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法官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杨若雪,你为什么不照顾你前婆婆?”

我还没开口,于翰飞的律师先站了起来,举起一份文件:“审判长,被告与原告离婚时,曾亲笔签署补充协议,承诺继续照料老人。这里有她的亲笔签名。”

我愣住。那字迹确实像我的。

可我分明记得,那天下雨,于翰飞端着一碗面,酱油瓶倒在了纸角。油渍盖住的地方,有他没来得及抹掉的手印痕迹。

我盯着那枚油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身后传来有人起身的声音。一个苍老的嗓音轻轻响起:“法官,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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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传票是贴着门缝塞进来的。

我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脚尖踩到了一张硬纸。低头一看,白纸黑字,法院传票。我的名字,以及“赡养纠纷”四个字。

攥着那张纸,我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六月的天闷热得很,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对门炒菜的油烟味。

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咚咚声,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一切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手里这张纸,明明白白写着:于翰飞告我了。

我靠在墙上,把传票又看了一遍。起诉人是于翰飞,被起诉人是杨若雪。案由:赡养纠纷。

他告我不照顾他妈。

我把传票折起来,塞进包里。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齐。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是新长出来的。

我换了鞋,把包挂好,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我握着杯子,手有点抖。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我吸了一口气,接起来:“妈。”

“下班了没有?吃饭了吗?”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家常的安稳。

“吃了,正洗碗呢。”

“那行,我不打扰你了。周末回来吃饭啊,我给你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那盏灯我没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始终没有再拿起那张传票。

我没有哭。就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你凭什么告我?

这句话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机压在胳膊底下,硌出一道红印子。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又去包里翻了翻那张传票。

白纸黑字,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行。你告吧。我也想知道,法院会怎么判。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离了婚,一个人过。

工作算不上好,但养得活自己。

没有对不起谁。

我拎起包,出门。

前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从鞋柜里拿了一把伞。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天色阴得发沉,空气里全是裹着潮气的风。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杨若雪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急,像怕我挂了电话。

“我是。你是谁?”

“我是林秀蓉。老于家隔壁那个,你记得我不?以前你住在村里,我老在巷口碰到你,还跟你说过话。”

我想起来了。

于家老宅旁边,一个爱穿碎花褂子的婶子。

每次回去她都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会打招呼,说:“小雪回来了啊,你婆婆老念叨你呢。”人很和气。

“婶子,”我说,“您找我有事?”

“小雪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婆婆,她那个病,越来越重了。前几天下雨,她自己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巷子里,嘴里喊你的名字。后来是于长健把她拽回去的。你那个前夫,从回来把他妈往老家一扔,人就没影了。晓雯连面都没露过。你公公一个人伺候你婆婆,前几天累倒了,住了院。现在家里没人管。”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婶子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你离都离了。我就是…就是看不下去。长健那老头儿可怜呐。”

林秀蓉在电话里叹了一口长气,像把几年的事情一口叹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婶子,我知道了。”

“小雪,你心里也别难受。”她自以为猜透了我的心思,“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告诉你一声,就是想着,你做不成她儿媳妇了,好歹也处过那么些年……”

“婶子,”我打断她,“于翰飞有没有回去看过他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我攥着伞柄,手心的汗把伞把洇湿了一片。

于翰飞,你不回来看你妈。

你倒有脸来告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把伞撑开,走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02

十年前的婚礼,办在村里。

那天太阳好得很。

我穿着一身红,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婆婆冯文英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热腾腾的,搁在我手里:“吃吧,以后你就是我们于家的人了。”

我挺感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婆婆就坐在旁边看我,笑眯眯的。

“你长得好看,又贤惠,我儿子有福气。”她摸摸我的头发,“以后我拿你当亲闺女待。”

那碗荷包蛋放了两个鸡蛋,糖心的。我一直记得那碗蛋的热气,扑在我脸上,又甜又暖。

可那句话,后来我回想起来,像一句戏文,唱完就忘了腔。

婚后头半年日子还算好过。

于翰飞做销售,隔三差五出差。

我在城里找了个文员的工作,早出晚归。

婆婆住在乡下老家,嘴上说“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可每隔半个月就打个电话来说:“翰飞啊,我腰疼,你回来接我去县城看看。”于翰飞便收拾东西回乡下去,一去就是两三天。

回来也不说带着他妈看了什么,就说“我妈没事,就是念叨你”。我信了。

怀孕那年,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于翰飞心疼我,给他妈打电话,让她来城里帮衬帮衬。他妈来了。

来了之后,饭桌上永远摆着三菜一汤,两个是于翰飞爱吃的。

我说想吃点清淡的,她笑呵呵地说:“酸儿辣女嘛,我那时候怀翰飞,吃得可多呢。”然后转身给于翰飞碗里夹了一块大排骨。

坐月子的时候更不用说。

婆婆负责做饭,鸡汤炖得很浓,但我那碗,总是比于翰飞那碗寡淡些。

我不说,她也不提。

于翰飞从没注意到两碗汤有什么区别。

于晓雯来了。

小姑子进门,婆婆高兴得像过年。

于晓雯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落了一地,婆婆捡着,笑骂她:“死丫头,就知道吃。”于晓雯嘻嘻笑着,把脚翘在茶几上,转头跟我说:“嫂子,给我倒杯水呗,我想喝凉的。”我正给孩子喂奶,她说一句,我愣一下,还是把孩子放下来去倒了。

婆婆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那两年,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付。于翰飞的工资他捏在手里,说“生意上的钱还没回款”

“下个月周转开就给你”。我看着存款数字慢慢往下掉,也没说什么。他是我丈夫,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妹妹买车那阵,我还替他高兴:“晓雯有车方便些。”于翰飞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的是,这笔“方便”的钱,是从我卡上划出去的,借着他“生意周转”的名义。

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年冬天,于翰飞说生意赔了,愁眉苦脸地跟我说想把家里存款拿出来补个窟窿。

我说行,能补回来就好。

他把存折拿走了,我第二天去银行挂失,才发现账上的钱已经划了大半。

他回来跟我解释“那笔钱急用”,保证年底就还上。

年底没还。第二年也没还。

我到那时候还没有起疑心。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赔了生意。

直到后来,我翻他手机找票据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于晓雯。

金额不小。

备注写着:尾款。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半晌,把手机拿回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变了色:“那是我借给晓雯的,她买车还差一点。”

“你说你生意赔了,钱填窟窿了。为什么窟窿在晓雯那儿?”

他语气软下来,伸手拉我:“我这不是不好拒绝吗,我妹开口了,我总不能不给。”

我把手抽回来。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就凉透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的“生意”,他的“周转”,他的“窟窿”,从头到尾,填的都是他那一家人的坑。

婆婆打电话来,话里有话:“翰飞啊,晓雯跟我说,有些人管钱管得太紧了,这不像个当媳妇的样子。”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的钥匙扣一下一下磕着茶几,磕得当当响。

那天夜里我问我妈:“妈,当初我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拦着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那时候高兴,我拦了,你会听吗?”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把结婚证拿出来,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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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是我提的。

于翰飞以为我在赌气。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你闹什么?我妈就说了你几句,你至于吗?”

“你妈说了我几句。”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于翰飞,你跟我在一块儿住了快十年了,你妈天天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他不说话了,最后他说了那句我听了整整十年的话:“我妈不容易,你让让她怎么了。”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去找他妈了,把这事说了一通。晚上回来,他脸色难看:“我妈说你非要离,她拦不住。”

我说:“那就离吧。

他愣住了,看了我半天,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然后他恼了:“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抬眼看他:“于翰飞,你信吗?你要是真信,你心里就没有我。”

他急了,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我妈给我的那只老瓷杯,碎成了三瓣。我蹲下来捡碎片,一片一片拿在手里。他站在原地,没帮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人,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他拖,我也不是非要快。

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变成了客气的陌生人。

他睡沙发,我睡卧室。

中间隔着的那道门,从客厅到卧室只有十来步,我却觉得有几里路远。

最后一次坐下来谈,他说:“家里没钱了,没什么可分的。”

我看了看这个家,家具家电都是这些年我一件件攒的,说不要了,也就不要了。我只要了我卡上剩的钱,五万出头。

他说:“行,那就这样吧。”

我说:“好。”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下了点雨。

他站在台阶上抽烟,我没回头,打了一把伞,往前走。

走了一段,我叫了辆车。

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上滑下来的雨,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跟我说:“小雪,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

我没哭。可能在那十年里,已经哭完了。

搬走那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衣服、几本书、一张我妈的照片。

婆婆坐在客厅里没起来,头朝着墙。

我拖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动。

我拖着箱子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得手心发烫。我把钥匙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没再回头。

那顿饭,我其实记了很久。

搬走前一天傍晚,婆婆做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她做了我和于翰飞都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没说话,我也没有。

于翰飞那晚不在家,说是跟朋友吃饭。

我扒完一碗饭,放下筷子,说了句“妈,我明天走了。

她攥着筷子,没看我。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起身回房间,收拾行李箱。

后来每次我想到那顿饭,都会想到她面朝着墙,没让我看见她的脸。

这件事我记了三年。

04

离婚后,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房子。

一室一厅,光线一般,但安静,房租也不贵。

换了公司,换了个环境,下班回来自己做饭,吃完逛逛超市,周末回去看看我妈。

日子简单,却也踏实。

三年过得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再想到于翰飞,心里不会发堵。

那根刺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我甚至想过,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跟那家人有瓜葛了。

然后那通电话来了。

林秀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像一根细铁丝,一下子把三年来的平静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脑子里反复拼凑着她说的那些话,嘴硬的,最后还是说了句:“跟我没关系。”

真没关系吗?

我在客厅坐到晚上九点多,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

最上面一格放着一个纸箱,我踮脚够下来,打开。

里面是我以前的一些旧物:一件没带走的棉外套,一本旧相册,几副旧手套。

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装着的东西,我拆开,是三千块钱。

我捏着那沓钱,站了很久。

这钱是三年前我留的一张底。

从于家搬出来之后,我偷偷从自己卡上取了三千,装在信封里,压在衣柜底下。

说不上来是留给谁用的。

可能心里某个角落,知道总有一天用得上。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一笔钱,去药店买了两箱营养品,又去超市挑了些好消化的吃食。

回家找了一个空纸箱,把东西装好,封口,写了一个地址。

下午去了趟快递站。

填完寄件单,我在快递站的门口抽了一口风,掏出手机翻到林秀蓉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发了一条短信:“婶子,东西寄到村口代收点了,您帮我拿给于叔。”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掉,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可老天爷不打算让我安生。

第三天上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我来回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了一声。

“杨若雪!你可算接了!”女人的声音尖得扎耳朵,“你还有脸寄东西回我们于家?你把老太太扔了三年,现在假惺惺地寄点破东西,你恶心谁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冯姨?”

冯蕾,于翰飞的小姑。

婆婆的亲妹妹。

电话那头她越说越难听:“我姐命苦,摊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翰飞要告你,我还说让他再想想,现在想想,你这种人就不配同情!”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反而笑了一下:“冯姨,您说得对。我是不配照顾您姐。”

“你!”

“法院的传票我已经收到了。您要是真有闲心,到时候来旁听。”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浑身发冷。

那天下午,我去律师事务所见了一个律师。

人是前同事介绍的,姓沈,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我坐下来,把传票、离婚证、以及我准备的所有材料放在他面前。

“沈律师,这官司我能打吗?”

他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你为什么想打?”

我说:“因为我没有错。”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材料整理好:“行,我接了。开庭前的准备工作我来做,您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街边,风很大。

我裹紧外套,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她说:“小雪,排骨炖好了,你快回来吃肉。”我说好,明天晚上就回。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间透出一线光。

那些水落石出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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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前三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去看我妈。

她住城郊的老小区,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我一进门就闻到炖肉的香味,她把锅端上来,满满一大碗红烧排骨,又往我碗里夹。

“瘦了,”她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工作累不累?”

我低头扒饭:“不累。”

我本来不想告诉她官司的事。

让她操心没用,她帮不上忙,还得替我不安。

可吃完饭,我帮她洗碗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小雪,于家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我手一滑,一只盘子差点掉在水槽里。我低头接着冲:“妈,你怎么知道?”

“林秀蓉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她也是好心,说你前夫把你告了。她说你寄了东西去,她替你抱不平了。”

我没说话。她站到我旁边来,看了看我的侧脸,轻声说:“小雪,妈帮不上你什么。你只要记住,不管官司打成什么样,妈这边有口热饭吃就行。”

妈……

“行了,赶紧洗,洗完你去趟镇上医院,看看于长健。他那个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说我不去。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我最终还是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提着一袋水果走进医院的大门。

白墙、白地板、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照着林秀蓉发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光景。

于长健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雪……你来了。”

我把水果放下,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叔,您躺着吧。”

他颤着手,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妈……你妈她,天天念叨你。糊涂的时候念叨,清醒的时候也念叨。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叔,我是来看您的,不说这些了。”

他摇摇头,忽然撑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上前扶他,他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那种老式的装饼干的铁盒子,上面的花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他喘了几口气,把盒子递给我:“你妈让我收好的。她说,她怕有一天忘了,让我一定交给你。”

我接过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份复印件。

我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份协议,标题写着“离婚补充协议”。

内容是:杨若雪承诺离婚后继续照顾冯文英,不因此拒绝履行赡养义务。

最下面还有我的名字,字迹像极了我写的。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份东西。

我死死盯着那个签字。

脑子转得飞快。

忽然,我的目光被右下角一处浅褐色的印迹吸住——那是一枚油渍。

形状像一滴酱油渍。

那枚油渍所在的位置,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的时候,我有一张草稿纸被酱油瓶倒下来溅到了。

后来那张纸被我随手揉掉,我以为扔了。

于翰飞。你不是人。

第二样,是一封信。我妈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毕竟只读到小学。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了三个字:给小雪。

我拆开信,抖开。光线从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几个歪斜的字迹慢慢铺开:“小雪,翰飞逼我按手印,说有了这个就能留住你。我没文化,不知道那是害你。这辈子我亏欠你,下辈子还。”

我握着那封信,手指发抖。

于长健坐在病床上,眼眶泛红:“我本来想过,把这一盒子东西带到棺材里去。可住院这些天,翰飞和晓雯一个都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用力喘了口气:“是你托林秀蓉寄的东西,他们没一个人想起来给我寄一包饼干。”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一个大包。

我把盒子盖上,捧在手里,站起来:“叔,这个,我拿走可以吗?”

他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我站在台阶上,把那个铁盒子贴在胸口,忽然就哭了。

十年了。我在那一家人的屋檐下住了十年,到头来,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的,是一个已经不认人的老太太,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头子。

我擦了把脸,把盒子放进包里,大步走出医院的大门。

06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

我妈说想跟我一起去,我说不用,你在家等着就行。

她没坚持,就是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小雪,去吧,不管判成什么样,妈都支持你。

我进法庭的时候,于翰飞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三年没见,他胖了些,穿了一件熨得平整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过得还行。

他看见我,目光像钉子一样轻飘飘地扎过来,嘴角挑了一下。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被告席坐好。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于晓雯坐在第一排,手里抓着一个包,看见我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冯蕾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我没看到于长健。他身体还没好利索,大概是来不了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一番程序走完,原告那边开始陈述。

于翰飞的律师站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审判长,本案的关键是被告杨若雪在与原告于翰飞离婚时,曾签署过一份补充协议,明确承诺离婚后继续照顾原告之母冯文英。至今为止,被告未履行该协议中的任何一项义务,对患病老人不闻不问,我们起诉她未尽赡养义务,于法有据。”

法官翻了翻卷宗,然后抬起头:“被告,你对这份协议有没有异议?”

我站起来:“有。协议上的字迹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签署过这份协议。”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嘈杂声。于翰飞坐在原告席上没动,嘴角挂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律师不慌不忙:“审判长,我们申请对协议上的签字进行当庭检验,被告如有异议也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我们尊重司法程序。”

法官同意了。休庭二十分钟,等待鉴定人员到场取样。

我重新坐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份协议上我的名字,写得确实像我的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那个油渍印记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份协议是在我还在那个家里的时候就写了,而那个印记,是我在油渍干了之后随手揉掉的,所以纸面才会留下那个痕迹。

他拿走了那张废纸,在上面打印了一份协议,骗我妈按了手印。然后藏了三年,等着有一天来告我。

休庭结束后,鉴定人员当庭取样。我签完字,回到位置上坐下。

忽然,旁听席最后一排传来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法官,我也想提供一点材料。”

我猛地回头。于长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上,满头白发。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要花掉全身的力气。

全场安静。连法官都愣了一下。

于长健走到台前,把一份旧旧的账本放在桌上:“法官,我叫于长健,是原告的亲爹。我这辈子当过几年村会计,习惯留底。凡我经手的钱,都有账。这个账本,记着我们家这十几年每一笔大额的钱来钱去。”

他看着于翰飞:“你今天不认你妈了,那别怪当爹的也不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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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账本被当庭打开。

第一页,几年前的夏天,一笔转账记录:五万元,收款人于晓雯。备注:购车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于长健的笔迹:此款来源于杨若雪嫁妆。

第二页。另一笔:三万元,收款人冯文英。备注:私房。同样有标注:来源,杨若雪工资。

第三页、第四页……一笔一笔,全是这些年在那个家里的钱。

每一笔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用十年工资和嫁妆填进去的那个窟窿。

他的“生意周转失败”和我“该补贴家用”的日子,全在账本上躺着。

于翰飞的脸色白了。于晓雯坐在旁听席上,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哆嗦着。

法官问:“于长健,你确定这本账记录的真实性?”

老人握着拐杖的手直抖:“我拿命担保。每一笔都真。杨若雪嫁进我家十年,她赚的钱,全填了这家人的窟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像沙子磨过地面,“我儿子,我闺女,没一个人记她的好。”

庭上沉默了片刻。法官翻到后面:“你怎么证明这份协议的签名不是杨若雪本人所签?”

于长健说:“我不懂法律,但这协议是我儿子逼他妈按的手印。那时候我妈还没糊涂,她哭着说‘不能害小雪’,我儿子说她老糊涂,硬拽着她的手按上去的。”

“你当时在场?”

“在。”他答得毫不迟疑,“我就站在门口。我没拦。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个事。”

他突然哽咽了一声,撑着拐杖咳了两下:“所以今天,我得来。

法庭陷入长久的安静。我站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苦。

法官转头看向我:“被告,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审判长,我要申请反诉。我反诉于翰飞、于晓雯遗弃老人,以及伪造文书,侵占我的婚前财产。”

于翰飞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笑,终于没有了。

律师那边紧急商量了几句,站起来:“审判长,我们申请休庭,需要对这份证据进行核实。”

法官同意了。法槌落下,宣布休庭二十分钟。我握着手中的杯子,手指微微发抖。

沈律师凑过来低声说:“这个证人和证物来得太及时了。他们那边阵脚已经乱了。”

我点点头。余光扫过于翰飞的方向,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晓雯冲过来了。

她走得很快,鞋跟磕在地板上,一路清脆地响到面前。

“杨若雪!你搞什么!”她声音尖得刺耳,“你自己离婚了不肯照顾我妈也就算了,你现在还要告我们?你要不要脸!”

我没说话。她就站在我面前,脸部扭曲,像一棵暴晒之下快要干裂的庄稼。

沈律师站起来,语气平静:“于晓雯女士,请你注意法庭秩序,不要对被告进行人身攻击。”

“你闭嘴!”她转过头冲他吼。

“于晓雯。”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沙哑的,带着喉咙里的痰音。

于长健扶着拐杖站在过道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你哥让你把户口本拿来,你拿来没有?”

她愣住了。

他缓缓说:“你要跟你哥一块告小雪,行,那你把你手里那套房子拿出来,把你妈接过去养着。你养吗?”

于晓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她,很平静:“你不养你妈,你还有什么脸站在这儿说别人?”

于晓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扭头走回旁听席,再没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