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蹲在最后一排擦地,抹布一圈一圈划着地砖,划不干净,也不敢抬头。

台上忽然没了声音。

我下意识抬眼,看见林江山站在台边,目光穿过十几排座椅,钉在我身上。

他手里攥着一副旧毛线手套,边角起了球。

他朝我走过来。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上,一下一下,像擂在胸口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把手套翻过来。

内衬上绣着一个字,褪了色。

“媖。”他开口,嗓子有点哑:“董媖,你还记得我吗?”

我攥紧抹布,指节发白。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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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媖,今年五十一岁。

老伴儿卢鹏前年下了岗,闺女在省城上班,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

卢鹏跑出租车,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可车是租的,份子钱一天不少交,他不敢歇。

我看他累成那样,心里过意不去,托人介绍,进了这栋写字楼当保洁。

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赶第一班公交,晚上八点多才能到家。

一个月挣两千八。

楼里的人都叫我董姐,谁也不知道我全名是什么。

晨会是每周一固定开的,几百号人站在大堂里,听上头讲话。

我趁这时候擦地,人挨着人,脚踩来踩去,脏得很。

早先我还不适应,后来就习惯了。

低着头,蹲下去,一平米一平米擦过去,把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干这活儿不用动脑子,手上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今天照旧,我蹲在最后一排擦地,攒了半个月的旧污渍。

擦不掉,也不好意思使劲抠,怕把地砖磨花了。

正犹豫着,台上的声音突然断了。

那声音说了半句话,像被人掐住了。

然后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这才抬头。

林江山从台上走下来。

他没走台阶,直接跳下来,西装下摆甩了一下。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他走得很急,皮鞋磕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我愣在原地,脑子没转过来。

等他站到我面前,我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一副旧手套。

灰白色毛线,织得密实,边角磨得发黄。

他把它翻过来,内衬上有两个字,绣的,线头已经褪了色,但轮廓还清清楚楚。

一个“媖”字。

“董媖。”他叫出我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敲了一记重锣。“董媖,是你吧?”他又问。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念我的名字,念了两遍,没念出什么名堂。我攥紧手里的抹布,往后退了一步:“领导,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这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

目光沉沉的,像看着什么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抹布,又抬头看我。

“你右眉毛挑了。”他说,“你说谎的时候,右眉毛会往上挑。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董媖,我等了三十五年了。”

我扔下抹布,转身就走。

大堂里几百号人看着我,我什么都顾不上,推开侧门,钻进消防通道,一口气下了三层楼梯,才扶着墙停下来。

心跳得像擂鼓,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眼泪。

我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三十五年前的事,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了。现在他把它翻出来了,像翻一本旧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中午在工具间吃饭的时候,保洁班的大姐凑过来,问我大老板在晨会上拦住我干什么。

我说认错人了。

大姐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几眼:“那大老板眼睛还真尖,几百号人里头,单把你认出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洗手间洗拖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发现自己的右眉毛果然又挑了起来。

这个毛病,三十五年前就有。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犯,他倒记得清清楚楚。

下班时收拾好工具,准备走人。

刚推开门,看见林江山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我,没有走过来,只是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

纸袋里是一副新手套,灰色的,和那副旧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那副旧的落了字,没法用了。这副新的,给你。”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把新手套,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有动。

回到家,卢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降压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回来这么晚?”

“加班了。”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进了厨房淘米做饭。卢鹏跟到厨房门口,问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干活太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乏。”我背对着他,声音尽量放平。

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

卢鹏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女儿在省城工作,前两天来电话说升职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应和着,脑子里却全是那副手套的事。

吃完饭,卢鹏去阳台抽烟,我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是老樟木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

我打开盖子,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旧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

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

那是我爸当年领饭票的单子,上面写着:“董德安,八六年秋季,三十斤。”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德安”两个字写得格外认真。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年秋天,我爸把这沓饭票递给我,说这是下学期食堂的口粮,让我省着点吃。

我当时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林江山已经三天没吃午饭了。

那年我十七岁,偷了我爸三十斤饭票,塞进林江山的书包里。

这个秘密我在心里装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第二天早上,卢鹏出门跑出租之前问我:“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包里多了个袋子,装的什么?”

“一副手套。”我低着头系围巾,“公司发的劳保用品。”

他没再追问。

我收拾好出门,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公司。

刚推开大门,就看见林江山站在大厅里,手插在裤袋里,像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我,没有上前,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垂下眼睛,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保洁工具间。

换好工作服,拿起拖把,去大厅开始干活。

拖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从我身后走过来,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餐。豆浆,茶叶蛋。”

我握着拖把柄,没有接。

他也没有收回去。

你不吃,我就放你工具间门口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背挺得很直。

他走路的样子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他总低着头,步子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中午休息时,我回到工具间,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袋早餐。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副手套,我洗好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你要是哪天想看看,下午来找我。”

我把纸袋收起来,没扔,也没吃。

但下午我还是上去了。

不行,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乘电梯上了顶楼,在秘书的带领下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敲了敲门,门开了。

林江山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我进来,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没有坐,站在门口。

他也不勉强,自己走到书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得厉害,边角的漆都掉光了。

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我看见了那些饭票。

三十五年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橡皮筋捆着。

纸已经黄得不像样,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认出来:“壹两”

“贰两”

“伍两”。

林江山把饭票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什么宝贝。

“八六年秋天,我早上来上课,发现书包里多了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很平,“我以为是有人放错了,问了一圈,没人认。后来饿了三天,实在扛不住,才拿它去食堂换了饭。”

他抬起头看我:“第一顿饭,我换了二两米饭,一碗白菜汤。坐在食堂角落里,边吃边掉眼泪。”我低下头,看着地板,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工作,开公司,一直把这个盒子带在身边。我总觉得,有一天能当面跟那个人说声谢谢。”他顿了一下,“董媖,是你吧?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不是。”我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把饭票收好,盖上盒盖:“行。你说不是你。那这个盒子,我打算明天捐给母校。”我心里一动,抬眼看他。

“正好我最近在筹助学基金,想把这饭票也放到学校展柜里,给孩子们看看。那年就有人一饭之恩。”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进心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董媖。”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是你。饭票上虽然没有名字,可这世上,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干这种事了。”

我拉开门,逃也似的走了。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江山说的那些话。

他说第一顿饭换了二两米饭一碗白菜汤,边吃边掉眼泪。

说完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回见他这样。

他从来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

第二天一早,林江山又出现在大厅里。

我低头拖地,假装没看见。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

我拖完一片地,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拖把杆上挂了一个纸袋。

打开来看,里面还是豆浆和茶叶蛋,还有一张纸条:“不吃早饭伤胃。你当年送饭票给我,总不能自己饿出毛病来。”

我站在电梯口,攥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中午回到工具间,看见保洁班经理在那儿等我。

她叫刘丽,四十出头,人还算和气。

看见我进来,努了努嘴:“董姐,董事长秘书刚才来电话,让你下午三点上去一趟。”我把纸袋放下:“什么事?

“不清楚,就说有事找你。”她顿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董姐,你跟董事长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两天他隔一会儿就往一楼跑一趟,咱们保洁班的人都看着呢。”

“老同学。”我说,“很多年前的同学。”

“光同学?”她笑了笑,“我看不像。”

我没接话。下午三点,我换了一身干净工服,乘电梯上了顶楼。秘书带我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

林江山坐在办公桌前,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盖子揭开。那沓饭票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他开口,“那批饭票,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省下的口粮,想也没想。后来我才想明白,你那时候家里穷,饭票也不够吃。你怎么会有三十斤饭票寄给我呢?”我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是一个叫董德安的人,对吗?”他的声音很轻,“粮站的记录,我查了。董德安,八六年秋季,兑换过三十斤饭票。”

我身体僵住了。“董德安,是你父亲?”我站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批饭票,是我偷的。”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个字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偷了我爸的饭票,塞进你的书包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风吹动窗帘,沙沙地响。

林江山坐在椅子上,低下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仰头看着我,声音也哑了:“董媖,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揣着这事,累不累?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憋了三十五年的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涌到喉咙口,堵得难受,憋得我说不出话。

我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

“我没怪过你。”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怪我自己,当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那会儿你爸住院,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怪你。”

“我不能不怪自己。”他直起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我没有接,他自己也没有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爸现在还好吗?”他问。

我别过头:“走了。前年走的。”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说:“对不起。”我擦了擦眼睛:“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那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过得好,我当年就没帮错人。”

他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你那个饭票助学基金,打算什么时候弄?”我问他。

“已经在办了。首批名单这个月就出。”

“那盒饭票,你还捐吗?”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想让我捐?”

“捐吧。”我说,“放学校展柜里,让孩子们知道,那个年代,有人连一顿饭都吃不上,也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饭票给别人。”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叫住我:“董媖。”我停下脚步。

“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不是还你饭票的情,就是老同学叙叙旧。”

我攥着工服的衣角,过了一会儿,说:“行。你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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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那么过着。

我以为见过那盒饭票,把话说开了,他心里那根刺拔掉,也就清净了。

可我想错了。

林江山这人,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那顿“叙旧饭”,一请就是连着请了三回。

头一回是周一,他说周五中午有空。

我答应了。

结果周一下午,保洁班经理给了我一个信封,说董事长秘书交代的。

打开来,里面是一张购物卡,面额两千块,还有一张纸条:“冬天冷,添件厚衣裳。”我把卡退回去了。

两千块,抵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不能要。

第二回是周三。

他让秘书送过来一件羽绒服,长款的,灰蓝色,标签都没拆。

我看了一眼牌子,没听说过,但摸料子就知道不便宜。

第二天原封不动还给他,让秘书转交。

秘书面露难色:“董姐,董事长的意思,您就别难为我了。”

“你告诉他,心领了。东西我不能收。”我说完就走。

到了周五中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他说的馆子,以为他会提退货的事。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天冷了,你穿那么单薄,风一吹就透了。那件羽绒服,不合身?”

“合身。”我老老实实地说,“但是太贵了。”

“给你买的。”他把菜单推过来,“你就当保暖的穿。”

“林江山。”我放下筷子,“你请我吃顿饭,我领这个情。可你要是一直给我买东西送东西,这顿饭我就没法吃了。”

他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行。往后谁都不送了。就吃饭,行吧?”

我这才拿起筷子。

从那之后,他果然再没送过东西。

但每个周五中午,他都会给我打电话,说“老地方见”。

我不答应,他也不催。

到了晚上,电话就又打过来,语气还是那句:“明天中午,老地方。”

我一开始没去。

后来有位大姐跟我说:“董姐,董事长这么上心,你不会是欠他钱吧?”这话提醒了我。

我想了想,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

他这人倔,你不给他一个答案,他能一直等到天荒地老。

第二个周五,我去了。他看见我进门,眼睛亮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递过来一杯热豆浆:“新磨的。”

我坐下来,喝了口豆浆。他也没问什么,只是把菜点好,一盘饺子,一碗酸辣汤,一碟酱牛肉。我看着那盘饺子,忽然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你请我吃饭,回回都点饺子。”我说,“你是不是就会点这一样?”

“我就会点这一样。”他笑了笑,“你要是吃腻了,下回换。”

我夹起一只饺子,荠菜猪肉馅的,吞下去,让那股热乎气顺着嗓子眼往下走。

记忆里那口吃的滋味,和眼前这盘饺子,像隔着漫长的光阴叠在了一起。

“不用换。”我说,“这饺子,我爱吃。”

他就笑了,笑得很轻。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他说这些年做生意遇到的事,说早年创业时睡过地板,也说过年一个人在外地吃泡面。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听他一桩一桩地说着,像是重新认识了他这个人。

末了,他低头喝掉碗里最后一口酸辣汤,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我身上:“董媖,你说你当年看我饿肚子可怜,就把饭票塞给了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当年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顿饭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吃吗?”

我没想过。”我说,“你是什么人,我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窗外落了雪,顺着玻璃滑下来,化成水痕,一道一道的。

那顿饭之后,我们的关系松快了些。

每周五中午,他到一楼来找我,也不上楼,就站在大厅边上等我。

保洁班的人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到后来见到他就喊一声:“董姐,董事长找你。”我就放下拖把,跟他出去吃那顿午饭。

吃得简单,有时候是饺子馆,有时候是隔壁街的面馆,一碗热汤面,两个卤蛋。

他吃饭快,总在我前头吃完。

他也不催我,就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窗外头来来往往的人。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香。”他说,“看着舒坦。”

我没接话,低头把面吃完。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隔了三十五年,明明中间各自走了一大段路,可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却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大概是心里那根刺,终于可以放下了。

04

日子一进入腊月,天就冷了。

这天中午,我吃完饭回公司,刚进工具间,保洁班经理刘丽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董姐,听说董事长要去母校捐饭票了?还弄了个什么基金?你听说了没?”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楼上传的。说董事长亲自联系的母校,下周要去一趟。”刘丽撇撇嘴,“也不知道那批饭票是什么来头,让董事长这么上心。”

我没有接话。

刘丽也没再追问,拎着拖把出去了。

我坐在工具间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要去母校了。

那批饭票搁在展柜里,就等于昭告所有人,当年有人偷偷接济过他。

这件事他瞒了三十五年,如今要翻出来,兴师动众的,图什么?

晚上回家,卢鹏今天收车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正准备淘米,听见他问了一句:“听你同事说,你们公司董事长每周都请你吃饭?”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嗯,老同学。”

“什么老同学?我怎么没听你提过?”他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背对着他,把米淘好,下锅:“高中的。很多年没联系了,今年碰巧遇上了。”卢鹏没有追问。

厨房里只有淘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知道他没信,但他没有接着问下去,我也就没有再说。

那顿饭吃得沉默。卢鹏吃到一半,放下碗筷:“闺女周五回来。你早点下班,一家人吃顿饭。”我应了一声:“好。”

周五傍晚,我提前跟班里打了招呼,按时下了班。

到家的时候,闺女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叫卢晓晨,二十多岁,在省城做会计,人瘦了些,精神倒是好。

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妈,你瘦了。”

“干活累的,减减肥也好。”我笑着把她打量了一遍,“你倒胖了点。”

“吃得好呗。”她拉着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妈,我给你买的。你试试。”

拆开来,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摸着手感很软。

“你上班骑电动车,风大,脖子最容易进风。”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围上。

我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鼻子有点酸:“挺暖和的。”

“爸,你也有一条。”她又掏出一个盒子塞给卢鹏。

卢鹏接过来,打开,是一条深蓝色的。

他看了看,没说什么,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一家三口吃了顿热乎饭。

卢鹏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闺女在饭桌上说起公司的事,说领导对她不错,想培养她当组长。

卢鹏听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了几个“好”。

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忽然有点愧疚。

这些年风风雨雨,日子虽然紧巴巴,可这个家是暖的。

我心里搁着林江山的事,总觉得像背着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饭后,闺女去洗碗,卢鹏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他剥得很慢,把橘子上的白筋一根一根摘干净,递给我一半:“你上班这几个月,瘦了不少。要是那活儿太累,就别干了。”

“不累。”我接过橘子,“干得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看电视了。

我坐在他边上,把橘子掰成一瓣一瓣吃着,心里想,等林江山把饭票捐了,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到时候,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卢鹏。

我们之间,不该有瞒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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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江山的动作很快。

第二周周一,他让秘书通知我,周三上午出发去母校。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就不去了吧。”

“去吧。”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爸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一批助学金的捐助人,写的是董德安。你不能不去。”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他把助学金挂在我爸名下了。

周三早上,他开车来接我。我穿了一件干净的旧棉袄,围上闺女买的那条灰围巾。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上车吧。”

车子上了高速。

一路默默无言。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光秃秃的田埂,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乡道。

我认出了路两边的杨树,认出了那条冬天干涸的小河沟。

离家越近,心跳得越厉害。

校门变了。

新修的大门,挂着烫金的校名匾额。

以前土围墙和两扇铁栅栏门,早没了影。

只有操场角落那棵老槐树还在,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朝天伸着。

林江山把车停在教学楼门口,下了车。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等我。

风大,我裹紧外套走过去。

他看到我冻得发红的脸,从兜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递给我:“拿着。”

我没有接。他也没再说话,转身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上了台阶,走进教学楼一楼。楼道尽头有一间新装修的陈列室,几个工人正在往墙上挂展板。

他推开玻璃门,带我到第三个展柜前。

靠墙一排玻璃柜,新崭崭的。

第三个展柜里摆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沓泛黄的饭票,红橡皮筋还捆着。

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几个字:“吃了就去考大学。”

我的字。

歪歪扭扭的,和现在不一样。

但一撇一捺的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展柜的说明牌上写着:“1986年,本校一位女同学用三十斤饭票,让她的同桌撑到了高考。这位同学后来考上了大学,此生不敢忘记。特地捐出这批饭票,并设立助学基金,以那位女同学父亲的名字命名。”

我站在展柜前,看着那段话。

手有些发抖,眼眶里有股热流在涌动。

“林江山,”我开口,声音有点涩,“这个名单上,不该写我爸的名字。饭票是我偷的,不是我爸给的。你挂他的名字,我心里过不去。”

“那批饭票,是他去粮站换的。”林江山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他凭什么不能挂名?不管是你给的还是他给的,都救了我一辈子。”

我蹲下身子,隔着玻璃看着展柜里那沓饭票。

眼前想起我爸的样子。

他蹲在粮站柜台前,数着一沓饭票,一张一张按着顺序叠好,又拿手帕包起来,揣进怀里。

那天他回家,裤腿上全是泥。

后来他把饭票递给我时,说了一句话:“好好读书,别学我,一辈子土里刨食。”

我没有好好读书。

我把他给的饭票,送给了别人。

我蹲在展柜前,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拉我起来。

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像怕打扰那一段岁月。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他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来的温和:“走,去操场看看。”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陈列室。

操场上,孩子们在上体育课。

冬天的风刮得脸生疼,孩子们跑着、跳着、喊着,丝毫不怕冷。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年冬天,我就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喝凉水。你在楼上,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那天晚上,”他说,“我书包里就多了那沓饭票。”

风很冷,吹得我眼睛发酸。“林江山,”我说,“你别记这些事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看着那些孩子,声音不高不低,“欠了的,总得还。”我抬头看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傍晚他把我送回家。

车停在我家巷口,我正准备下车,他在身后开口:“董媖,周五,我能不能去家里坐坐?”我握着车门把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去我家?”

“有些话,当面跟你家里人讲清楚,比隔着瞒着强。”我沉默了很久,说:“好。周五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