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古玩城三楼,刚点完货准备关店门。
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萧勇冲进来,眼珠子充血,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链子。
他一步步靠近,身上那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把我逼到墙角。
“这链子,您在哪儿买的?”
他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一伸,拽住了我脖子上的链坠子。那朵梅花硌在我锁骨上,疼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马雅楠,你知不知道我母亲现在躺在医院里,嘴里喊的还是这条链子!”
01
六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太阳毒得很,我骑个电动车在城南的旧货市场转悠。
那时候我刚离婚一年,兜里没几个钱,在古玩城租了个只有三个平方的柜台,卖些小杂件糊口。
天热得人发晕,我正想回去,路边一个老太太叫住我。
“闺女,你看看这个。”
她从竹篮子底下翻出一条链子,银灰色的,坠子是一朵梅花,刻得很精细。链子有些发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老太太说这是她婆婆留下的,儿子嫌旧让她扔了,她舍不得,偷偷拿出来卖。
我问多少钱。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我说一百。
老太太咬咬牙,递给了我。
链子拿到手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看了半天。
我虽然不是什么行家,但在古玩城呆了两年多,好歹见过些东西。
这链子的做工确实不一般,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摸上去很圆润,不是机器能压出来的。
但再好,也就是条老银链子。
我觉得能卖个三四百就不错了。
第二天我把它挂在柜台里,标价五百。挂了三天,问都没人问。我心里也急,毕竟这个月的房租还没凑够。
第四天,店里来了个年轻小伙。
高鼻梁,深眼窝,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条链子前,眼睛都直了。
“这个,多少钱?”
他说话有点生硬,但普通话说得还行。
我说五百。
他拿起来看了足足五分钟,又是对着光照,又是拿手机放大镜看。我心想,这人八成懂行。
“这是,民国时期的老手艺。”他指着链子上的梅花说,“这种雕刻法,现在没人会了。您知道它的工艺吗?”
我说不知道,就说着人家祖上传下来的。
“五千。”他看着我,“这个价格,很高了。”
我心里一跳,但面上没露,摇了摇头。
“一万。”
我还是摇头。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咬咬牙说:“三万。”
说实话,我当时腿都软了。三万块,抵我在古玩城大半年的收入。可我硬撑着没松口,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东西可能真的不简单。
“六万。”他说,“这是我最后的价格。你要不卖,我就走了。”
六万。
我脑子一热,点了点头。
他刷卡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六万块,到账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XX大学的留学生,学文物修复的。他说这条链子工艺价值极高,要是出现在国际市场上,至少值十五万以上。
十五万。
我听完差点没坐稳。
可那会儿链子已经出国了,人家带回了法国,说要在那边参展。
六万块,我盘下了现在这家店面,从三个平方变成了十五个平方,总算能抬头挺胸地做人了。剩下的钱还了债,给女儿蒋可欣交了学费。
我给自己留了一条。
就是我现在脖子上这条。
老太太当初给了两条,一条卖给了留学生,另一条我舍不得卖,留在身边戴着当念想。
那时候我真是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02
日子就这么过了六年。
我三十九岁嫁给了林向东,老实巴交的一个货车司机,没什么钱,但人心眼实在。他不嫌弃我离过婚,也不嫌弃我有个闺女,对我好得没话说。
蒋可欣读了大学,在省城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男朋友是本地的,家里做小生意。两个人去年订了婚,准备今年年底办酒。
我店里的生意也稳定,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不算多,但也够过日子了。
我有时候想起那条链子,心里还会觉得怪怪的。倒不是亏心,就是觉得这事太巧了。一条一百块买的老链子,怎么就成了古董。
但我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六万块,不过是我人生里的一笔横财。
谁能想到,六年之后,这事又找上门了。
那天我照常去原料店进货。我在古玩城做了这么多年,原料一直都是找萧勇拿的。他在城南有个仓库,里面堆满了石头、木头,各种半成品。
萧勇这个人,五十出头,皮肤黑得发亮,手上一道道老茧,一看就是做实业的。他性格爽快,但也精明,价钱从来不讲虚的,这点我挺喜欢。
那天我去了,他正坐在仓库门口喝茶。
“嫂子来了。”他打了个招呼,给我倒了杯茶。
我挑了些货,让他算钱,他指了指隔壁的仓库:“新到了一批料,要不要看看?”
我说好。
就在他转身去拿钥匙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停在我脖子上。
“嫂子,你这条链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地摊上买的。”
“地摊上?”他皱着眉头凑近,“能让我看看?”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取下来递给他。
他拿着链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梅花花瓣上摩挲了半天,脸上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了?”
“没事。”他摇摇头,把链子还给我,“就是觉得这手艺挺特别的。”
我也没多想,把链子戴回去,又挑了些料。可那天他一直心不在焉,算账的时候多算了两次,都是错的。
“老萧,你今天没事吧?”
“没,没事。昨晚没睡好。”他摆摆手,笑得很勉强。
我拿着货走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天后,他又给我打电话了。
“嫂子,你那条链子,能说实话告诉我在哪儿买的吗?”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不松口。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地摊上买的啊。”
“哪个地摊?”
“城南那个旧货市场,好几年的事了,我也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条链子,跟我妈年轻时一条一模一样。也是梅花,也是银的。那个手艺,是我们萧家祖传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突然就僵了。
03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里,手心全是汗。
萧勇说那链子是他妈年轻时的陪嫁,是他姥爷亲手打的。
萧家祖上三代都是打首饰的,这个手艺技术含量比较高,传到萧勇姥爷那一代,基本就没人学了。
他姥爷临终前专门打了两条梅花链子,给他妈做嫁妆。
他妈有一条,还有一条怎么了,萧勇没说。
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我妈那条,一直在找。她说是让人偷了,可我爷爷说是她自己弄丢了,她说不是,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人趁她睡着拿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那链子,该不会就是萧勇妈那条吧?
可这也不可能啊,我那是在地摊上买的,跟萧家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蒋俊侠。
我前夫。
我跟蒋俊侠离婚八年了。
他这人吧,没别的毛病,就是好赌。
我那会儿跟他过日子,三天两头有债主上门。
他输钱输得多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抵过债。
他妈生前留了不少老东西,一个玉镯子,几对耳环,还有一些老首饰。我见过其中一条链子,银的,上面有梅花。
那时候我还问过他,说你妈的链子跟我这个有点像。
他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天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我越想越不对劲。
六年前,我在地摊上买的那条链子,会不会就是蒋俊侠拿去抵债的?
不,不对。
他那会儿还没跟我离婚。他要是偷家里的东西,他肯定偷偷摸摸拿去卖了,怎么可能会流到地摊上。
再说,他妈的东西,他敢动?
可转念一想,他连我这个老婆都敢骗,凭什么不敢动他妈的东西。
我这心里乱得不行。
晚上林向东回来,我试着跟他提了一句。
“你说,一个人买了个东西,后来发现那东西可能是别人家的,该咋办?”
他正啃着馒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谁家的?”
“就是……打个比方。”
“那得看是怎么来的。”他说,“你是买的还是捡的?”
“买的。”
“那就没事。”他夹了口菜,“你花钱买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关你什么事。”
我想说,可那东西可能不是原主人的。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说了,就得解释前因后果。
林向东不知道那条链子的事。他不知道我卖古董发了财,不知道第二笔横财来路不明。
他只知道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开了个店,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我心里不踏实。
非常不踏实。
04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的旧货市场。
六年了,那个地方变了不少。原来的临时摊位都变成了固定的铺子,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当初那个老太太。
我问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大姐说不认识。
我又问了几个老摊主,都说没印象。
那老太太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站在市场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那条链子,它到底是怎么到了地摊上的?
我不死心,回家翻箱倒柜找蒋俊侠的联系方式。离婚后我们就没联系过,电话换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最后我找到他一个老乡的电话,打过去一问,对方说蒋俊侠早就不在这边了,听说去了南方。
我问他妈还在不在,对方说早就不在了,得有好几年了。
我心里一沉。
下午,我硬着头皮去了萧勇的仓库。
萧勇在门口等我,旁边还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身子佝偻着,手里撑着根拐杖。
“这是我妈。”萧勇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嫂子。”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但盯着我脖子看的时候,突然亮了一下。
“孩子,你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
她的手很瘦,指节凸起,颤巍巍地摸上我脖子上的链子。
“就是这个……”她声音发抖,“就是这个……”
她手指摸到梅花背面,停住了。
“这里,有个小记号,你看到了吗?”
我拿下来翻过来看,背面确实有个小印记,很小,像是一个篆字的偏旁。
“这是我们萧家的标记。”老太太说,“我爹当年打这两条链子的时候,每一个上面都刻了这个。”
我的手抖了一下。
“您那条……是什么时候丢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那是三十多年的事了。”她说,“我那会儿还没嫁人,跟我爹住在乡下。有天晚上有人来家里偷东西,就偷了我那条链子。别的没少,就少了那条。”
“您知道是谁偷的吗?”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我爹报了案,也没查出来。”
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蒋俊侠他妈拿的,那她一个乡下女人,怎么会有这条链子?
除非,她跟萧家有什么关系。
“大娘,您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老太太眼睛突然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妈,你先回去休息吧。”萧勇赶紧扶起她,“嫂子,改天再说。”
老太太被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我脖子上的链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向东鼾声如雷,我侧过身,看着窗外月亮,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勇说的那些话,老太太的眼神,我记忆里蒋俊侠他妈那条链子……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来回打架。
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给蒋可欣打了个电话。
“妈,什么事?”
“我问你个事。”
“你奶奶,她以前是不是有一条银链子,坠子是梅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有。”她说,“我记得小时候见过,我妈……就是蒋俊侠他妈,她箱子里有一条,银的。后来不知道哪去了。”
“那你知道那条链子是你奶奶从哪儿来的吗?”
“这个我不清楚。”她说,“不过我听我妈说过,那条链子是奶奶的嫁妆。”
“你奶奶什么时候嫁到蒋家的?”
“好像挺晚的。”她说,“听我妈说,奶奶是三十多岁才嫁人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飞速转着。
三十多岁才嫁人。
萧勇说,他姥爷当年打了两条梅花链子,一条给了他妈,一条……是给谁了?
我突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我那会儿还没嫁人,跟我爹住在乡下。”
如果她还有个妹妹呢?
妹妹出嫁的时候,当爹的总不能只给姐姐打一条吧。
可萧勇说他姥爷只打了两条,而且都给了一个女儿。
这不就对不上号了。
除非……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萧勇,直接问他。
“老萧,你妈有几个姐妹?”
他愣了一下。
“就她一个。”
“那两条链子,都是你妈的?”
“对。”
“那另一条呢?”
萧勇的脸色变了,看了我一眼,半天没说话。
“另一条,也是我妈的。还没出嫁就不见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妈说,她爹给她打了两条,一条嫁人时戴,一条留着当念想。”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我想到当年蒋俊侠他妈那条链子。
如果那条链子,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拿别人的呢?
我问道:“你那会儿多大?”
“不记得了,就记得我妈说,她睡觉的时候被人拿了。”
“她睡觉,被人拿了?”
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猛然跳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偷链子的,是蒋俊侠他妈呢?
可她们根本不认识。
我要查清楚,就必须找到那个老太太。
偏偏那老太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06
一周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条链子,银的,梅花的。
和萧勇妈那条一模一样。
我拿起链子翻过来看背面,没有那个印记。
这是一条仿品。
包裹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个地址:省城古玩城绿宝石珠宝行。
绿宝石……梁炫明?
我在古玩城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梁炫明这个人。他开的是高档珠宝店,做的是有钱人的生意。萧勇跟他是死对头,两个人抢生意抢得水火不容。
他怎么会有这条链子?
我打电话过去,梁炫明接的。
“马老板,收到了?”
“你怎么会……有这条链子?”
他笑着说:“我一直在找一个叫蒋俊侠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蒋俊侠。”他重复了一遍,“你前夫。”
“他怎么了?”
“几年前,他来找我,说有一条老银链子要出手。”梁炫明说,“说是他妈的遗物,要价五万。我没收,因为我知道那是贼赃。但我留了个心眼,拍了照片。后来他降价到三万,我还是没收。最后他卖给了一个叫王长旺的二手贩子。”
王长旺。
这个名字我听过。搞古玩的人都认识他,专门收老东西,然后再卖给地摊。
六年前那个老太太……会不会就是王长旺的手下?
我手开始抖了。
“你为什么不收?”
“因为那条链子,是我一个朋友的。”梁炫明说,“萧勇的妈。”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萧勇妈的?”
“他是搞原料的,我是搞珠宝的,我们打的交道多了。他有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他妈年轻时的事。”梁炫明说,“他妈的链子被人偷了,偷的人他认识。”
“蒋俊侠的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俩是什么关系?”
“亲姐妹。”
我握着电话的手,整个人都麻了。
“蒋俊侠的妈,是萧勇妈的妹妹。当年被送走的是她。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姐姐。她也不知道,那条链子,是她姐的。”
我突然想起老太太那天看我链子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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