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上站着的人是我。原告席上坐着的,是我亲爹娘。他们告我,要我每个月拿两千块赡养费,理由是:养那个八个月大的“弟弟”。

旁听席坐满了人。我娘怀里抱着娃娃,娃娃咧着嘴冲我笑,两颗米粒大的牙露在外头。

法官敲了敲法槌:“杨玉珑,你还有最后陈述的机会。”

我弯下腰,从脚边的蛇皮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我已经看过一百遍。

我捏着纸,抬头看了我爹一眼。

他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敢看我。

三天前,我娘跪在卫生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我把纸递上去,淡淡说了一句话。法庭里瞬间没了声。我爹的背弓了下去,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我娘怀里的娃娃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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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传票寄到厂里那天,我正站在流水线边上验货。

门卫老周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喊我名字,说挂号信,要签字。

我擦擦手上的机油,签了字拆开一看,人都木了。

“传票”两个字印在最顶头。底下写着案由:赡养费纠纷。原告:杨银山、薛淑珍。被告:杨玉珑。

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我爹我娘把我告了。要钱的理由更荒唐:抚养杨阳,也就是我那个八个月大的“弟弟”,每个月两千块。

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瞄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玉珑不是一直给她爹妈寄钱的吗,怎么还被告了?”

我没说话,把传票叠起来塞进裤兜,继续干活。

中午下班,我坐在食堂角落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法庭传唤,说是下个月开庭。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流水,去年一年给家里转了六万八。

几乎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娘转钱。

我吃的用的全是厂里食堂和宿舍。

我三十八岁了,没存下一分钱。

传票上说我“有赡养能力而拒不履行义务”,我看着这句话,笑得嘴角发酸。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小时候我娘跟我说的话:“你是姐姐,得让着弟弟。”

那时候我爹在外头做瓦工,常年不在家。

我娘一个人带我和弟弟,还要下地干活。

我初中没念完就进了厂,一发工资全交家里。

弟弟读书、盖房、娶媳妇,钱从我手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怨过。

后来弟弟出了车祸,人没了。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我娘哭瞎了半个月的眼,然后见着我就说:“你是长女,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认了。我确实认了。哪怕后来嫁了韩天佑,该给娘家的钱一分没少拿。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对面是韩天佑的声音:“玉珑,听说你爹妈把你告了?哈哈,你不知道,我欠了老黄的账,这个月利息还差三千……”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又打来,我又挂。

第三次我索性关了机。

晚上回了宿舍,我对着那张传票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娘电话里明明跟我说过,那娃娃是托人抱养的,跟他老杨家没血缘。

可既然不是亲生的,凭什么要我掏钱养?

我拨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我娘。她“喂”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我没兜圈子:“娘,传票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停了好几秒。然后我娘的声音传过来,出奇地平静:“那就去呗。法院判多少,你就给多少。”

“那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娘没说话。

我能听见她那头有婴儿的哼哼声,还有她拍着孩子后背发出的哄声。

拍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是你弟弟。当姐姐的,养弟弟天经地义。”

“我不是不愿意养家。”我嗓子有点紧,“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我娘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久,把手机摔在床铺上,然后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打车去了市里一家律所。

前台接待的姑娘听完我的事,给我推荐了一个姓魏的律师,叫魏雨桐。

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利索。

她看完我的传票和银行流水,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爹妈这诉讼请求,法律上站得住脚。你确实有赡养义务。至于那个孩子,如果你父母经济困难且已经实际抚养了他,法院很可能酌情支持他们的请求。”

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魏雨桐问:“你和这个孩子有血缘关系吗?”

我摇头:“应该没有。我娘说抱养的。”她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心里打了个突。

我娘说是抱养的,我从来没怀疑过。

但魏雨桐这么一问,我忽然想起那孩子刚抱回来那天,我娘急吼吼让我去抱一下。

我抱在怀里,那孩子睁着眼睛看我,小手攥着我的指头。

我娘在旁边笑着说:“你看,他跟你亲。”

我没有回答魏雨桐的问题。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脑子里乱得很,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漏了什么。

到了厂门口,韩天佑蹲在路边抽烟。

看见我下车,他站起来,咧着嘴笑:“等你半天了。”

我绕过他往里走。他在背后喊:“我听你妈说了,你现在有个弟弟,八个月大。你爹妈问你要钱养他,对吧?”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联系了?”

韩天佑叼着烟,甩了甩打火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管我什么时候联系的。反正我告诉你,你要是有钱,不如先把我的账平了。你那人渣爹妈倒好,天天跟你要钱养野种,你倒大方。”

我一句话都没说,走过去,抬脚朝他小腿上就是一下。他哎哟一声蹲下去,我趁他撑地抬头的时候,扯着他衣领把他拽起来。

韩天佑,你听好了。咱俩已经离了。我欠不欠你,法院说了算。你不是我妈。

说完我松开他,大步进了厂门。身后传来韩天佑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没听清,也懒得听。

回了宿舍,我坐在床沿儿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把那张传票又掏出来,纸面已经让我攥得皱了。

我盯着上面我爹的名字:杨银山。

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像是他砌墙的水平。

我爹这辈子话少。

从小到大,他跟我说过的话,我用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娘吼我的时候,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闷头扒饭,一个字不接。

我总觉得他不在乎我。

可是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弟弟的遗像发呆。

火盆里的纸灰飞起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我没叫他。

缩回屋里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那时候觉得心酸。

现在想想,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我爹那种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抱养来的孩子告自己的闺女?

我想不通。

越想越睡不着。

半夜一点多,我又从床上坐起来,翻开手机里的相册,找到去年过年拍的家里照片。

我娘抱着娃娃坐在沙发上,娃娃穿得厚鼓鼓的,只露出一张脸。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张小脸看了看。

然后我猛地愣住了。

那孩子的右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痣。

跟我耳后那块,位置一模一样。

手机啪的一下砸在我手背上。

我没顾上疼,又绷起眼睛看了一遍。

没错。

大小、颜色、位置,都跟我的一样。

只有亲生的,才会长出这样的记号。

我坐在黑暗里,后背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不会的。

不会那么巧。

我生孩子那天大出血,医生说是死产。

我娘亲口告诉我的,孩子没活过来。

我亲眼见过那张死亡证明。

她不会骗我。

她不可能骗我。

可我脑子里忽然响起魏雨桐那句话:“你确定?”

我确定的事,好像越来越少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长途车回了老家。

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外头麦田一片一片往后挪。

入冬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枯黄的秸秆还立在那儿。

我心里也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

我顺着水泥路走到村口,看见我家那扇铁门半掩着,门口晒着一盆尿布。

白的蓝的黄的,在风里摆来摆去。

我推开铁门进去,堂屋里没有人。

厨房灶台上坐着锅,锅里是半锅温温的小米粥。

我转头往东屋走,推开门,看见我娘坐在炕沿上,正弓着身子给娃娃换尿布。

娃娃光着两条腿,蹬来蹬去,咯咯地笑。

我娘听见门响,回头看我,愣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回答。

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娃娃。

他看见我,张开两只小手,啊啊地冲我叫唤。

白白胖胖的,一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我娘把他抱起来,拿被子裹住,语气有点慌:“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

不吃了。”我说,“我来拿户口本。

我娘愣了一下:“拿户口本干啥?”

“办手续。”我没细说,“在老家镇上要办个证明,得用户主页。”

我娘没再追问,转身去柜子里翻。

我站在那儿,眼睛一直落在娃娃身上。

娃娃被我娘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脸来。

他伸着脑袋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上来,跟爪子一样挠着我,一阵一阵地疼。

娘,”我忽然开口,“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娘翻东西的手停了。过了好几秒,她继续翻:“抱养的。”

“哪家抱的?有手续吗?”

我娘没说话。拖出户口本递给我,别过脸去:“你拿了赶紧走。”

我没接。

就那么站着,盯着我娘的侧脸。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这两天她看起来又老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娘,”我又问了一遍,“这孩子到底哪儿来的?”

我娘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管那么多干啥?你只要记住他是你弟弟就行了。你当姐的,帮衬一把怎么了?”

我没说不帮衬。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的孩子。”我看着她说,“我看了传票。你和爹告我,要我每个月拿两千块。娘,两千块不是小数目。你们总得让我知道这钱花在谁身上。

我娘嘴硬:“花在你弟弟身上。”

“他会叫我姐吗?”我指着那娃娃问,“他叫我姐,我才认他是我弟。”

我娘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忍着什么话。

旁边娃娃不懂事,还在啊啊地叫,伸手够了够我。

我下意识伸手去抱。

娃娃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小脑袋往我锁骨上一拱,小手攥住我衣服领子,劲儿还挺大。

我抱着他,身子忽然定住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

就像胸口什么地方猛地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娃娃身上有一股奶味儿,加上小孩儿特有的淡淡汗味。

闻着这个味儿,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我娘在旁边看着,声音低下来:“你看,他跟你亲。”

我把娃娃放回炕上。

我不敢再抱。

心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拿了户口本,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我娘在后面喊:“你吃了饭再走!”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绷不住了。

我沿着村路走到镇上的派出所,打印户籍证明。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户籍警跟他讲要补什么材料,讲了三遍他还是没听懂。

我站在后面,心里莫名地烦,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户口本的封皮。

过了一会儿,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这个娃娃是八个月大。

我生孩子也是八个月之前。

他要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在老家?

我不是亲眼见过死亡证明的吗?

可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我娘红着眼跟我说:“孩子没保住。”然后递给我一张纸,我只扫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后来我娘把那张纸收走了,我从来没细看过。

如果那张纸是假的呢?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轮到我的时候,户籍警问我要办什么,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查一下……我家的人口信息。”

“叫什么名字?”

“杨阳。”我说,“八个月。”户籍警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信息来。

他念给我听:“杨阳,男,2024年3月12日出生。登记监护人:杨银山。与户主关系:孙子。”

孙子。他说是孙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户籍警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对吗?”

“不是。”

我攥着户口本,转头走出派出所大门。

阳光刺眼,我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没有站稳。

孙子。

不是儿子。

为什么登记成孙子?

如果这个娃娃真是我家抱养的,户口上写“养子”才对。

写“孙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登记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孩子是我娘的亲儿子。

可是,我娘已经五十六了,怎么可能再生?

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哆嗦着翻出通讯录,找到我爹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我爹才接。他声音闷闷的:“喂。”

“爹,”我叫了他一声,“我想问你个事。”

“嗯。”

“那个娃娃,”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是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爹的声音才传过来,低低沉沉地:“别瞎想。”

“那你告诉我,派出所查出来的信息,为什么写的是孙子?”

我爹没有回答。

然后电话挂了。

我又拨过去,关机。

我坐在台阶上,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手机上的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掉,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明明都闻到水腥味儿了,却怎么也够不着。

天彻底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长途车站走去。

回城的大巴晃了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最后一排,脑袋靠着车窗,玻璃震动得太阳穴嗡嗡响。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我想起一件事。

从小到大,我娘打我、骂我、逼我干活,我都不哭。

只有一次,我爹出去做工摔断了腿,我娘在医院走廊上哭,我牵着她的衣角,也哭了。

我爹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哑,说了一句:“别哭,哭啥。”

就那三个字。我记了二十年。一个连“别哭”都只舍得说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笔赡养费,把亲闺女告上法庭?

除非,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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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城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车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三层小楼,白墙刷得灰扑扑的,门匾上的字都掉了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旧玻璃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挂号窗口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正低头玩手机。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问:“我想查一下档案,去年三月份的产科记录。”

姑娘头也没抬:“档案室在二楼,找张医生。”

我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是档案室,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里头光线很暗,一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坐在角落里,正低头翻一本厚厚的本子。

我说明来意,他摘下眼镜看我,像是很意外:“你是杨玉珑?”

我点头。他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你这份档案,上个月就有人调过。”

我心里一紧:“谁?”

你妈。”他把眼镜戴上,“她说要补齐资料,我给她复印了一份。

我没接话,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材料翻了翻。

住院记录、手术记录、护理记录,一样不少。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一看,是分娩登记表。

上面写着产妇姓名:杨玉珑。

分娩方式:剖腹产。

分娩时间:2024年3月12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新生儿情况一栏,两个字:活产。

活产。

我的眼睛钉在那两个字上,像被烫着了一样。

我盯着那一栏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我抬起头,问张医生:“这张表上写的活产,是什么情况?”

张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活产就是孩子生下来是活的。”

“那……”我的手开始抖,“那有没有可能,后来孩子没了?比如生下来以后死了?”

张医生摇头:“活产就是活产。孩子生下来有生命体征,才算活产。要是没活,写的就是死产。”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手里的纸差点没拿稳。我是活产。我的孩子生下来是活的。那我娘说的“孩子没保住”,是什么意思?

张医生看我脸色不对,有点紧张:“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医生,孩子后来的情况,有记录吗?

他摇了摇头:“新生儿如果有异常,一般会转到县级医院。我们卫生院的记录只到这里。”

“那……”我嗓子发干,“如果我要求查后续记录,去哪里查?”

“县妇幼保健院。”他说,“如果孩子出生后有住院史,那里应该有留档。”

我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腿都在打晃。

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我靠在墙上缓了缓,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县妇幼保健院的电话,打过去问了一通。

对面接线员查了一会儿,说:“杨阳,2024年3月12日出生,3月14日办理出院。监护人:薛淑珍。”

薛淑珍。

我娘。

我是3月12日生的孩子。

杨阳也是3月12日。

我娘抱着我的“弟弟”,登记成了“孙子”。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可我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一下子明白了,所有那些不对劲、说不通的地方,全都有了解释。杨阳就是我的孩子。他没有死。我娘骗了我。

可是为什么?

我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印。

我恨不得马上冲回老家去,揪着我娘的衣领问个清楚。

可我又不敢回去。

我怕回去了,我娘又跟我兜圈子。

我怕我根本承受不了答案。

出了卫生院,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个小卖部,门脸儿不大,卖些零食饮料。

我走过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嗓子口涌下去,呛得我猛地咳嗽起来。

咳嗽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韩天佑。

我生孩子那天,韩天佑是跟我爹一起来的医院。

我推进手术室之前,韩天佑在走廊里跟我爹说了几句话。

我当时已经疼迷糊了,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后来我从手术室出来,听我娘说孩子没了,韩天佑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后来,韩天佑拿着离婚协议来了。

他说:“孩子没了正好。明天咱们把手续办了。”

我当时觉得他冷血。

现在想想,也许是韩天佑先知道我生了孩子,然后我爹娘为了让我顺利离婚,把孩子的消息瞒了下来?

不,不对。

是韩天佑先让我签的离婚协议。

他是我昏迷醒来那天下午拿来的,跟我娘说孩子没保住同一天。

他们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一口一口把整瓶水喝完了。

喝完了以后,我站起来,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给我娘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我娘接起来。

我开门见山:“娘,我今天去卫生院了。”

电话那头没声。

“我查了分娩记录。”我说,“孩子是活产。杨阳就是我的孩子。”

我娘那头沉默着。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点颤抖。好久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你现在在哪?”

“你不用管我在哪。”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我娘没有回答。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声。

然后我娘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哦哦”了两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回来,娘跟你说。”

她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西斜,影子拖得老长。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脑袋,问我:“闺女,还要买点什么不?

我摇摇头,拦了一辆往镇上去的中巴。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娘说“你回来,娘跟你说”。

她终于要说了。

可我忽然又有点害怕。

我怕她告诉我的答案,是我扛不住的。

中巴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我推开铁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

我娘坐在饭桌前,怀里抱着杨阳,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我爹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说吧。

我娘把孩子往我爹怀里一塞,站了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看我的时候仰着脸,嘴唇抖了抖,声音嘶哑:“孩子是你的。是我跟你爹……骗了你。”

我听见自己心里哪里“轰”的一声塌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我娘接着说:“你生完孩子那天,大出血。医生说你脱离了危险,可我一进病房,就看见你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我问你怎么了,你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你开口说了一句:‘娘,我不想活了。’”

我愣住了。那件事,我完全没有记忆。

我娘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吓得腿都软了。韩天佑又在外头闹,说你生了个儿子,以后他要拿孩子换钱。你爹怕他真的来抢孩子,又怕你看见孩子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俺们俩商量了一宿,最后你爹拍板说,就跟你说孩子没了。”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我爹还是没说话,旱烟杆在他手里转来转去,指节泛白。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你们把孩子带走了?”

我娘点头:“俺们跟你老姑借了两千块钱,托县医院的熟人开了张假证明,又找了个亲戚家寄养了两个月。等出了满月,才敢抱回来,说是抱养的。你那时候已经好多了,俺才敢让你见。

我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从眼皮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我娘伸出手,想拉我的胳膊。我猛地抽回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睁开眼,声音抖得不像话,“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养他。”

我娘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来。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你那时候连自己都不想活了,俺们哪儿敢让你养孩子?”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杨阳在我爹怀里哼哼唧唧,伸手抓我爹的下巴。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钻出来:“那现在呢?现在为啥又要告我?”

屋外传来一阵风,把窗玻璃刮得哐当响。

杨阳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爹抱着他站起来,轻一下重一下地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哭不哭,爷爷在。”

爷爷。他叫他爷爷。那是他的外孙。

04

那天晚上的事儿,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起来,擦了把脸,就进了自己原来的屋子,锁上门,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推门出去,我娘已经做好早饭摆在桌上,稀饭、馒头、咸菜丝。

我爹没在屋里,大概是出去遛弯了。

杨阳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小碗米糊,我娘正一勺一勺喂他。

看见我进来,我娘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吃饭吧。”

我在饭桌前坐下,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杨阳在炕上啊啊叫唤,我娘放下碗过去抱他,他趴在我娘肩头,歪着脑袋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冲我咧嘴笑。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涩。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是我儿子。

我生的。

他冲我笑,我却不敢上前抱他。

我娘把孩子哄好,重新坐下,看着我说:“你爹去医院了。”

啥?”我一愣,“他去医院干啥?

我娘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然后她说:“你爹前阵子老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前两天去镇上查了,大夫说是肺上长了个东西,让到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今天约了号。”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爹病了?肺上长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我嗓子发紧。

两个月前。”我娘低着头,拿手指甲在桌面画来画去,“他一直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给你添负担。

我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他现在告诉我了就是给我添负担吗?我是他闺女!我爹病了我不该知道吗?

我娘被我吼得愣住了。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勺子,眼睛红了:“你爹这脾气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把话都憋在心里,谁也不说。他能跟我说,都是我逼着去的。”

我站在那儿,胸口起起伏伏,半天才压下去。我一把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县医院在哪儿?我去找他。”

“玉珑。”我娘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她在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的主治医生说,那东西不太好。让咱们心里有个底。”

我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没回头,出了门。

县医院离镇上有四十多里路。

我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在二楼呼吸科门诊外面的走廊上,我看见我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病历本,低着头。

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什么话也没说。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有一点意外,也没问“你怎么来了”,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们爷俩就那么坐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色人等的汗味儿。过了一会儿,我爹开口了:“查了。”

“查出来啥?”我问。

他没回答我。把病历本合上,站起来:“走吧,回去吃饭。”

我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看我。

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双眼睛熬得发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我想想,上次好好看他,还是过年的时候。

半年功夫,他老了一大截。

“爹,”我看着他,“你要是有事,别瞒我。”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就是肺上有个小结节,大夫说定期复查就行。”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我抓着病历本不松手:“你让我看看。”

我爹终于没拗过,把病历本递给我。我翻开一看,最后的诊断栏里写着几个字:右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占位性病变”这四个字我没全看懂,但韩天佑他爸当年也是肺上长了个东西,也是这么写的。

后来没拖过半年就没了。

我捏着病历本,指尖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爹把病历本从我手里抽回去,声音闷闷的:“别乱想。老毛病了。”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我别过脸去,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想哭的劲儿压回去。

“走吧,”我说,“回家。”

我跟我爹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天阴了,风有点凉。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

我走在他后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

老得像一段被晒干了的柴火,一折就断。

回去的班车上,我爹靠着座椅睡着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鼻息很重,有时候还会突然抽一下,像是在憋气。

我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魏雨桐发了一条消息:“魏律师,我那个案子,能不能调解撤诉?”

魏雨桐很快回过来:“如果当事人愿意协商,可以申请调解。”

我说:“好。”

我收起手机,看着我爹花白的头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让我爹再为那个孩子费心了。他这把年纪,该享清福了。

可我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接到了我娘的电话。

电话那头我娘的声音慌成一团:“玉珑!你爹昨天晚上咳血了!吐了半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呢!”

我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跳出被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给我娘打电话,让她把杨阳的照片发过来。

我想看看他。

我怕我爹看不到了,那就让我替他多看一眼。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想了很多。

想了小时候,我爹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

想了前年他五十大寿,我给他买了个按摩仪,他嫌贵,骂了我一顿,转头又跟邻居炫耀。

想了昨天,他坐在县医院走廊上,一个人捏着病历本,低着头,像根干枯的树枝。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室。

我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脸上全是泪痕。

看见我,她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得像冰坨子:“推进去了,正在输血。”

我点了点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我娘的手粗糙,虎口处全是老茧。她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给杨阳冲奶粉时溅上去的奶渍。

“爹还没跟医生说杨阳的事吧?”我问。

我娘摇头:“没说。”

我攥着她手,声音压得很低:“那就不说了。由我去跟法官说。这个案子,我撤了。”

我娘猛地抬头,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你……你想好了?”

“没有。”我说,“但我爹,我得管。杨阳……我也得管。”

我娘没再说啥。过了很久,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都是俺们不好。老了老了,净拖累你。”

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有人在我心窝子上一下一下地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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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爹在县医院住了七天。确诊了,右肺腺癌,中期。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手术要抓紧,费用估计得十来万。

十来万。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诊断报告,手抖得拿不住纸。

这些年我攒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

一个月的工资三千挂零,还要还韩天佑离婚时扔给我的一半债务。

十来万,对我来说跟天文数字似的。

我回到病房。

我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人瘦得脱了形。

我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杨阳在家隔壁,托付给邻居大妈帮忙看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的劲儿一下子被抽干净了。

走投无路。

这四个字,我算是彻底尝到味了。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魏雨桐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开门见山:“你这个案子,法院那边问过了,如果你父母愿意撤诉,那其实可以……”

“不用撤诉了。”我打断她。

魏雨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开庭那天,我去。”我说,“我该给的赡养费,我给。”

魏雨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电话那头,魏雨桐顿了一下,说:“玉珑,你听我说句话。”

“你说。”

“你父母起诉的原因,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说,“你父亲生病的事,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魏雨桐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起诉你?”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

魏雨桐接着说:“给你交个底。我查到一些东西,你父母的账户上有一笔大额转账记录,是三个月前转进来的。

“谁转的?”

“韩天佑。”

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给我爹娘打钱?”

打了。转了六万。”魏雨桐说,“你要不要查一下,这笔钱是干嘛用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半天没有动。

韩天佑那种人,一毛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会给我爹娘打六万?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我回到病房,我娘正在给我爹喂水。我坐在床边,等喂完了,才开口:“娘,韩天佑给家里转过一笔钱,你知道吧?”

我娘手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落在被子面上,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我说,“他转了多少?”

我娘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六万。说是补偿。说你生孩子那会儿,他是拿着离婚协议来的,心里过意不去,给孩子留点钱。”

“他过意不去?”我冷笑了一声,“娘,你信他?”

我娘没有回答。我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钱俺退回去。”

“退不回去了。”我娘叹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退回去,他就会上门来闹。他那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明白了。

那六万块钱,不是补偿。

是堵嘴。

韩天佑出钱,让我爹娘闭嘴。

他拿钱买我爹娘的沉默。

如果我爹娘不收,他就上门闹。

他怕的就是我爹娘把他做的那些事捅出去。

而我现在,手里恰好攥着一样东西,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那张假死亡证明。我捏着口袋里折好的纸,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开庭前一夜,我把我爹的手术费跟魏雨桐算了一遍。

我工资卡里还剩一万八,加上问同事借的三万。

缺口还有五六万。

魏雨桐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让我前夫把这笔钱吐出来。”

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说:“法律上很难支持。除非你有证据证明你们离婚时他有隐匿财产或未分割的共同财产。

我说:“不用法律。”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然后拨通了韩天佑的号码。他接得很快,语气带着一股子油滑:“哟,玉珑。怎么想起来了?”

“韩天佑,”我说,“我爹手术缺钱。你把那六万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你做梦呢?那钱是我给你爹娘的,不是给你的。

你确定?”我慢条斯理地说,“我手上有张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我孩子的死亡证明。”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大概十秒,韩天佑的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张证明是假的,你当年拿着它让我签了离婚协议,把我和孩子都撇清了。现在孩子活着,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韩天佑彻底不说话了。我能听见他那头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咬牙说:“杨玉珑,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交易。你把六万还回来,我当没看见这东西。你不还,那我就在法庭上把这东西当证据交上去。”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你等着。”

然后挂断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这个办法能不能成,但我知道,这是我目前能走的第一步。

第二天,韩天佑没联系我。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我爹要做术前检查,我去医院陪他。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的卡里到账六万元。

备注两个字:转款。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下午,我接到魏雨桐的电话:“你那个案子,法院那边说,你父母那边提交了撤诉申请。”

“什么?”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撤诉了。”魏雨桐说,“你父母主动要求撤诉。”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挂掉电话,走出门诊楼,蹲在花坛边,抽完了一根烟。

我五年没抽过烟了。

那根烟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掏出手机,拨了我娘的号码。

响了几声,我娘接了。

“娘,”我说,“你们撤诉了?”

我娘说:“嗯。

“为啥?”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唯一一件,就是骗了你。他不想再骗下去了。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娘接着说:“那孩子……是你的。你爹说了,要是你愿意,以后你就领回去。要是不愿意,俺们老两口带。我们带得动。”

我鼻子一酸。

“娘,”我哑着嗓子说,“我领。”

挂掉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哭得站不起来。

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看我,我没管。

哭完了,我抹了把脸,站起来,走进楼里去交手术费。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亮晃晃的。

06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从厂里借来的深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妈怀里抱着杨阳,坐在原告席旁边。

我爹没有来。

他还在医院里,刚做完术前检查,医生不让出院。

我娘说,是我爹非让她抱着孩子来的。

说要让孩子看看,他妈妈今天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坐被告席。

因为撤诉申请还没批下来,法院说今天要先走个程序,双方当事人到场确认。

我站在大厅里等着。旁边走来一个穿制服的法警,问我:“你就是杨玉珑?”

我点头。他说:“法官让你们先去法庭等着。

我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

有邻居,有厂里同事,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记者。

我娘抱着杨阳坐在原告席侧边的椅子上。

看见我进来,杨阳张开两只小手,冲我啊啊地叫。

我娘把他的手按下来,低声哄了一句。

我走过去,没有坐,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杨阳的脸蛋。

小家伙手心热乎乎的,攥住我的手指头,使劲儿捏,嘴里“啊啊啊”地喊,像是在跟我说什么。

我鼻子一酸,没有抽出那根手指头,就让他攥着。

法官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法官,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他走到审判席坐下,翻了翻桌上的卷宗,抬起头:“杨玉珑,你父母已提交撤诉申请。你今天到场,是否同意撤诉?”

我点了点头:“同意。”

法官说:“那好。既然双方同意,本案按撤诉处理。你们双方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摇了摇头。法官看着我娘:“原告方有什么意见?”

我娘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抱住杨阳,说:“没意见。”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可法官合上卷宗,忽然又看了我一眼:“杨玉珑,你确定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

我愣住了。

他这句话问得不像是走程序。

我抬头看他的时候,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那种目光像在说:你知道,我也知道。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我爹还在医院躺着,手术费刚凑齐,我娘抱着孩子坐在法庭上,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没了。”我说。

法官点了点头,正准备敲法槌。

就在这时候,法庭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韩天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紫一片,像是没睡好。

他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大步走了进来。

“等一下。”他喊了一声,“我有话要说。”

法官皱了皱眉:“你是谁?”

“我是杨玉珑的前夫。”韩天佑走到法庭中央,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给法院提交一份申请材料。我要申请亲子鉴定。我怀疑杨阳是我的孩子。”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透了。我娘抱紧杨阳,身子明显僵住了。杨阳被勒得不舒服,呜呜地哼了两声。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袋里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韩天佑,你申请确认亲子关系?有什么依据?

“有。”韩天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杨阳的满月照,白白胖胖的一张脸。

他指着照片说:“这孩子耳朵后边有颗黑痣,我这个位置也有。这不能说明问题?再说了,他是杨玉珑生的孩子,我是杨玉珑前夫。这孩子要是杨玉珑的,那就可能也是我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韩天佑是故意的。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日子来。他就是要把这个案子搅黄。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法官看向我:“杨玉珑,你怎么说?”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韩天佑接着说:“法官,我要求做亲子鉴定。如果这孩子是我的,我要求变更抚养权。我有权利养自己的孩子。”

他话音刚落,杨阳被我娘抱在怀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又尖又响,在法庭里回荡。

我娘手忙脚乱地哄,哄不住。

我走过去,从我娘怀里把孩子接过来。

杨阳一到我怀里,哭声立马小了。

他趴在肩膀上,眼泪汪汪地抽搭着,睁着眼睛看我。

我拍着他的背,轻轻拍了三下,然后抬起头,面对法官。

“法官,我想补充一句。”

法官点头:“你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杨阳。

他还在抽搭,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杨阳身上移开,看向法官:“这个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上,母亲那一栏写的我的名字。他的父亲那一栏,空白。”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法官。

是一份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母亲,杨玉珑。

父亲,未登记。

法官看了一会儿,抬头:“意思是,孩子的父亲目前无法确认?”

“对。”我说,“所以我前夫申请亲子鉴定,我同意。但我要提醒他一点。”

“什么?”

我转头看向韩天佑,看着他嘴角那道若隐若现的冷笑。

我说:“如果他做了亲子鉴定,结果证明孩子跟他没有血缘关系。那我手里的赌债借据、非法拘禁记录、家暴验伤报告,就会一起交给法院。”

韩天佑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他没有想到我会当着法官的面说这些。

我也没想到。

但话已经出口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他之间,再没有退路。

法官敲了敲法槌:“有关亲子鉴定的申请,本院将依法审查后再作决定。今日确认撤诉。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审判席。

我抱着杨阳站在法庭中央,怀里的小家伙这会儿安安静静的,趴在我肩膀上,咬着手指头,口水糊了我一衣领。

我娘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伸手要抱杨阳。

我没给她。

我抱着孩子,看着韩天佑。

他还站在门口,脸色难看极了。

我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压低了声音:“韩天佑,那六万块钱,我没打算还你。”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杨玉珑,你……”

“你听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我爹躺在医院里等手术。你要是再闹一次,我就把你那些年干的事儿,一件一件,全抖出来。”

他没有说话。

我抱着杨阳,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兜头照下来,暖烘烘的。

杨阳在我怀里蹬了蹬腿,仰起脸对我笑,两颗米粒大的牙亮闪闪的。

我低下头,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小家伙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说什么。

我娘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喊了我一声:“玉珑。”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个孩子,”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真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