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进教室,我抱着课本站在高二三班的讲台上。

班主任刚介绍完我的名字,教室后排就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刺耳声响。

那个被女生们私下议论了整个早自习的少年,一步步走到讲台边上。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勾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这是我媳妇,谁都别动心思。”

全班死寂了三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班主任脸色铁青地喊他的名字,他摆了摆手,像没事人一样回了座位。

我站在讲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手里的课本被攥出了褶皱。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父亲旧箱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旁边站着我爸。

背面写着:言舟抓周记,2006年。

我拿着照片的手,止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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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班主任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的时候,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那种感觉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林悦坐在我旁边,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他媳妇。

我说不是,把课本摆好,声音压得很低。

她又追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许言舟从来没跟哪个女生说过话。

我没接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一节课是数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许言舟站在讲台上的画面,他说的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收拾课本,眼前突然多了一双白色运动鞋。

抬头一看,许言舟站在我课桌前,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他说给你的,我说我不要,站起来想走。

他伸手拦住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偷偷看我们,有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喊许哥嫂子脸红了。

我攥紧书包带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火,只能瞪着他。

他倒是笑了,凑近了一点说放学别走,等我。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杯奶茶我没喝。

放学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林悦在后面喊我,我也没回头。

我一路跑回出租屋,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还没回来。

屋里冷冷清清的,灶台上放着早上剩的馒头。

我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又放下了,他刚调来市五中工作忙得很。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脑子里乱得很。

为什么许言舟要说我是他媳妇?

我们明明不认识。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突然想起班主任说的那句话。

他妈妈今天凌晨进ICU了,他爸十年前跳楼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许言舟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去学校,林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许言舟为什么昨天请假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妈妈昨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听说他妈病了好多年,他一直一个人扛着。

我没说话,翻开课本,但眼睛盯着的不是书本上的字,而是心里那个问题。

他妈妈到底是谁?

跟我们家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

回头一看是许言舟,他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我说关你什么事,挣开他的手。

他说当然关我的事,我都说了你是我媳妇。

我说你神经病啊,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我气得脸都红了,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手腕说认真的,中午一起吃饭。

我说我不。

他说那我就在食堂门口堵你,语气很轻,但眼神特别认真。

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他去了食堂角落的桌子。

他给我打了饭放在面前,说吃吧。

我没动筷子,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抬起头来说你爸是不是叫沈家辉。

我手里筷子一抖。

他说是我妈让我找你的,她昏迷前说如果你转学过来,让我替她跟你爸说声对不起。

我问你妈认识我爸,他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你回去看看这个。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信封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我爸,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坐在女人腿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

跟我爸箱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02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好看,她怀里抱着的男孩应该就是许言舟。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一杯凉茶。

我站在他面前,把两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烟差点掉了,问哪来的。

我说许言舟给的,他说他妈妈让你看这个。

父亲没说话。

他把烟掐灭,又点燃一根。

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他说一个老朋友。

我问什么样的老朋友,他深吸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说很久以前的。

我问那许言舟为什么说我是他媳妇,他说他瞎说的。

我说不可能,急了,声音大了起来。

我说他妈妈昏迷前交代他来找你的,说对不起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父亲突然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我说不清的东西。

大人的事,你别管。他说完这一句,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父亲的东西,但他已经把那个旧箱子锁起来了。

第二天我去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许言舟。

他在操场打篮球,看见我站在旁边,他跟队友打了个手势跑了过来。

他擦着汗问我看照片了,我说看了。

他说我妈说,她欠你爸一条命。

我问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具体的他没问清楚,我妈一直病着,他也不敢多问。

那你为什么当众说我是你媳妇?”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靠在篮球架上,眼神有点躲闪。

他说因为我妈说,如果沈家辉的女儿转到我们学校,让我替她说对不起。

我问那也不用那样说啊。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沙子,说那么多人看着,他说别的我肯定不理他。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人为了他妈妈的一句交代,宁可当众出丑。

心里有点酸,但也只是一点点,因为我还是不明白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末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市医院。

我想看看许言舟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ICU不让进,我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一跳一跳的。

护士走出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摇头。

她说那你是,我说我是她儿子的同学。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床上的人,说她最近情况好一点了,估计下周能转出ICU。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护士叫住我。

她从护士站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许先生让我转交的,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

信封上写着:沈雨桐收。

是陌生的字迹,有点歪。

我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开头就让我愣住了。

雨桐,你好。我是言舟的妈妈。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她说我小时候她抱过我,那时候我才几个月大,白白嫩嫩的,特别爱笑。

我妈妈抱着我去找她,说要给孩子起名。

我看着信纸上的字,手开始发抖。

她还认识我妈妈?

信上继续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再也没见过我妈妈,我爸带着我搬走了。

她说她知道他心里恨她,但那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最后她写道,雨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替阿姨跟爸爸说一声,不是他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心里堵得慌。

我爸从来没说过我妈妈的事,从小到大,只要我问我妈去哪了,他就沉默。

有一次我逼急了,他摔了杯子,红着眼睛吼我,说你妈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问了。

现在我突然觉得,我不问的那些年,我爸一直背着什么东西。

很重,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一上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碰到许言舟。

他靠着围墙抽烟,看见我就灭了。

他问周末去哪了,我说医院。

他愣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问我妈给你的信。

我说嗯。

他问我都知道了,我摇头说不知道,你妈只说不是我爸的错,是她的错。

许言舟沉默了一会儿,蹲在路边用手指画圈圈。

他说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那你爸呢,他说我爸跳楼前留了张纸条,写的是对不起。

风刮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

我看着许言舟的侧脸,他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骨子里藏着事。

我问你恨你爸吗。

他说恨,但他更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上课铃响了,我们一起往教室走,路上谁都没说话。

第三节课的时候,李梦瑶来教室门口堵我。

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转着手机,靠在门边叫我出去。

我坐着没动,林悦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她是许言舟的追求者,小心点。

我说我没事,站起来走出去。

李梦瑶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靠在窗台上看着我说你跟许言舟什么关系。

我说没什么关系。

她说那他为什么说你是他媳妇。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是不是想攀高枝,我说我没那个想法。

她说那你离他远点,我说凭什么。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李梦瑶的脸色变了。

她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说凭什么。

她咬咬牙,伸手指着我,说沈雨桐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甩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但我就是不想被欺负。

那天晚上放学,许言舟在校门口等我。

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把头盔递给我,说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他说到了你就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摩托车开得很快,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只能抓住他校服的下摆。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

他说这是我家。

我说你带我来你家干嘛。

他说我妈想见你。

我愣住了。

他说她今天出院了,精神好一点了,一回家就说想看看你。

我站在楼下,腿有点软。

他走在前面回头看我,说你不是也想问问清楚吗。

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楼道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束花,空气里有药味。

他先进去,说妈,她来了。

我跟在后面。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瘦得厉害,但眼睛很有神。

她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说雨桐,长得真像你爸。

我说阿姨好,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拍旁边沙发,说进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许言舟去厨房倒水。

她问你爸还好吗,我说还好。

她说这么多年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妈妈的事呢。

我心里一紧,也说没有。

她又叹了口气,说雨桐,有些事你爸爸不说,是因为太痛了。

我问什么事,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说你妈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别怪他。

我说阿姨,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沙发扶手,骨节发白。

她说你妈妈是因为我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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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的一声。

我问什么意思,许母抬起头看我,眼泪滑了下来。

她说十年前的医疗事故,主刀医生是她,我妈妈是病人家属,来医院签字。

那天她推门进来,她被患者家属围堵,有人推了她一把。

我问推了,她说从楼梯上滚下去。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说她当时怀着孕。

许母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哭。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许言舟追出来喊我,我说别跟着我。

我低着头走得很快,眼泪掉在地上,溅起灰尘。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

我妈妈怀着孕,从楼梯上滚下去,一尸两命。

凶手是她,许言舟的妈妈。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十年来我一直以为妈妈是生病死的,爸爸从来不提,我也从来不问。

原来真相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吓了一跳。

他问怎么了,我把许母的话一字不落告诉他。

他愣住了,然后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对不起,爸一直没告诉你。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哽住了,说因为他答应过我妈妈,不让我活在仇恨里。

我说可是,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说那天的事谁都不想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他说你妈妈出事那天,他去外地开会了,等他赶回来,她已经走了。

我问是许言舟妈妈推的吗。

他说不是,是另一个病人家属推的,但那些人是你妈妈叫来围堵的。

我说所以就是她。

父亲没再说话,他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全是许母那句:你妈妈是因为我才死的。

手机响了,是许言舟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按了删除,然后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林悦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了一下,是许言舟。

他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外面下着雨,他也没打伞。

我没开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等我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地上放着一把伞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妈说,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捡起纸条,手在发抖。

最后一面?

她上次出院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门。

我撑开雨伞跑着去了许言舟家,楼道里还是那么暗。

我站在他家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许母的声音,很轻。

她问来不来,许言舟说不知道。

她说你去接她一下,许言舟喊了一声妈,她说去吧,我不能欠着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许母靠在沙发上,脸色比上次差了很多。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啦。

我站在门口,她拍拍沙发说过来坐,我没动。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应该的,咳了两声。

我问你今天找我来是要说什么,她说我想告诉你,那天推你妈妈的人是我丈夫。

许言舟的爸爸?

她说嗯,他当时急疯了,那个死去的病人是他亲叔叔。

他看我要被医院开除,带着人去堵你妈妈,你妈妈那时候才怀孕三个月。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她说你爸爸带着你妈来签字,说医疗事故的事他们不追究了。

但我丈夫不相信,他以为你爸拿钱走人了。

那天你妈妈一个人在走廊里,他推了她。

我问所以他后来跳楼了,她说嗯,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我问为什么你不告诉他,我妈妈没拿钱走人。

她说他说不来,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他叔叔死了以后他天天喝酒,清醒的时候跟她说他不配活着。

我看着许母,她整个人都缩在沙发里,瘦得不像话。

她说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求你原谅,是想让你知道你妈妈没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她丈夫,也是她。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说她欠,她欠我一个完整的家。

那天我在许母家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许言舟送我到楼下。

我问你妈病得很重,他看着地面说嗯,肝癌晚期。

我问她那,他说没几个星期了。

我们站在雨里。

我看着他垂着的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来看她,他说你可以恨我,应该的。

我们俩站在雨里,谁也没再说话。

几天后,许母真的走了。

许言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走了,她说谢谢你来看她。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放学我去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

我说许言舟的妈妈走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问你不去看看,他说不去了,她说她不想看见他。

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是许母发的一条微信:沈家辉,对不起。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没有回,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但他没让我看见,他背对着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雨桐,去睡吧。

我没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突然想起来,许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对不起你妈妈,但他尽力了。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爸这么多年不告诉我真相,不是为了骗我,是怕我恨他。

因为那天,他本应该陪在我妈妈身边的。

04

许母的葬礼许言舟没让我去,我也没去,不知道去了该站在什么位置。

那几天我在家待着不想去学校,我爸也没催我。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阳台上抽烟。

有天晚上我从他房门口经过,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陈医生那个单子你帮我查一下,十年前市医院那起医疗事故,他想知道完整的处理记录。

他说对,就是许凤兰那个案子,好,他等你消息。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我爸在查十年前的事?

几天后一个周末我爸不在家,我一个人翻他的抽屉。

在一个旧文件夹里找到了一张纸,看起来是市医院内部的处理决定。

上面写着关于许凤兰同志医疗事故处理决定。

我一个一个字看下去,许母被认定负主要责任,吊销医师资格开除公职,主治医生被停职一年。

然后下面有一段手写备注,是我爸的字迹:凤兰主动揽下全部责任,说为了保护我。

她丈夫的事她知道,但不想连累我。

这个人情,我欠了她一辈子。

我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原来不是许母欠我爸的,是我爸欠她的。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妈出事那天他去外地了,其实是去省城参加一个培训。

我问是医院安排的吗,他说是他自己报名的,因为他当时正被同事排挤,想换个环境。

我问那医疗事故呢,他说那个病人是许凤兰接诊的,她跟他关系好,递了好几个病例给他。

但那个病人情况特殊,她没经验出了事。

医院要处理,她一个人扛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她怕处理了他会影响刚怀孕的妻子。

我愣住了,说她是为保护你妈妈。

我爸点点头。

我说那后来呢,为什么你恨她。

他说他不恨她,他恨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如果那天他没去省城,你妈妈就不会一个人去医院,如果他陪着她,她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是在恨自己,而不是恨别人。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她,他说她不想见他,她怕他恨她一辈子。

我问那你恨她吗,他沉默了很久,说不恨。

他低下头,说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那晚我们父女俩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

我妈走得早,我爸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扛到现在。

我终于知道,他的沉默是因为自责,而不是因为恨。

第二天我去学校,在走廊上碰到许言舟。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最近还好吗,他说还好,点点头没多说。

上课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全是许母的事。

她为了保护我爸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她丈夫是害死我妈妈的凶手,她夹在中间什么都没说扛了一辈子。

突然觉得我好像没那么恨她了,更多的是心疼。

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许言舟。

他从教学楼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问他你妈葬在哪里,他说城东的公墓。

我说可以带我去吗,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坐公交车去的,车上人很少。

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突然开口说我妈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他说她说对不起雨桐一家,但我不后悔。

我低下头,心里酸酸的。

他还说她让他好好读书,别让她失望。

我问那你打算好好读书吗,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说你可以学。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问为什么帮我。

我说因为你妈帮你爸扛了一件事,我看着他说我也没什么能做的,但至少可以还你一个人情。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到了公墓,许母的墓碑很普通,上面写着许凤兰之墓,落款是儿许言舟立。

我站在墓前弯下腰放了一束白菊花,说阿姨我不恨你了。

我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许言舟站在旁边低着头,风吹过来,吹起墓碑前的花瓣。

他说走吧,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快出公墓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声雨桐。

我嗯了一声。

他说谢谢你。

我看着他,说不客气。

那天回来以后,我好像突然长大了,不再纠结那些以前的事,也不再恨谁了。

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好好活着。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期末考试。

这段时间我跟许言舟走得近了些,不是那种关系,就是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

他学东西很快,就是之前落得太多,我给他补课他给我讲题。

李梦瑶看见我们在一起就阴阳怪气,但我不在乎了,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这天放学,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问沈雨桐你爸爸是不是叫沈家辉,我说是的。

他问是不是在市五中教书,我说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有人举报他收受贿赂,教育局正在调查。

我心里一紧,说不可能,我爸不是那种人。

班主任说他知道,但事情传出来了影响不好,让我回去跟他说说,让他配合调查。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叫了一声爸,他嗯了一声。

我说学校里都在传,他说他知道,教育局的人来过了。

我问他是不是真的,他看着我,问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说你不像那种人。

他笑了一下把烟掐了,说谢谢。

我问那到底怎么回事,他靠在沙发上,说有人想搞他,因为他查了十年前的事。

我问那个案子有问题。

他说有问题,坐直了身子,说当年那个病人是市卫生局李副局长的岳父,医疗事故鉴定报告被人动了手脚,把主要责任推到了许凤兰身上。

我问那动手脚的是谁,他说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不就是李梦瑶的父亲。

我问那你怎么证明,他说他找到了当年的原始记录,在许凤兰的病例档案里。

我问那些档案在哪,他说在许言舟手里。

他看着我,说许言舟的妈妈走之前把东西交给了他。

那天晚上我给许言舟打了个电话。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在他这。

我问能借我们吗,他说可以,但他说你爸要有这个证据,肯定会被报复。

我问那怎么办,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放学,许言舟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说这里面是全部材料,递给我。

我问你妈妈留给你的,他点点头,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查这个案子就用得上。

我问那你为什么没交出去,他说因为他怕,怕交出去会害了你爸爸。

我们俩站在校门口,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我问你现在想交吗,他说如果你爸需要他就交。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说,你爸被冤枉也是因为我们家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材料带回家,我爸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教育局,一整天没回来。

我坐在家里等着,手机亮一下我就拿起来看,没有消息。

晚饭的时候,我爸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我问解决了。

他说解决了,他们翻不了案了。

我扑上去抱住了他,说太好了。

他说是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吃了顿饭喝了点酒,我爸喝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第一次跟我讲起了我妈。

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很善良总是想着别人。

他说要不是他,我说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我,说妈不会怪你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雨桐谢谢你。

我问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没有恨爸爸。

我鼻子一酸,说不恨。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妈妈,聊了许母,聊了十年前的事。他终于放下了,我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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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许言舟在校门口等我。

他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差不多,英语还是差。

我说多看看书,他说不想看,暑假打算去打暑假工挣点钱。

我问去哪打,他说他爸以前的一个朋友开了个汽修店。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也问我暑假怎么安排。

我说我也去打工,我爸说这个暑假让我学点东西。

他说那挺好。

我们俩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一个个走出校门。

他突然叫我,沈雨桐。

他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你问。

他问你恨不恨我,我愣了一下,说不恨。

他问真的,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问为什么这么问,他说因为他妈的事,他怕我心里记着。

我说不会,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暑假里我去了一个便利店打工,每天站八个小时腿酸得要命,但心里踏实。

许言舟去了汽修店,天天一身机油味。

偶尔给我发微信,说今天修了辆奥迪,车主是个刺头。

我回他说今天被顾客骂了,说找错钱了。

他回哈哈。

我说笑什么笑,明天去你家楼下请你喝奶茶。

我说行。

他真来了,穿着满是机油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但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他把奶茶递过来,说给。

我说谢谢。

我们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喝着奶茶,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爸还好吗,我说挺好,案子了结了,他现在不用再躲躲藏藏的。

他说那就好。

他喝了一口奶茶,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人要往前看。

我问所以你往前看了吗,他笑了笑,说在学着往前看。

那天我们坐了挺久,直到天黑才分开。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沈雨桐谢谢你,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不客气。

开学后我已经是高三了,许言舟还是那个样子,吊儿郎当的,但成绩比上学期好了很多。

老师说他进步很大,他听了只是笑笑,说多亏你补课。

我说是你自己肯学了。

他点点头,说嗯,因为他妈说让他好好活着。

我们都没再提那些事,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记着,记着她,也记着他妈妈,记着那些年我们错过的东西。

有一天放学,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沈雨桐,你爸之前那件事的真相查明了,匿名举报的人找到了。

我问是谁,他说李梦瑶的爸爸。

我愣了一下,说是他。

班主任点点头,说他已经被停职了。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李梦瑶害了我们家那么久,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但我没有觉得很高兴,只是觉得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高三的生活很紧张。

每天刷题,背书,考试。

我把自己埋进书堆里,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许言舟也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打篮球,不再晃荡,每天坐在教室里写题。

有次他跟我说他想考医科大学。

我问为了你妈,他点头,说想当医生,救更多的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因为他眼睛里有光,那是以前没有的光。

有一次我路过医院,看见急诊室门口有个中年女人在哭。

她的孩子被送进去抢救,她坐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突然想到了许母。

她当年被吊销执照的时候是不是也哭了,她丈夫跳楼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无助。

我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期中考试后,许言舟的成绩进步很多,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他。

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也谢谢沈雨桐。

全班都笑了,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挺高兴的。

有一天放学,林悦突然拉住我。

她问跟许言舟到底什么关系。

她说骗谁呢,你俩天天一起还说没关系。

我说真的只是朋友。

她问那你怎么解释他每次看你的眼神,我问什么眼神。

她说就是那种很温柔的眼神。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知道许言舟对我不一样,从我转学第一天就知道。

但是我不敢多想,因为我怕,有些事情一旦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晚上,许言舟给我打电话。

他说出来一下。

我问干嘛,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他骑摩托车在校门口等我,说上车。

我坐上去抓住他的衣角。

摩托车开得很快,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他把我带到了城东的山上,山顶上可以看见整个城市,万家灯火亮晶晶的。

他问美吗,我说美。

他坐在草地上看着远方的灯火,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问为什么带我来,他说因为想让你看一次。

我坐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叫了一声许言舟,他嗯了一声。

我问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当医生,治好那些治不好的病。

我说那很好。

他问你呢,我说想当老师。

他说那也很好。

我们俩坐在山顶上,谁都没再说话。

但我觉得这样说说话也挺好的。

06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题目。

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煮了碗面,说多吃点,考试要长精神。

我吃了两口,胃有点不舒服。

他说没事,吃不下就不吃,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宽心,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在校门口看见了许言舟,他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他问紧张吗,我说不紧张,说谎。

他说他也是,也说谎。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说走吧,我说走吧。

我们一起走进考场。

高考考了两天。

考完之后我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

许言舟在门口等我,问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们俩走在学校门口的路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说我喜欢你。

他说从转学第一天就喜欢你,那天我说你是我媳妇,不是因为我妈,是他自己想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我看着他。

他站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眼睛亮亮的。

我笑了一下,说好。

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又去了山顶,他拉着我的手,我看着他。

我逗他说我妈要是看到会高兴的。

他说会的,因为他妈妈说过你是个好女孩。

我看着远方的灯火,心里暖暖的。

我说许言舟谢谢你。

他问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没走。

他握紧了我的手,说我也不会走。

那个暑假我们俩一起打工一起玩,他教我怎么修车,我教他怎么做题。

我们一起去看了他妈妈,墓碑旁边长了一棵小树。

他说是棵苹果树,他妈喜欢苹果。

我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说阿姨我们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许言舟站在我旁边,说妈,我考上医科大学了。

我看着他问他真的。

他笑得很开心,说真的。

我也笑了,说阿姨会为你高兴的。

他说嗯,会的。

那天我们在墓地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才走。

回来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说沈雨桐。

他等我毕业了,我娶你。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