂事’的问题。他从没有学过那门课,怎么答得上来?”郭老师把笔记本收起来,“你不让他知道你的难处。他这辈子就不会体谅任何人的难处。”
“老师,那现在,我们还能怎么办?”
“先让你儿子看到你真实的生活。”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包括你的腰疼,妻子的腿肿,银行卡里还欠着多少钱。他是你们生的孩子,他有资格知道你们的日子是怎样的。别给他一个假象,让他以为生活完全可以不劳而获。”
我坐在凉亭里,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槐树叶子间漏过来,带着些凉意。远处操场上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慢悠悠的,像时间从来没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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