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十八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谢宏毅坐在皮椅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桌上那本旧笔记本。

封皮的边角磨白了,页脚卷起来,纸页泛了黄。

这本子跟了他三十年,从工地上的小工,跟到如今这家公司的老板。

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已经三天没有响过了。

三天前,朱磊走了。

带走了账上最后一笔钱,也带走了一个“稳赚不赔”的大项目。

项目烂了,工人散了,货款追不回来,法院的封条已经贴到了楼下。

这栋楼里每一间办公室的灯都黑了,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

楼下门卫老周打来电话:“谢总,有人搬东西上来了,说是银行的,你下来看一下?”

谢宏毅没应声。他翻开笔记本,用圆珠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三四个人正扛着一台复印机往车上搬。

他认出来了,那是财务打印合同的机器,上个月刚买的。

他低下头,又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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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宏毅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从来不是公司做多大、赚了多少。

他得意的是自己的记性。

二十岁那年,他在城东的工地上搬砖,包工头每天收工前报工账,数字大、人头多,常常对不上。

谢宏毅也领工钱,但他总在衣兜里揣着半截铅笔头,在捡来的烟盒纸上把每个工友干的活都记下来。

月底对账,工头把账算错了,少算了三个小工的钱。

谢宏毅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一条一条念出来。

那条木木地挠着后脑勺,把差的钱一五一十补上了。

从那天起,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个本子,记三样东西。账目,人名,还有答应过别人的事。

那时候他用的是那种一块钱一本的作业本。后来日子好过了,换了硬皮本,再后来是皮面笔记本。不论换多少本,他都是照样一笔一笔往里记。

薛瑾常常笑他:“你一个大老板,天天跟个老会计似的,什么都要记。那些事记在脑子里不就行了?”

谢宏毅就笑:“脑子会忘。本子不会。”

他和朱磊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

那时谢宏毅刚开了建材门市,朱磊在隔壁做工程中介。

两人喝着酒聊起来,朱磊说:“老谢,你这个人实在,跟我投脾气。以后你供货,我揽活,咱们合伙。”

这话一说,就是十几年。

公司从门市变成了一整栋楼,朱磊也从跑腿的变成了副总。

谢宏毅管账管人,朱磊管业务管应酬。

两人配合了十几年,没红过一回脸,没分过一笔账。

薛瑾不止一次说:“你俩比亲兄弟还亲。”

谢宏毅总是嗯一声。

但每天晚上归账的时候,他会在笔记本里多记一行,朱磊今天去见了谁,谈了什么项目,大概金额多少。

他觉得这不是防备,就是习惯。

一个记了一辈子账的人,看见什么都要记一笔,停不下来。

手机突然响起来。

谢宏毅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顿了顿,才说话:“谢宏毅吗?我是王国庆。你明天有没有空?我想见你一面。”

王国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

谢宏毅手指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封面。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那场大雨,王国庆跪在工地上求他预付工钱,说是孩子要交学费。

谢宏毅当时没多想,就在本子上记了“预付王国庆三千四,月底从工程款里扣”。

这笔钱后来怎么还的,他记不清了。到底是扣了还是王国庆没做那个月,他没细究。反正本子上有,他没忘。

明天上午,我在城东老槐树那儿等你。”王国庆的声音闷闷的,“三年不见,想跟你聊聊朱磊的事。

谢宏毅握着手机的手指头慢慢收紧了。

窗外路灯下,银行的人已经搬完了复印机,正在关车门。

他的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预付王国庆三千四。

半晌,他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他在页边又添了一笔:“明日九点,城东老槐树。王国庆。”

写完这三个字,他合上本子。办公室安静得要命,只有空调风机嗡嗡转着。

02

第二天天没亮,谢宏毅就出门了。前一天晚上,薛瑾坐在客厅等着他回来。他一进门,她就站起来,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睡吧。”他说,“我没事。”

薛瑾没动,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瓶热水:“你昨晚没吃。带着路上吃。”

谢宏毅接过袋子,转身出门。

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她。

灯光下,薛瑾两鬓添了不少白发。

他忽然想起,去年薛瑾生日那天,他在笔记本上记了“给薛瑾买条围巾”。

后来忙忘了。

那条围巾,到现在也没买。

城东的老槐树在一条拆迁区的断头路边上,树冠罩着一大片荫凉。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蹲在树根边上抽烟。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看到谢宏毅走近,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了。

“谢总。”王国庆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

谢宏毅点了点头,在老槐树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

王国庆也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

谢宏毅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复印件。

收款方是“伟昌建材有限公司”,金额是三年前的,八十六万。

“朱磊打给我的。”王国庆低声说,“那笔钱,是让我闭嘴的钱。”

谢宏毅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回单上的日期,脑海里跳出三年前笔记本里那行字:今日见朱磊与伟昌建材老板同桌吃饭,所谈不明。

那天是三月十二日,而这张回单的日期是三月十五日,隔了三天。

“那时候,我在朱磊手下一个外包工地上当组长。”王国庆搓着手,“工地上有几笔材料款走的是假账。朱磊怕你说出去,就给了我钱。”

他抬起眼,看着谢宏毅:“我拿了那笔钱。对不起,谢总。当年你借钱给我孩子交学费,我还把你卖了。”

谢宏毅把手里的回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你孩子,学费交上了?”

王国庆愣了愣,点头:“交上了。那年九月上的大学。”

谢宏毅把本子收进兜里:“那就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那张纸,我拿走了。你不介意吧。”

王国庆摇头:“我留着复印件。原件在家里锁着,随时能用得上。”

谢宏毅点了点头,没再回头。老槐树上的蝉叫得凶,像有人在锯木头。他走出那条断头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谢叔?

“立辉,你还在做律师?”谢宏毅问。

曾立辉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叔,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等你电话等了好几天了。”

谢宏毅站在路口,阳光晒得他脑门发热。

他没来由地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曾立辉的爹死在工地上,他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工棚门口哭,手里捏着大学录取通知书。

谢宏毅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给曾立辉交学费。

那一年,他自己公司正缺钱,但还是一万五万地转了。

“我想查一个人。”谢宏毅说,“查他名下所有的公司,还有跟他有过资金往来的账号。从三年前查到现在,能查多少查多少。”

“谁?”

“朱磊。”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曾立辉的声音低下来:“好,我这就开始。”

挂了电话,谢宏毅站在路边,后背晒得发烫。他摸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在“曾立辉”三个字后面添了一行字:“学费,已还清。人情,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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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个月前,楼下还停着他的黑色轿车。

如今那辆车已经被法院扣走了。

谢宏毅每日进出都坐公交车,倒也没觉得什么。

只是薛瑾心疼他,见他出门,总要塞个苹果或半瓶水在兜里。

他也没推过。

曾立辉的律所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却还有三间办公室。

谢宏毅推门进来时,曾立辉正蹲在地上翻纸箱,满满一箱全是文件,看到他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叔,你坐。我这几天把你家公司的工商档案全翻了一遍,还真翻出点名堂。”

他从纸箱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桌上:“朱磊三年前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写的他老婆的妹妹。注册地址在城西物流园,你猜怎么着?那个地址跟‘伟昌建材’的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的上下层。”

谢宏毅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那天笔记本上那行字:今日见朱磊与伟昌建材老板同桌吃饭。

那个“伟昌建材”的老板,他从来没有见过人。

原来所谓伟昌建材的老板,根本就是朱磊自己老婆的妹妹。

“资金呢?”他问。

曾立辉又抽出一份文件:“我查了银行流水。三年前,从你们公司账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劳务费’打到一个叫‘永信咨询’的户头。永信咨询的法人,跟‘伟昌建材’的法人是同一个人的堂弟。”

谢宏毅闭上眼。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个月的财务报表上那笔“劳务费”,金额不大不小,五万到八万之间。

都是朱磊签的字。

他签字的时候,谢宏毅就在旁边。

但他没有细问。

他信朱磊。

能追回来多少?”他问。

曾立辉摇头:“现在说不好。朱磊这套操作是提前布的局,资金早就转出去层层洗过了,所以得先确认他们把这些钱投到哪儿去了。只要能证明是你们公司的资产转出去的,就能追回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证据我有。”谢宏毅拍了拍胸口笔记本的位置,“他三年前跟伟昌建材老板吃过一顿饭。我记了。他签字的劳务费转账单,公司账上有复印件。”

曾立辉眼睛亮了:“那这案子有得打。”

谢宏毅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的尽头有一棵泡桐树,树叶子被风翻着面,哗啦作响。

“叔,有个事我得先跟你说。”曾立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这个官司要钱。律师费我可以不收,但诉讼费、调查费、证人差旅费,这些都不是小数目。你现在——”

谢宏毅没回头:“差多少?”

保守估计,得二十万起。

窗外风停了,泡桐树叶子安静下来。

谢宏毅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欠债”的数字。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家底: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法院还没查封,但卖了也不够填窟窿。

加上薛瑾手里存的十几万私房钱,家里的硬通货加一块,凑个二十万是够的,但那也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底裤都要脱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曾立辉以为他没有听清,又喊了一声:“叔?”

“明天。”谢宏毅说,“明天我把钱打到你账上。”

他转过身,把那本旧笔记本揣进怀里:“但是立辉,叔有个要求。”他抬手在曾立辉面前晃了晃那两页纸,“我老家那块宅基地,还没卖。卖了之后能给家里留个底。所以,你帮我盯着点,能少花就少花。”

曾立辉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宏毅走出律所,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巷口有人卖烧饼,炉子里的火苗蹿得老高。

他在烧饼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块钱一个的烧饼,咬了一口,没尝出味儿来。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薛瑾打来的:“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来。”他说。

“那我把肉炖上。”

“行。”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眼泪就冒出来了。

他赶紧伸手抹了一把。

三十年了,这头一回觉得天大地大,自己竟然有些扛不住。

04

晚饭是排骨炖酸菜。薛瑾炖了一下午,端上桌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酸香的味道。谢宏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

“咸了?”薛瑾问。

他摇头:“刚好。”

儿子谢子轩从屋里出来,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爸,我请了假,这几天在家住。”

谢宏毅停下筷子:“公司忙,你不用管我。

谢子轩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碗里,又说:“妈说咱们家后院那两棵梧桐树,快了卖了。我寻思,要不要先把树砍了,卖木材换点现钱?”

谢宏毅一愣。他看向薛瑾。薛瑾没抬头,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树砍了就砍了。反正那个院子,以后也不住了。”

谢宏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一趟老家。

那块地是父母留的,不大,三间瓦房加一个院子。

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枣树,秋天结枣,又脆又甜。

谢宏毅小时候爬上去摘枣,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

他把宅基地卖了,四十七万。

钱到账那天,他在屋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分了三个账户,打了出去。

一沓还工人工资,一沓还给货主,最后一沓转给了曾立辉。

转完账,他手里只剩几百块零钱。

他买了一张去邻市的火车票。城西物流园那栋楼,他要在法院传票送达之前,自己去走一趟。

物流园很旧,四处漏风。

电梯坏了,他一层层爬楼梯上去,“伟昌建材”在六层,门上挂着锁,铁锈从锁眼里渗出来,看着至少有几个月没人开过门了。

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摞落灰的纸箱子。

谢宏毅蹲下来,从门缝伸手,勉强够到最近的一个纸箱。

他费了好大劲把纸箱拖到门边,撕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摞合同单。

他抽了几张,是“伟昌建材”与一家贸易公司签的供货协议。

落款处签着一个人的名字:蒋美华。

朱磊老婆的妹妹。

他把几张纸叠好,塞进笔记本内层。

正要起身,脚下踩到半张纸片。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快递单的碎条。

上面印着半行字,收件地址写着:城西物流园6层,收件人“朱总”。

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塞好。

下到一楼,他坐在楼梯台阶上,把那几张合同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字迹是女人写的,清秀利落。

但合同单右上角的“审批人”一栏,签名笔力很重,跟朱磊在公司签报销单的笔法一模一样。

谢宏毅把那页合同单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铁证。明日交立辉。”

出了物流园大门,天擦黑了。他在路边的拉面馆要了一碗面。面条端上桌,冒着白气,他把面碗推了推,又拉回来。

坐了足足十几分钟,那碗面都凉透了,他才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地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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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立辉拿到材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谢叔,这些证据够了。朱磊这套操作确实隐蔽,但漏洞也很明显。快递单日期、合同单审批人、转账回单,这三样合在一起,基本能证明资金去向与朱磊有关。

谢宏毅嗯了一声:“够不够把他拽回来?”

“能。”曾立辉肯定地点了点头,“但要打这个官司,还需要人证。银行那边我可以去调流水。但是‘伟昌建材’注册地址的实际使用人和朱磊之间的关系,需要有人能当面作证。”

“蒋美华找不到人。”

“不用找蒋美华。”曾立辉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关键是一个叫王国庆的人。”

谢宏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王国庆?”

“朱磊当年转账的八十六万,收款方是王国庆。后来王国庆又把钱转到伟昌建材的账上。”曾立辉点着那张纸,“这个转账的中间环节,只有王国庆能说清楚。他是整条资金链上最重要的那个环。”

谢宏毅放下茶杯。他想起那天老槐树下的王国庆,蹲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躲闪。

“我去找他。”他说。

曾立辉看着他:“他要是愿意作证,我们的证据链就圆了。但是叔,你跟他有旧账,你确定他不会——”

“他欠我一笔钱。”谢宏毅说,“我也欠他一份人情。这笔账,该算算了。”

王国庆住在城郊的铁皮屋里。谢宏毅找到那里时,天已经擦黑了。铁皮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

谢宏毅没有敲门。他蹲在门口,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我知道你在。”屋里传来王国庆闷闷的声音,“你进来吧。”

谢宏毅推开铁皮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床头上堆着一摞旧工服。王国庆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根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

“我知道你迟早来找我。”王国庆说,“那天给了你那张纸,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沓现金:“这是朱磊给我的八十多万,我没怎么动。我知道这钱烫手,我拿着心里也不安生。你拿去吧,就当我还给你的。”

谢宏毅没有接铁盒。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低头找了一行字:“王国庆,三年九月,预付工钱三千四。”

他念出来。王国庆愣了一下。

谢宏毅合上本子:“钱的事是钱的事。但那份工钱,你当时该得的。我没借给你,是预付你工资。你干了活,钱是你的。”

王国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来不是要钱的。”谢宏毅看着他,“我来是要你去法庭上说一句实话。朱磊给你那八十六万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他让你做什么了?”

铁皮屋外,风呼呼地刮着。王国庆低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烟头都要燃尽了,他才抬起头:“他说,让我闭嘴。让我忘了工地上那批假材料的事。只要我闭嘴,八十六万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我就闭嘴了。”

谢宏毅站起身,把那几沓现金推回他手边:“这笔钱,你拿着。该作证的时候,你来就行。

他走出铁皮屋。外面又起了风,老树叶子被刮得呼呼响。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国庆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