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柳溪村口的老槐树。
护林员苏伟诚蹲在草丛里,手机镜头对着山下溪边那个披头散发的影子,抖得厉害。
那女人蹲在水边,用手掌捧水喝,身后两个浑身泥巴的孩童扯着她的衣角。
几条瘦得肋骨分明的大黄狗竖着耳朵围在一旁。
视频传回村里,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
唐秋菊只看了一眼,酱油瓶从手里滑落,褐色汁水漫过脚面。
“那是我闺女,”她说,“丢了二十年的闺女。”人群后面,老猎户袁德康面色发白,手里的烟杆子掉进泥里。
01
视频是傍晚传进村民群的。
苏伟诚蹲在林业站值班室里,啃着半块干方便面,手机响个不停。
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手心全是汗。
画面里那女人抬头的一瞬间,眼睛是直的,没有光,像一头长期警惕的兽。
“妈的,”他骂了一句,“这山里还真有野人。”
但视频里分明有孩子。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三四岁,跟在女人身后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
苏伟诚把视频发给丁辉:“村长,你看这是啥?”
丁辉的语音回得很快:“哪拍的?”
“深山,守林屋那一带。”
这一夜,柳溪村许多人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小卖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唐秋菊坐在门槛上,一夜没睡,眼圈发青。
她用指头一遍又一遍划拉手机屏幕,把视频里那女人的脸放大了又缩小。
“是她的衣裳。碎花布,我做的。当年我嫁衣改的。”她说,声音干涩。
有人劝她:“秋菊,你看错了呢?都二十年了。”
唐秋菊站起身来,把围裙解了,卷成一团,扔进柜台底下。然后她走到人群后面,看着丁辉:“什么时候进山?”
丁辉苦笑:“秋菊嫂,路不好走。”
“多带人,我今天就去。”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二十年了,她怎么活下来的?跟狼一样。”
也有人压低声音:“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来路?会不会是……”
没人敢说下去。
唐秋菊没听那些话。
她走进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只木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布鞋,从巴掌那么大到现如今的尺码,一共二十双。
她挑了一双最新的揣进怀里,又把灶台上几个馒头用塑料袋装好。
“走。”她锁了小卖部的门。
丁辉点了六个人,加上苏伟诚。走到村口时,袁德康蹲在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杆。丁辉问:“德康叔,您去不去?”
袁德康站起来,烟杆在裤腿上磕了磕:“去。”他说。
唐秋菊看他一眼,没多想。
山路走了四个钟头。
前半段是土路,后半段全是草,草比人还高,刀砍过去的茬子扎得手上全是血口子。
苏伟诚在前面带路:“我那天是追一只野猪崽儿跑进去的,那地方有个废掉的守林屋。”
丁辉问:“还有人住?”
“有的。”苏伟诚的声音低下去,“屋顶是新补的,屋前还晾着小孩的衣裳……”
唐秋菊一路没停,连水都没喝。袁德康走在队伍最后面,一直不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树林里。
守林屋在下午三点出现在视线里。
一座矮矮的土墙房,屋顶压着石棉瓦,边上垒着柴垛。屋前空地扫得干干净净,拴着一根麻绳,上面晾着两件小孩衣裳和一条灰布裤子。
唐秋菊看见那条裤子的膝盖处打着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用的却是红线,跟她当年缝嫁衣剩下的线一个颜色。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静萱。”她冲着屋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那扇木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就是一阵风,三条大黄狗同时扑了过来。
02
狗扑过来时,唐秋菊本能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苏伟诚举起手里的柴刀挡在前面。
但狗没有咬人,它们只是拦在门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一条老狗,两条半大的,毛色都发黄,瘦得像骷髅架子,眼神却亮得瘆人。
门完全打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的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地垂到腰间,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碎花衣裳,赤着脚。
她看见外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猛地转身,把身后的两个孩子往屋里推。
“嘘。”她嘴里发出一个奇怪的气声,像在哄什么小动物。
唐秋菊怔怔地望着她。那是她想了二十年的脸。虽然黑了、瘦了、五官长开了,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弯弯的眉毛,和她嫁去的那家人一模一样。
“静萱。”她又喊了一声。
那女人抬起头来,眼睛里是一片空白。
不是冷漠,不是慌乱,就是一个多年不和人类打交道的人看见陌生人时的反应。
她微微弓着身子,张开双臂,护在门口,像一只母兽护巢。
丁辉往前走了一步:“大侄女,我们是柳溪村的,你娘——”
话音没落,那女人猛地扑了上来。她的动作快得像捕猎。丁辉连半个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已经被她扑倒在地。吭哧一口,咬在他小手臂上。
“啊!”丁辉惨叫出声,“松开!快松开!”
几个人冲上去拉扯。大家七手八脚地扒着她的肩膀和头发,她却死死咬着不放,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打她!把她打昏!”有人喊。
“不许打!”
唐秋菊疯了一样挤进人群,一把抱住女儿的头,使劲把她从丁辉手臂上拉开。
那女人被拉开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蹲在地上,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男人们退开几步。丁辉捂着手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有人又去找绳子,要给那女人捆上。
“谁敢捆她!”唐秋菊挡在女儿面前。
那女人缩在墙角,眼睛直直地盯着每一个人,胸膛剧烈起伏。两个孩子在她身后,大一点的女孩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片僵持中,袁德康从人群后面缓缓走出来。他没有靠前,在距那女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子放在地上,又退了一步。
“你爷爷。”他开口,嗓子有些哑,“你爷爷叫曾长根,你还记得?”
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盯着袁德康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爷爷”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她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爷……爷爷……”
袁德康眼眶微微发红:“他走了。回不来了。”
杨静萱蹲在地上,好半天没有动。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弓着身子走到那块干饼子跟前,捡起来,掰成小块,塞给身后的两个孩子。自己一口没吃。
唐秋菊在她身边蹲下来,哽咽着说:“静萱,我是你娘啊。”
她看了唐秋菊一眼,目光又移开了。她仍然弯着腰,把两个孩子拢到身后,眼睛始终盯着袁德康。
丁辉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按住手臂上的伤口:“先带回去。村卫生所处理一下。”
回去的路上,杨静萱不肯被绑,但也不肯走。
她缩在墙角,谁靠近就呲牙。
最后是丁辉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屋里空了十几分钟。
等他们再探头看时,门嘎吱一声开了。
那女人抱着两个孩子走出来,赤着脚站在门口,四下望了一圈。
袁德康说:“走吧,家去。”
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唐秋菊。
然后她把两个孩子往背上一拢,大步走在了前面。
四个小时的山路,她比所有人都快。
几个壮劳力跟在后面小跑才勉强撵上。
进村时天已经暗了。
晒谷场上站着不少人。
看见一个赤脚女人背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谁也没出声。
整个晒谷场安静得能听见晚风刮过草垛的声音。
王桂花站在自家院墙底下,看见那女人的脸时,手里的铝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一张脸白得像墙皮。
杨静萱没有看任何人。
她径自走进唐秋菊家的院子,把大妮和二宝放下,蹲在院子中央,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唐秋菊从屋里端出一碗白糖水,搁在她面前,自己也蹲下来:“喝吧,甜的。”
杨静萱没动。
她盯着糖水看了四五分钟,然后慢慢端起碗,先用嘴唇碰了碰水面,尝了一下,才大口大口喝起来。
唐秋菊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眼泪砸在地面上。
03
入夜后,柳溪村来了不少人。
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拿两斤挂面,也有人纯粹想看看稀奇。
村里的女人端来自家的碗筷,蒸了米饭,炒了一盘鸡蛋,往杨静萱手里递。
她缩在堂屋的角落,两个孩子被她圈在怀里,对所有人递来的食物都只是看着,不碰。
唐秋菊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把人都拦住了:“别吓着她,东西放桌上,我自己来。”人就慢慢散了。
夜里九点多,丁辉从卫生所回来,手臂上缠着白纱布,站在院门口说:“秋菊嫂,明天我去镇上报告这事。落户口、办手续都得一步步来。你跟她慢慢处。”唐秋菊点点头。
袁德康没走,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烟杆在手里捏着,没抽。
目光一直落在堂屋的窗户上。
山里刮起风,砸得窗户纸嗡嗡响。
唐秋菊在堂屋地铺上铺了条厚棉被,对里屋喊了一声:“静萱,睡这儿。”没人应。
她走进里屋,窗户大敞着,被单撕成条挂在半截窗框上,人不见了。
唐秋菊心口一凉,冲出院门,打着手电往村口跑。
跑到晒谷场尽头,她看见月光底下,那道身影正一手兜着一个孩子,几乎不费力气地翻上了村口的土墙。
唐秋菊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静萱。别走。”
杨静萱蹲在墙头上,回头看。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看不出表情。两个孩子趴在肩头,小的那个睡着了。
“那是你的孩子?”唐秋菊喊,“你一个人带大的?”
墙头没有回答。
“我不管孩子的爹是谁,我不问。”唐秋菊往前走了一步,“你下来,回家。好不好?”
月光底下,良久的沉默。杨静萱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二宝,又看了看旁边醒着的大妮。大妮说了一句:“娘,冷。”
杨静萱从墙头上滑下来,双脚落在地上。
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唐秋菊面前。
她没说话,看了一眼唐秋菊手里的手电筒,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唐秋菊跟在后面。
回到院子里,唐秋菊重新铺好被子。
杨静萱把两个孩子放在被子上,自己坐在两个孩子的脚边。
唐秋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个小孩身上。
杨静萱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动它。
过了很久,唐秋菊又重新打开那只木箱,把二十双布鞋一双一双摆在地上,从巴掌那么大到满尺的码。
“你走那年,五岁。我每年做一双。你十岁那年我做了十双,你十五岁那年我做了十五双。今年你二十五岁,这是第二十五双了。我每年都想着,说不定明年你就回来了。”
杨静萱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鞋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小的那双虎头鞋,又摸了摸最大的一双。
摸到第五双的时候,她忽然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唐秋菊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哭声压得很低很低。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苦都倒出来。
杨静萱没有说“不要哭”,也没有走过来。
但她也没有走。
她坐在被子上,看着唐秋菊抖动的肩膀,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
那晚,杨静萱没有再说要走。她靠着墙根,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大山的方向,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04
第二天中午,院门口又围了人。
唐秋菊把院门虚掩着,挡在门后:“都先回吧,孩子怕人。”有人隔着门缝喊:“秋菊,你那闺女真是在狼窝里长大的?”唐秋菊沉下脸:“都回去!”人散了一些,但议论声传出去老远。
院子里的杨静萱蹲在屋檐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大妮和二宝在旁边玩土,大的教小的捏泥球。
中午,唐秋菊做了一碗面条,煮得烂,卧了一个荷包蛋,夹了一筷子猪油。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央,自己退到几步开外。
杨静萱蹲在墙角,看着那碗面,没有动。
唐秋菊走过去,自己先夹了一根面条吃了:“没毒。我尝过了。”又退开。
杨静萱这才站起来,走过去端起碗,用嘴唇碰了碰碗沿,然后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了两口,她把荷包蛋夹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大妮,一半塞给二宝。
唐秋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
下午,苏伟诚和袁德康进了院子。
苏伟诚手里提着一袋鸡蛋糕。
他站在院子中间,好意递过去:“给娃吃。”杨静萱看到那个塑料袋,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打翻苏伟诚手里的袋子。
蛋糕滚了一地。
大妮吓得哭了出来,二宝缩进墙角。
杨静萱弓着身子护在两个孩子前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苏伟诚愣住了:“我,我就是给娃吃……”
唐秋菊赶紧走过来拉住苏伟诚:“你别见怪。她不懂。”她蹲下去把蛋糕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桌上。
大妮盯着那些蛋糕,眼泪汪汪的。
杨静萱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拿起一个蛋糕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下。
唐秋菊拿起一块撕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你看,娘吃了。没事的。”杨静萱站在那里,看着唐秋菊。
然后她拿起蛋糕,递到大妮手里。
大妮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二宝也伸手要。
她又拿了一块,给了二宝。
袁德康站在院子边上看完了整个过程。
等杨静萱喂完了孩子,他才开口:“她不是不想吃,是怕。曾长根当年教她,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下嘴,先要看,再要闻,最后还要试。”唐秋菊心里一颤:“她爷爷……是谁?”
袁德康沉默了一阵:“今晚我再来。有些事情,是该说了。”他转身走了。唐秋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里,袁德康来了。
他坐在堂屋的一把老木椅上,手里攥着那根烟杆,左手攥着一只信封。
黄黄的灯泡把屋子照得昏暗。
杨静萱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睡了。
唐秋菊给他泡了一缸子茶,坐在对面:“德康叔,你说吧。”
袁德康低着头,声音沙哑:“那个老人叫曾长根。退伍老兵,老家在更远的山里。老婆孩子都没了,一个人搬进深山住。静萱……是他从狼窝里捞出来的。”
唐秋菊的瞳孔猛地一缩:“当年搜了七天都没搜到……”
“她没在狼窝里待多久。曾长根说,他当天就发现了。母狼被猎夹夹死了,孩子在树根底下缩成一团,浑身是伤。他把孩子抱回去了。”袁德康的声音停了一下,“他原本打算把孩子送回村。但孩子受到了惊吓,一见人就跟小兽一样嘶吼挣扎。他怕送回来被村民当成妖邪关起来,想着等孩子安稳了再送。”
唐秋菊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一天天拖下去,就送不回来了。”袁德康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他死去的孙女。他舍不得了。”
唐秋菊猛地把茶缸子墩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他舍不得?那我呢?我找了她二十年!”
袁德康没有抬头:“他对不起你。他临终前写了一封信,托我无论如何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薄膜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放在桌上,“我……我拖了很久。我怕你受不了。”
唐秋菊一把抢过信封,双手抖得拆不开,最后用牙咬开了塑料膜。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断了又续上,像拿树枝蘸墨水写出来的:“我对不起你。我领走了你的娃。我本想送回去的,拖得越久,越不敢送。我教她认字了,她喊我爷爷。我对不住你。”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抖得几乎看不清:“她叫静萱。她娘叫唐秋菊。村口开小卖部的。”
唐秋菊握着那张信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她蹲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发出闷闷的哭声。
那哭声像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女人哭丈夫那种,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兽在嚎。
袁德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里屋黑乎乎的墙角,杨静萱坐在墙根,抱着二宝。
她听不懂那哭声里的东西,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下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把二宝抱得更紧了。
她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爷爷。
05
那一夜唐秋菊在堂屋里坐到天亮。信纸摊在膝盖上,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抹眼角。袁德康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唐秋菊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
她走进里屋,杨静萱已经醒了,坐在床沿。
两个孩子还在睡。
她看见唐秋菊进门,眼里的警惕比前几天少了些,但仍然没有放松。
唐秋菊在床沿坐下,和她隔了半个身位:“你爷爷……是个好人。”她的声音沙哑,“他教了你很多东西。”杨静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答话。
唐秋菊顿了很久,轻轻说:“你爹叫杨长贵。他已经走了二十年了。”杨静萱没有回答。
唐秋菊的声音更轻了:“你爹等着你,等到最后也没等到。有一年下大雪,他一脚踩滑摔进沟里,被人救上来以后就不太好了。后来……没撑住。”杨静萱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懂了一些,又没听懂。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唐秋菊的手背上。
那只手心全是老茧和裂口,手指弯曲变形。
那是一个笨拙的、陌生的信号。
唐秋菊不敢动。
她怕一动,女儿就收回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两个孩子醒了。
大妮伸了个懒腰,二宝揉着眼睛叫了声“娘”。
杨静萱松开手,站起来,把二宝抱起来。
上午,苏伟诚从镇上回来,说林业站那边联系了县里民政局,准备给杨静萱母子三人登记身份。
丁辉在村委会召集了几个人商量安排住处的事。
正说着,袁德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他走到丁辉面前,把一张对折的红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守林屋的墙洞里找到的。曾长根留下的。一共两张。”袁德康说。
众人围过来。
红纸上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棵树的图案,像是怕自己忘掉,用木炭画了个记号。
丁辉翻开纸的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腊月二十三,夜,望娘树下,女婴。”
丁辉抬起头:“望娘树?村口往西三里地,那棵老槐树?”
“那棵树底下丢过孩子,是有传说的。”袁德康说,“曾长根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静萱那孩子在望娘树下捡过一个女婴。”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袁德康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红纸:“这张是四年前的,春天,也是望娘树下,男婴。”他顿了顿,“两个孩子,应当就是大妮和二宝。”
丁辉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把两张红纸收好,目光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扫过:“这孩子……是哪家丢的?”袁德康没有回答。
纸上的生辰八字,他知道村里哪些人家的孩子对得上。
他叹了一口长气:“村长,你该去蔡成功家看看。”
下午,丁辉去了蔡成功家。
蔡成功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丁辉进来,斧头停了一下:“村长,有什么事?”丁辉没有绕弯子:“你家那年腊月生的闺女,到底怎么没的?”蔡成功脸色僵住:“你问这个干啥?”
丁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纸,摊开:“这是有人从望娘树下捡孩子时留下的。上面写了生辰八字。你媳妇那年腊月是不是生了个闺女?”
蔡成功手里的斧头砸在柴堆上,嘣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蹲在柴堆前面,低下头,没说话。
屋里头,王桂花听见动静走出来。
她看见丁辉手里的红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了门槛上。
然后她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丁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那孩子……还活着?”
丁辉被她吓了一跳:“王桂花,你先松开。”王桂花松了手,双膝一软,扑通跪在院子里。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不是我……不是我要扔的……”她拼命摇着头,声音又尖又碎,“是孩子的爷奶说,闺女养了也没用……是赔钱货……说让放到树底下,放一夜……让人捡走就好了……”
她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我在树底下跪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第二天一早,孩子真的被人抱走了。我以为……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丁辉站在那里,听着她哭,好半天才开口:“孩子没死。”王桂花猛地抬起头。
丁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见过的。那个山里女人,杨静萱。你闺女……就是她养着的那个,大妮。”
王桂花大张着嘴,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接连试了三次才站起来。
她跌跌撞撞往门外冲,被蔡成功一把抱住:“你等等!你这样过去吓着孩子怎么办?”王桂花站在院子中间,浑身发抖,眼泪一直流,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同一天下午,丁辉去了孙长贵家。
孙长贵蹲在屋门口,面前一口缺了角的铁锅,锅里焖着一点稀粥。
他的媳妇四年前没了,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
丁辉走到门口,把那第二张红纸递到他面前:“孙长贵,四年前的春天,你是不是把个男娃放在望娘树下了?”
孙长贵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没捡,蹲在门槛上,好半天才开口:“我没钱。媳妇治病花光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哭……我实在养不活……”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放在树底下,想着谁捡了去,就是救了孩子一命。我走了老远了,还听见他在哭。我回来躲在矮树丛里看,看到里面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把孩子抱走了。我以为是山里的野鬼……”他的声音彻底嗝住了,“后来我就跑了。我不知道那是个人。”
丁辉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那个女人,就是杨静萱。”孙长贵的脸一阵扭曲,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06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柳溪村。
等到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大妮是蔡成功的闺女,二宝是孙长贵的儿子,两个孩子都被亲生父母丢在望娘树下,又被杨静萱捡回去养大了。
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叹气,有人骂,有人沉默。
丁辉站在台阶上:“行了,都散了。家丑不可外扬。”
村委会屋里,蔡成功、王桂花和孙长贵三个人坐在长凳上,谁也不看谁。
唐秋菊带着杨静萱走到门口。
杨静萱一手牵着大妮,一手抱着二宝,看着里面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唐秋菊轻轻推了推她的背:“进去吧,不怕。”
杨静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蹲下来,把二宝放在地上,又把大妮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桂花,又看了一眼孙长贵,低下头,看着大妮和二宝,看着这两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丁辉清了清嗓子:“今儿叫你们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王桂花、蔡成功、孙长贵,这三个孩子,是你们丢在望娘树下的。杨静萱捡到了,养大了。现在就当着面,把事情认了。”王桂花从长凳上滑下去,跪在地上。
蔡成功蹲在墙角,也不说话,也不抬头。
孙长贵站在角落,垂着眼睛。
杨静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大妮,看看二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刮过铁皮:“我的。”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唐秋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杨静萱又重复了一声:“我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把大妮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搂了搂二宝。她的动作是那么笨拙,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们重新塞回自己身体里。
袁德康站在门口,嗓子发紧:“她说,这两个孩子,是她的。”王桂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我……我能不能看看她?”
杨静萱没有答话。
她怀里的二宝挣扎了一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王桂花一眼。
王桂花看见那张小脸,一下子哭得更凶了。
大妮从杨静萱怀里出来,走到王桂花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你别哭了。”声音粗哑,带着孩子的稚嫩。
王桂花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
她伸手想摸一下大妮的脸,手指在半空抖得厉害。
大妮没有躲。
王桂花的手终于碰到了大妮的脸颊,又触电一样缩回去,然后又伸手,一把把大妮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大妮被她抱得有点难受,不安地回头看杨静萱。
杨静萱站在那里,没有动。
大妮挣脱王桂花,跑回杨静萱身边,把手塞进她的掌心里,仰头说:“娘,回家。”
杨静萱握紧了她的手。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二宝还站在原地。
她喊了一声:“二宝。”二宝跑过来,被她一把抱起。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桂花跪在村委会的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唐秋菊站在门口,看了屋里三个人一眼:“你们想孩子,我不拦。但孩子要不要跟你们回去,得孩子自己说了算。”她也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安静得可怕。孙长贵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配。”
07
大妮没能一直在唐秋菊家住着。
那天之后,村里的长辈们开始过来施压。他们坐在唐秋菊家的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秋菊啊,孩子到底还是人家亲生的,你这样把着不合适。”
“说到底你们是养母,人家才是亲爹亲娘,要是他们告到上面去,你也理亏不是?”唐秋菊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院子里的杨静萱。
杨静萱正在井台边给二宝洗手。
水凉,二宝的手缩了一下,她把他的小手攥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丁辉站在院子外面,有些为难:“秋菊嫂,我不是偏着谁。只是现在事情闹大了,镇上知道了。要是不给个说法,孩子户口都上不了。”唐秋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让他们先把大妮接过去住两天,就两天。”
杨静萱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见大家都在看大妮,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把大妮拉到身后。
唐秋菊走过去,蹲下来,放慢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大妮去他们家,住两天。就两天。两天以后,我跟你一起去接她回来,好不好?”
杨静萱的眉头皱起来,看看唐秋菊,又看看大妮。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含混的字:“不去。”
唐秋菊心里酸得发苦,但还是耐着性子:“大妮该认认那边的人了。你要是不放心,两天以后,我跟你一起去接她。我说话算话。”
杨静萱盯着她看了很久,又偏过头盯着大妮看。
大妮小声说了句:“娘,我不想去。”杨静萱蹲下来,用额头抵着大妮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唐秋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下午,王桂花和蔡成功来接大妮。
王桂花提着一个新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新衣裳,还有一兜果冻。
她站在院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杨静萱蹲在院子墙根下,怀里抱着二宝,看着大妮。
大妮站在院门口,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回头看杨静萱。
“娘,我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杨静萱没有动。
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王桂花伸手想牵大妮。
大妮没递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路口,她又回头看了杨静萱一眼:“娘,两天!”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杨静萱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大妮走了。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后,杨静萱把二宝哄睡了,然后从唐秋菊家走了出去。
唐秋菊以为她要去村口转转,也没在意。
到了夜里十一点,唐秋菊醒来,发现她的被窝是空的。
心里一紧,翻身下床,推开院门。
苏伟诚从村口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她在蔡成功家院墙外面蹲着呢。蹲了好几个小时了。”
唐秋菊跑到蔡成功家院墙外,果然看见杨静萱蹲在墙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一动不动,光着脚,衣服单薄。
她抬着头,目光越过墙头,盯着蔡成功家黑漆漆的堂屋窗户。
唐秋菊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静萱。你回去睡。天亮她就回家了。”
杨静萱没有回答。
她的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声音,像一头狼在深夜里压着嗓子嚎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墙内,蔡成功家的堂屋灯亮了起来。
王桂花披着衣服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听见墙外那阵低沉的声音,浑身发抖。
她隔着墙喊了一声:“是……是她吗?她在外头?”
唐秋菊站起来:“是静萱。她在等孩子。”墙那边沉默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蔡成功家的堂屋门打开了。
大妮背着小书包跑出来,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看见蹲在地上的杨静萱,她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扑进她怀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
杨静萱张开双臂,把大妮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的脸埋进大妮的头发里,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摸着她细软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大妮扬起脸来:“我饿了。”杨静萱站起来,把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王桂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你……也可以来。”
王桂花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杨静萱和大妮手牵手走远了,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蔡成功站在她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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