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摆了十个菜,程璇还在厨房里忙活。
五个孩子围着桌子坐着,大的低头玩手机,小的拿筷子敲碗。
程璇探出头冲我笑:“明天开学了,以后辛苦你。”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行李箱底层压的,是一份外派调令。
更不知道,今晚是我在这个家住的最后一晚。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伸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从明早开始,她的电话会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01
那天加班到晚上七点半,我推开家门,玄关处摆了一排陌生鞋子。
运动鞋、小皮鞋、带亮片的凉鞋,大大小小五双。
我愣了两秒,换了拖鞋走进去,沙发上坐着一溜孩子。
大的低头玩手机,小的蹲在茶几边画画,地上散着零食袋子。
程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她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顿了一下:“那个,我姐家三个孩子,我弟家两个孩子,这学期先来咱这借读。”
“你商量过了吗?”我问。
程璇把菜放到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来不及商量,我姐那边实在撑不住了。”
我看了她一眼,扭头走进卧室。
箱子搬走了,衣柜腾出一半,床头柜上多了个粉色发卡。
程璇跟进来,声音放软了:“浩宇,就借读一年,明年租了房子就搬出去。”
我没说话,弯腰把行李箱里的工装往衣架上挂。
衣架不够,有几件塞不进去,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堆在椅子上。
程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没回头,她转身回厨房了。
晚饭很丰盛。
红烧排骨、糖醋鱼、炖鸡,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程璇招呼几个孩子坐下,那个最小的,叫程小雨,才六岁,拿筷子不利索,每夹一下都掉一片菜。
她旁边的姑娘是谢婷婷,十三岁,看她笨手笨脚,索性放下碗喂她吃。
“俊豪,别玩了,吃饭。”程璇冲最大的男孩说了一句。谢俊豪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程璇没再管他,转身又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我扒拉着饭,筷子动得慢。白米饭蒸得有些软,我嚼了两口就放下碗说吃饱了。程璇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夜里我把被褥搬到沙发上。
沙发三米长,躺下去腿伸不直,头那边还挂着一件程璇的外套,挡着一半脸。
我侧着身子躺着,听到卧室里传来程璇给程小雨讲故事的声音。
是那个小红帽的故事,讲到一半,程小雨声音就没了,大概睡着了。
程璇半天没声,我猜她也睡了。
天花板灯没关,白晃晃一片。
我翻了个身,看到茶几底下露出的半截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程小雨”三个字。
名字写反了,雨字和程字挤在一起。
第二天清早,我五点半起来上厕所,厨房灯已经亮了。
程璇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案板上码着切好的馒头片,旁边是一盆拌好的咸菜。
“起这么早?”她说,“再睡会儿。”
我“嗯”了一声,蹲在卫生间里点了根烟。
卫生间架子上多了几个杯子和牙刷牙膏,一排小号的拖鞋靠在墙边。
我洗完脸,客厅里几个孩子陆陆续续醒了,揉着眼睛找书包找袜子找红领巾。
谢俊豪把自己的校服拧成一团,程璇拦住他扯平了叠好:“放学回来洗干净挂起来。”
“知道了,妈。”谢俊豪应了一声。
我看了程璇一眼。
那孩子嘴皮子利索,一看就是习惯了这个称呼。
我套上外套,把那半包烟塞进兜里说了声“走了”,程璇喊住我:“今天下午你接一下孩子们,我盘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地上帮程小雨系鞋带,脑门上冒着一层薄汗。我没接话,她又喊了一声:“哎,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然后出了门。
下午四点,我请了半天假去接人。
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程小雨和程小晨背着书包跑出来,朝我喊了一声“姨父”。
然后我领着他们去初中门口等谢婷婷。
谢婷婷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在人群边上,一个人低着头。我喊她名字,她抬头看见我,挤了个笑出来,快步跑过来。
“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然后弯下腰帮程小晨系松了的鞋带。
回到小区门口,我又跑了一趟高中,谢俊豪从大门出来,看到我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然后不紧不慢地晃过来:“怎么是你接?”
“你姨妈盘货。”我说。
“哦。”他应了一声,掏出手机边走边看。我跟在后面,看他书包甩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到家已经六点多。
程璇还没回来,我系上围裙准备做饭。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菜,有青菜、豆腐、半只鸡,最底下是两盒排骨。
鸡蛋在门架上一排,有二十来个。
前两天冰箱还没这么满,我仔细扫了一眼,有几样菜已经蔫了,大概是头一天买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五个孩子各占一角。
谢俊豪在沙发上打游戏,谢俊杰趴在地板上写作业,谢婷婷盯着窗台发呆,两个小的在看动画片。
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我隐约听到谢婷婷在跟谁发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快,听不清内容。
我把排骨焯了水,切了姜片下锅炒,油烟扑了我一脸。
那晚吃饭的时候程璇回了家,进了门先挨个看了一下孩子,然后才去洗手。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做的?”
“嗯。”
“这排骨炸老了。”
我没吭声,夹了一块放嘴里嚼。嚼了几下咽下去,也没说老。
夜里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点开,是单位钱主任发的消息:“外派项目开始报批了,工程部优先,你考虑一下?”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好的我再想想”,删了,又打了一遍,想了半天还是先放下手机。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程小雨在卧室里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听见程璇在屋里翻了个身,轻轻拍了她两下,又静下来了。
窗外有辆货运卡车开过去,灯光透过窗帘扫过天花板,像一列缓慢经过的火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吸气全是程璇去年买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那是我们家用了三年的味道,这个家里每件晾干收进来的衣服上都是这个味,连现在这床被单也是。
那晚我没睡着。第二天天没亮,我起身,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给单位回了一条信息:“我报。”
02
报完名本来想着跟程璇好好说一声,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不是她没空听,就是我说不出口。
那阵子家里跟打仗似的,早上的卫生间要排号。
程小雨第一个占着马桶不出来,程小晨在外面拍门喊姐姐你快点,谢俊豪一边刷牙一边盯着手机,泡沫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被他姨妈拎着衣领拖回卫生间里换。
早饭从一锅粥变成两锅粥,馒头从一袋变成两袋,煮鸡蛋从三个变十个。
程璇每天五点起,忙到晚上十点才能挨着枕头。
她晚上挨床就睡着了,有时候鞋还没脱完,人已经歪在被子上打起鼾来。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给她把鞋脱了,拿被子盖上,又出了客厅。
有天我帮她切菜的时候,说了句:“我单位最近排班有点变化。”
她正蹲在地上给程小雨系鞋带,随口应了一声:“嗯,你看着办。”
“可能要跑几趟外地。”
“出差就出差呗,跟我说干嘛。”她系完鞋带,拍了拍程小雨的屁股,“去吧,路上别跑。”
她一站出来,又忙着往锅里下米,没看我。我张了张嘴,那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咽了回去。
又过了两天,我试了一次。
睡前我坐沙发上,等着她安顿完小的出来,我正要开口,她忽然说了一句:“浩宇,明天你送下俊杰,他补习班八点开课。”
“好。”我说。
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姐打的。
程璇接起来进了厨房,关上门,声音压小了,但我隔着一道门还是听见了几句:“没事没事,挺好的……孩子们都适应……不用操心,我有办法。”
她挂完电话出来,眼圈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去了卫生间洗漱。我坐在沙发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个星期,事情多起来了。
谢俊豪的班主任打电话说他在学校打架,把一个男生推在墙上,把人家门牙磕了个角。
程璇请了半天假去学校,回来的时候脸是板着的。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想着她还是个面皮薄的人,我跟她说:“你多歇着,明天我去接。”
“不用,”她说,“我习惯了。”
她说了句“习惯了”,我反而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周周四,我发现谢俊豪放学后没回家,跑去网吧。
程璇骑着电动车,从城南网吧一路找到城北才把人堵回来。
回来后她没骂,也没说太重的话,只是把晚饭端到他面前,说了一句“热的,先吃饭吧”。
谢俊豪把碗拨开:“我不饿。”
程璇的手停在半空,呆住了两秒。
那碗稀饭端在手里,她手放下来,也没硬塞,转头去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对面的椅子上,什么都没说,可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这个家,我是不是要管一管?
那天晚上,单位钱主任又发来消息:“项目批下来了,下周走。”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夜里,等到程璇去睡了,我把审批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认认真真填了。
写完自己的名字,我看了很久,总觉得自己应该在那一行“外派理由”下面写点什么,最后只写了一句:本人申请调往外地项目部,服从安排。
我把那张表折好,夹在工作证里,放到公文包内层。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掌心贴着自己画的“审批通过”几个字,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对的选择。
可实际上,我连明天怎么开口都还没想好。
03
谢俊豪打架的事闹大了。
对方家长要赔偿,说孩子牙磕了影响美观,张口就要一万五。
程璇在电话里跟她姐说,声音压低着,不想让孩子们听见。
她姐在电话那头哭,说家里拿不出这个钱,程璇说“我来想办法”,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发了足有五分钟的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跑了两家银行,统筹了好一会儿把卡里的钱凑了一万,又跟同事借了五千,才把钱赔了。
我从单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叠取款单据,眼睛红红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他一个大高个,去欺负同学,跟他爸一样脾气。”
“明天我去找老师谈谈。”我说。
“不用,我自己去。”她说,“你上班忙。”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远。她低着头,手指卷着单据的角,卷了又松开。我心里有股气,浑身的,说不上是冲她还是冲自己。
“你接他们来的时候,能不能先问我一句?”我说。
程璇的手停住了,抬眼看我:“你那天下班回来,我已经把人接来了。你叫我怎么问?”
“那你也不能先斩后奏。”
“我姐在那头哭,跟说我借钱被人骗了,房子都租不起,三个孩子跟她挤一张床,你说我接不接?”
“那你弟呢?”我说,“他两个孩子也一起弄过来,你跟他说过吗?”
程璇没接话,低下头去,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弟出车祸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两个孩子没人管,总不能跟着我姐住一辈子。”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你不能出事不管。”
她说完把那叠单据收起来,起身进了卧室,往床头柜里一塞,“砰”的一声带上了抽屉。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什么话都没说,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躺下了。
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没人看。
谢婷婷坐在沙发另一头做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字写得挺工整,每一行字都停在格子里,看她的背影,肩膀短短地往前拢着,肩胛骨支楞起来,也不太像十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写完作业,她自己去厨房热了杯牛奶,路过我身边,轻轻说了声“姨父晚安”。我的嗓子动了动,只成了鼻腔里的一个“嗯”。
那一夜,我很久没睡着。
我在想,如果我妈当年也这样把我往亲戚家塞,她会怎么想?
可我转念又想,我妈从来没让我去过别人家。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求过人,没借过钱。
她说那叫骨气。
可我看着程璇,我不知道她这叫什么。
04
我填了审批表,但一直没交。
表在公文包里躺了一个星期,我每天背着它上下班,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都盯着公文包看一眼,好像能看见里边那张纸在发烫。
周末,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家里怎么样。我说还好。她沉默了两秒:“你媳妇的事我知道了,你姐跟我说了。”
我姐?
我妈说的是程璇的姐姐。
我不明白她们什么时候通的电话。
我妈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人家也是心疼家里人,你一个大老爷们,别斤斤计较。”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小区长椅上发呆。
花坛边的月季开得正旺,红艳艳的一片,一只野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花发愣。
我妈说得轻巧,可被她要求“别计较”的那个人,天天睡在沙发上,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家。
那天下午我送谢俊杰去补习班。车上,我试着跟他说话:“补习班远不远?”
“还行。”他靠着车窗,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犯困。
“最近学习跟得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点点头:“还行。”
“如果跟不上,跟你姨妈说。”
他应着,没抬头。
我一脚油门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攥着一包辣条,包装袋被捏得皱巴巴的,一直没撕开。
我没说什么,开过了路口。
回到家,谢俊豪和程小雨在客厅里吵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你吼一句我吼一句,谢俊豪说程小雨偷他耳机,程小雨嘴一撇哭了起来。
程璇从厨房出来,头上还戴着做饭的那顶旧帽子,一脸疲惫。
她拦在两个人中间,什么话都没先说。
谢俊豪一跺脚回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程小雨站在原地哭,程璇蹲下去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事啊,俊豪哥哥找不着东西急的,跟你没关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插在兜里,公文包带子从肩膀滑到手臂上。那封审批表就在包里。我却忽然有点心虚,像揣着什么不该揣的东西。
晚上的时候,我把包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进卧室里拿了个东西。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程璇蹲在茶几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的手指头停在表头那行字上,没继续往下翻。
我在门口站住了,觉得血液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纸放下去了,什么都没说,站起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一块很淡很淡的红,像是刚擦过的痕迹。
她什么都没说。
她没问我,也没开口说话。
那一晚,我再没把那张表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审批表交到了单位钱主任的桌上。
然后我回来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程璇上班去了,家里只有谢婷婷和程小晨。
谢婷婷坐在沙发上,看我拉行李箱,看了很久,开口问:“姨父,你要出差?”
“嗯。”我说。
“去多久?”
“看情况吧。”我说。
她把手里那本书放下,站起来,走到我旁边:“那我叫我舅妈晚上少做点饭。”
我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她弯腰帮我拉了一下拉链,指尖碰到了行李箱的扣子,两只手里都是洗衣粉皴皱的纹路。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提起,径直出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那声音有点轻,却像一道闸门,把身后的整个家都关在了门里。
我没回头。
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可走到楼道拐弯处的时候,我还是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家里的钥匙。
它就躺在我掌心里,过了年还没换过钥匙皮,上面沾着一道浅淡的油渍。
我把钥匙塞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走出楼道口,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05
高铁站人挤人,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候车厅,找到自己的检票口坐下。
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红红绿绿地滚着,我盯着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广播响了,我站起来,把包背好,刷了身份证进站。
车刚开出去十分钟,手机开始震。
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接,也没挂,就让它在手里一直震着。
震动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响了停,停了响,像是有人拼命敲一扇不会给我开的门。
我数着,大约第几十个电话响了以后,我的拇指按在了绿色键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程璇的声音传出来:“你人呢?”
“外地。”我说。
“外地?你早上不是说上班吗?”她声音尖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出差?”
我半天没说话,电话那头也在等。她吸气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楚。她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出差的?”
“今天。”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提前说了,你会让我走吗?”
她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几秒,电话那头像炸了锅一样:“吴浩宇!你躲清闲去了?五个孩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活该受累是不是?”
她吼得声音发颤,刺得我耳朵发疼。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田野,远处有一片麦子,黄得透亮。
“你说话!”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接人的时候,问过我没有?”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哽咽还是怒气的情绪:“吴浩宇,你行,你真行。”
电话挂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机还贴着耳朵,听着挂断后的忙音。
窗外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飞速往后退。
我放下手机,把它搁在膝盖上,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显得有点陌生。
到了目的地,项目部安排的宿舍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面刷着廉价白漆,窗户朝北,几乎一天到晚不见阳光。
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一件塞进衣柜。
衣柜里有一张旧报纸,上面印着去年的日期,我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
程璇发了一条微信,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视频晃动得厉害,是谢婷婷在喂程小雨吃饭,程小晨蹲在旁边喝汤,额头上沾着饭粒。
谢俊杰趴在桌上写作业,灯光昏黄,他的头低得快贴到本子上。
程璇配了一行字:“你不在家,日子照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握着手机,指肚的汗浸在屏幕上,把“日子照过”那两个字蹭得糊模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还是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晚我又失眠了。
陌生的床板硬邦邦的,翻身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打架,叽叽喳喳的叫声穿过玻璃钻进耳朵里。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程璇做的那碗红烧排骨。
老了。
不过是火候大了点,味道其实还过得去。
我想起她蹲在茶几前,手里捏着那张审批表,目光扫过“外派”二字的时候,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那时候就想问了吧。
她没问。
她是怕一问出口,就坐实了我要走这件事。
我在那硬的像铁皮的床铺上翻了个身,用枕头把自己压住了。
她没问。我也没说。我们两个人,一个等着对方开口,一个等着对方挽留。结果,谁都没等到。
06
在外地待了四天,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白天在项目部看图纸、跑现场,忙起来倒还好,什么都不用想。
一到晚上,食堂打饭回宿舍,推开门那股空荡荡的气息,连墙皮的味道都觉得陌生。
晚上七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程璇发来一张照片:程小雨在餐桌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苹果。
谢婷婷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练习本。
像素不高,光线昏黄,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她什么话都没配。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翻到她的头像,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程璇没有回复。
第二天中午,她又发了一条。
是程小晨在小区门口的照片,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仰着头冲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我看了几秒,又只回了个“嗯”。
第三天晚上,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她像是在阳台上,风呼呼地刮过话筒,声音断断续续的:“俊豪今天在学校数学考了八十分,他以前从来不及格。老师说他进步挺大,让他继续加油。就想告诉你一声,没什么事,你忙吧。”
我听了三遍,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黑乎乎的,远处的建筑工地亮着探照灯,白惨惨的光落在空地上。
我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给她打了电话。响了好几下她才接。接了也没说话,话筒里是风声和远处隐隐的电视声。
“孩子们都好?”我问。
“都好。”她说。
“你自己呢?”
她没接话。停了一会儿,又像是在笑,声音带着一点干涩:“我没事儿,忙点好,忙点踏实。”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有些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说:“那你别太累了。”
“嗯。”她说,“你也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我想起她蹲在茶几前翻到审批表时,那根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其实连指尖都在用力。
我那时候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现场。
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快中午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半晌没说话,然后问我:“在外头怎么样?”
“还行。”我说。
“你媳妇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什么,就问了我身体好不好,让我注意血压。后来,她说她最近忙,没空电话。”
我妈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听着她嗓子哑了。你媳妇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再硬,也扛不住身子骨。你到底在外头待多久?”
“还没定。”我说。
“你自己掂量。”我妈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过了一阵子,我又拨通程璇的电话。
响了很多下,没人接。
我挂掉,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又拨了第三遍。
这一次响到快挂断的时候,她接了。
“刚才没听见。”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哭了?”我问。
“没,嗓子有点疼。”她说着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睡觉之前喝点水就好了。”
“程璇。”我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停住了。过了好几秒,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肚子里转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我说:“王婶的电话是多少来着?我记你手机上了没。”
她报了一串号码,声音又哑又轻。
我记下了,说“好”,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电话在沉默里挂断了。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心里头翻来覆去。
这个家我没走的时候觉得挤,可真正一个人睡在这头朝北的屋子里,又觉得空得发慌。
07
王婶打电话来的时候,是第十天的傍晚。
我正在工地上,手机震了好几遍,一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
我这才接起来。
“浩宇啊,我是王婶。你媳妇晕倒了,刚送到县医院急诊,你赶紧回来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工地上风大,吹得我耳朵里呼呼的响,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确认了一遍:“你说谁?”
“你媳妇!程璇!刚才去接孩子,走到校门口就栽地上了,保安打了120,现在在县医院呢。”
我挂了电话,跟工头说了一声,跑回宿舍拿了外套和手机充电器,打了辆车直奔高铁站。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天一点点黑透,手心全是汗。
检票员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三遍我才反应过来。
到了医院已经快十一点。
程璇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灰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睡着了,一只手吊着盐水,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柜子上放着检查单,我看不太懂那些字,但“疲劳过度”四个字我认得清楚。
护士说她低血糖,加上熬夜,贫血得厉害。护士说,她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至少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旁边搭着一件她上班穿的那件暗红色外套。
外套的肩膀处有点磨毛,领子也洗得发白了。
十几天前我出门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我蹲下来,把胳膊支在床沿上,看着她那张黄瘦的脸。
她平时挺能干的,嗓门大、手脚麻利、脾气上来跟个炮仗似的。
我好久没这么近地看过她了,看她的脸,原来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眼角的沟壑一直蔓延到鬓角里去。
第二天早上程璇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她愣了愣,张了张嘴,开口第一句是:“谁告诉你的?”
“王婶。”我说。
她没说话,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半天,她说:“你回来做什么,家里有我呢。”
我端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眼眶红红的,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我没事,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你欠了多少钱?”我问。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又说了一句:“我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看到了一沓单子,有三万块的借款。你每个月工资加上我的工资,扣掉房贷车贷,本来还剩两千多。这一个多月家里花销翻了一倍。你去超市盘货,又搁那儿做晚班,那一笔钱,你没记进账里。”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偏过头去,声音很低,像是用完了力气:“房子还差四个月的贷款,俊豪的赔偿金还有三千没还清,孩子们的下学期费用我是攒的,但我没想到婷婷那件事……”
“婷婷怎么了?”我问。
程璇没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你去找她班主任问问吧。”
我看着她,她别过头去,没再说下去。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给程璇的班主任打了一通电话。
班主任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被打的。”
我攥着手机,楼道里来来回回走动的护士,脚步声被嘈杂的人声压下去。我开口想问清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打了几次?”
“之前不确定,这次是上周,她跟同桌起争执,被几个女生堵在操场角落。她没还手,也没告诉家里。”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窗户外面一片灰蒙蒙的天,有个年轻的护士跑过去,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很轻。
我看着那扇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那张脸看上去有点吓人。
我进了病房,程璇还躺在那里。她看见了我就问:“打听到了?”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婷婷不让我管,她说怕我操心。”
“我知道。”
我坐在床边,伸手把她那件暗红外套拉平了,叠好放在床尾。
她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了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看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拽着被子角,指头用力到关节发白。
她没有哭出声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