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会议室闷得人发慌,空调像是坏了,只有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

对面的男老板翻我的简历,前两页翻得挺快。

翻到贴着照片那一页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抱歉,又低下头去看那张一寸照片,像要把照片上的人抠出来。

我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的,简历就那么一张纸,不至于看这么久吧。

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我打算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忽然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电话。

“妈,相亲别安排了,我好像找到她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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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天,我就把投出去的简历都数了一遍,三十七份,全是石沉大海。

县城不比市里,工作机会本来就少,稍微像样点的公司就那么几家,人家还嫌我年纪不小了,没结婚,怕干不久。

有的连面试都没让去,电话里听了我的情况就客客气气地挂了。

我知道原因,二十六岁,未婚未育,在县城招人的人眼里,这跟定时炸弹差不多。

我妈坐在客厅里摘菜,见我蹲在堂屋里对着手机发愁,也不说话。

她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有什么都自己扛着。我知道她心里急,她比我还急,但她就是不说。

“妈,你别担心,肯定能找到。”我说。

她嗯了一声,把豆角抽了筋,一根一根掰成段。

我看着她低头干活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在城里干了三年,本来攒了点钱,想着今年能带她做个全面检查。

结果公司说倒就倒,老板卷了一季度的房租跑了,我们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回来这两天,我翻了她的药箱,抽屉里头堆了一摞药盒,有几盒的日期早就过期了。

我蹲在药箱前,鼻子一酸,愣是咬牙没让眼泪掉出来。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翻箱倒柜想找点事情做。

我在书柜底下拖出一只纸箱子,里面全是从前的东西,旧课本、笔记本、一件下雨天忘带伞被淋得发皱的校服外套。

最底下压着一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拆开,里头是一幅画。紫藤花。

我高中那会儿画的,美术课要交作业,我不知道画什么,就画了记忆里老屋后墙边上那架紫藤。

藤蔓缠着绳子往上爬,一串一串的花朵垂下来。

画完之后觉得还行,就夹在课本里留下来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课本一起混在箱子里,就再没看过。

我捏着画纸边缘,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永远认得那一行字。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记不清把它放在这里多少年了。

只记得收到它的那天,我一个人蹲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上,哭得连肩膀都抖。

那个递纸条的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背影,只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身影,在书架之间一闪而过。

我捏着纸条,把这九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当晚我把它夹进笔记本,后来也就忘了。

我把纸和画都收好,躺回床上,想了很久,也没想出那个穿灰外套的人长什么样。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门口喊我,说有快递。我拆开一看,是面试通知。

“雨眠科技”,让我周五上午九点去面试。

岗位是市场专员,薪资待遇写得挺清楚,比我在城里那家公司还高了一截。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对这个公司没什么印象。

但有一点很特别,这家公司的名字里有一个“雨”字。

我妈端着碗路过,瞟了一眼快递单,说了一句话:“这名儿听着有点熟。”

我没接她的话,把通知单又看了两遍。

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

那天晚上我早早上了床,把闹钟调到六点,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个“雨眠科技”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

我只知道,家里的药快吃完了。

我妈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她夜里常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按着心口,自己悄悄揉。

熬一天是一天。

我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上面一粒透明珠子,硌着掌心。

那是十二岁那年,我亲手串的。

02

面试的地点在一栋挺新的写字楼,七楼。

我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还有半个多小时,站在楼下缓了口气。

楼底下的绿化带边上种了一排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送过来一股甜丝丝的香。

我站在紫藤花架下,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些花发呆。

我妈也喜欢紫藤,说是她年轻的时候外婆家也有这么一架。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挂着的公司招牌。

雨眠科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雨天安眠,晴日启程”。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电梯到了七楼。

前台的小姑娘领着我穿过走廊,把我带到会议室。

我进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个人,看样子不到三十五岁,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他没抬头,正低头翻着什么。

我坐下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像压着什么事似的。

“程雨欣?”

“对。”

我点头,把简历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得很慢。

第一页很快就翻过去了,第二页的时候,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就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那页是我的基本信息,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照片。

照片是我三个月前在照相馆拍的,白衬衫,头发拢在耳后,额头上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他看了大概两三分钟,把那一页翻过去了,但目光还在那页纸上,像在想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见吊扇在头顶上咯吱咯吱地转。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我忍不住开口问他,是不是简历有什么问题。

他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稍稍一愣,说了一句“没事”,又把简历合上了。

我以为他要说“回去等通知”。结果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当场愣住了。什么意思?他找到谁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额头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什么。

然后他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对我说了一句:“程小姐,你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您不再看看了?”

他说不用看了,企划部的岗位正缺人,你觉得合适就可以来。

我攥着包带,手指都发白了。

我想问清楚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总不能问人家“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吧。

多尴尬。

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补了一句:“程小姐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回去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

“合适。”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周一我能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面试就这样结束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七楼的窗户边站了一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收回目光,心里那团疑云越滚越大。那通电话,他说的到底是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不明白。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但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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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认得我,把我领到工位。

市场部在五楼,一大间开放式的办公室,靠窗那排坐了五六个人。

我坐下之后,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冲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高跟鞋踩得地面上当当响。

剪短头发,三十岁上下,妆容很利落。她胳膊下夹着一只文件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新来的?”

对,程雨欣。”我站起来。

她没接话,扫了一眼我工位上的电脑,皱了皱眉:“你这台系统还没装吧?财务那边报一下,让他们来弄。以后自己多学学,没人有义务教你。”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旁边的眼镜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是彭主管,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上班第一天,没什么正经工作给我做。

彭思琪让我整理报表,又让我把去年一整年的客户资料按区域归档。

我也不吭声,老老实实照做,一整天坐在工位上,腰都没直起来过。

傍晚六点多,办公室里的人陆续都走了。

我关掉电脑,本来是打算走的,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老板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亮光。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透过门缝,我看见丁皓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他低着头,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摸一件非常贵重的物事。

我站在门外,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往外看过来。我和他隔着那道门缝,四目相对,时间大概卡住了两秒钟。我连忙后退一步:“丁总,我先走了。”

他嗯了一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我转身走出走廊,脚步有些乱。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攥出了汗。

我不知道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它的时候,脸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像是想念,又像是遗憾。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坐在桌旁,筷子搁在碗沿上,有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工作怎么样?老板人还行吧?”

“还行,”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说不上来。”我嚼着饭,“面试的时候他盯着我的简历看了快十分钟,还打了个电话,说什么不让他妈安排相亲了,说他好像找到了谁。”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

“没事。”她低下头,“吃饭吧。”

我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刚才的表情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在房间里咳嗽,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我想进去看看,想了想,还是没有推门。

她背着我吃药,不让我看见。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那本笔记本,丁皓宇的眼神,还有我妈那句吞吞吐吐的话。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但我抓不住。

04

第二周周三,彭思琪让我去仓库整理旧档案。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七楼尽头一间堆杂物的房间。

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几十个纸箱,全是公司这几年来积攒的旧文件。

我蹲在地上翻了一下午,翻了四个箱子,全是合同和发票。

第五个箱子上头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待销毁。

我心里犯懒,准备把箱子拖出来再翻翻。

箱子里头压着一个塑料文件袋,封口已经发黄了。

我拆开封口,里头套着一本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画。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咚的一声,在我胸腔里炸开了。

紫藤花。

铅笔素描,线条不算太精细,但花朵的形态勾得很准。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写的是“欣”。

那是我的落款。我高中美术作业本上的那幅紫藤花,我记得清清楚楚,画完之后我是夹在课本里的。后来那幅画去哪了,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它怎么会在丁皓宇的笔记本里?

我翻开笔记本的夹层,一张纸片滑落出来。

我捡起来,是一张借阅卡。

县城图书馆的借阅卡,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黄色了,正面的名字写着:丁皓宇。

借书日期是一串数字,那年六月。

我的手开始抖。我蹲在纸箱堆里,把借阅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轰轰响。

那年六月,我蹲在图书馆最角落里哭。

有个穿灰外套的人给我递了一包纸巾,外头包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架后头了,我只看见一个灰色的背影,匆匆地走远。

那张纸条我保存了很多年,一直到搬家的时候才弄丢。

我翻到笔记本夹层的另一面,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僵住。

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中间串着一颗透明塑料珠子。

那是十二岁那年,我自己编的,我戴了整整四年,后来再也不戴了,一直放在旧物箱子里。

它怎么会在丁皓宇手里?

我蹲在仓库的地上,背后靠着冰凉的墙,捏着那条红绳,指头都在抖。

某些记忆像老旧的录影带一样,一格一格地在我脑子里面转动起来。

十二岁那年暑假,外婆家村口的水塘边。

我看见有人在水面上扑腾,我没多想就跳了下去。

那个人比我高出一个头,我拽着他往岸边拖的时候,脚底心被水底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又深又长,水面上浮起一缕红。

他吐出水,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再也没有忘记过。

我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就走了。

他当时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我掰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

红绳手链就在那时候被他拽断了,我回到家又重新串好,一戴就是好几年。

我坐在仓库的地上,抱着那个笔记本,愣了很久。原来,当年的男孩,是他。

他认出我了。

那通电话里说的“找到她了”,说的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把红绳手链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那粒塑料珠子,滚烫。

我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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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笔记本放了回去,原封不动地塞进纸箱里。

之后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低着头做我该做的事。

彭思琪照样冷着脸给我派活,我照单全收,一句怨言都没有。

唯独在走廊上遇见丁皓宇的时候,我开始躲着他的目光。

说不上来为什么。是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的门口,那扇门里头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只要我推开门,所有的事情都会变。

可推门的人不是我,当年不是我,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周五那天傍晚,我去茶水间倒水,经过丁皓宇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看清了,那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就缠在他手指上,他低着头看它,像在看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木了半分钟。

十二岁那年他溺水醒来,死死攥着我的手腕不放,我记得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头抠进我手腕的皮肉里,掐出了几道红印。

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没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那时候只顾着害怕,转身就跑了。

后来我回去过那口水塘,捡那颗塑料珠子,捡了很久才找到。

我戴了它四年,直到后来搬去县城,才把它连同红绳一起放进了箱子。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穿灰外套的背影,和十二岁那年池塘边慢慢模糊的面孔,在记忆里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我端着水杯,握着杯壁的指尖冰凉。原来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条,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

这几年,我换了好几份工作,搬了三次家,熬过很多个独自捂着嘴哭的深夜。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一直留着这张纸条。

不是没有想过找到那个递纸条的人。

只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认不出你来的,那就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丁皓宇等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我。

更不知道他认出我来之后,想要的是什么。

是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句“你救过我的命”?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

我妈的心脏检查报告又出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建议尽早去市里做一次全面评估。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手里攥着那张报告,一直攥到纸张发热。

当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给丁皓宇打个电话,说清楚那天面试的事。

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我又能说什么呢?

06

日子照常过。

我妈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心电图显示有加重趋势,医生严肃地建议尽早做手术。

我问了一句大概多少钱,医生报了个数,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丁皓宇的消息,问我周五下午有没有空,说想找我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两点,我去了他办公室。

他坐在桌后,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不敢打开。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出奇,语气也很平静:“这是你之前那个项目的奖金,公司绩效系统出错了,漏发了你的。”

我愣住了。奖金?我一进公司就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杂活,正经项目还没碰过,哪来的项目奖金?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动那个信封。

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笔记本,就是我在仓库里见过的那本。

他翻开,第一页是那幅紫藤花素描,右下角“欣”字清晰可见。

我盯着那个字,喉咙发紧。

“这幅画,是你在县城中学美术课上画的。”他说得很平静,“那年六月,你在图书馆掉了它,我捡到了。一直留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很坦然,像一个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出口的人。

“程雨欣,十二年零四个月了。”

“你救我的那天的日期,我记得很清楚。我一直在找那个女孩,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那年六月的图书馆,我又见到你。你的额头上有一颗痣,你不会知道,为了确认那颗痣,我鼓了多久的勇气才坐到你旁边。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你就走了。等我再去找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个图书馆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公司叫雨眠。雨,是你名字里的那个雨。”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什么都出不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却让我有些不敢认。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递给我纸巾的人,那个在池塘边被我拽上岸的人,会是同一个人。

更没想到,他会记我这么久。

“你看你,当年做了好事不留名。我没来得及道谢。后来在图书馆,又没来得及认识你。这一错过了,就是五年。”

他说完就安静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我看着他那张脸,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记得你。”

他抬起头,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你递给我的那张纸条,我还留着。”

“这么说,”他轻声说,“你也找过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眼前全是那年六月的下午,图书馆里昏黄的光线,和一个穿灰外套的模糊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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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周星期六傍晚,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难受。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挂了电话就往外跑,手里的袋子撒了一地也没顾上。

到家的时候,我妈瘫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冰箱,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捂着心口,疼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翻手机拨急救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

县城的路窄,救护车开得不快,我在车厢里盯着我妈的脸,她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堵又疼。

医院走廊上的灯白得刺眼。我妈被推进了抢救室,护士让我在外面等着。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压不住。

我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皮鞋停在我面前。

白色的鞋带,干净的鞋面。

我抬起头,看见丁皓宇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

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

他蹲下来,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慢慢地握住我发抖的手。

他的手很暖。我听见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那年夏天,池塘边,是你救的我,对不对?”

我愣愣地望着他,眼眶里的泪滑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我的眼角:“你走之后,我在塘边坐了很久。那条红绳,我泡在水中找了很久,最后才在一堆水草里找到那颗珠子。”

我一直戴着。

他说着,把左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拽了拽,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松松地挂在腕骨上,中间的透明珠子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条手链,眼泪糊了满脸。那是我的,是我十二岁那年串的,戴了四年的那条。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它。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点了点头:“没事了,送病房观察。”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丁皓宇扶了我一把,我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光看着他,想说一句谢谢,喉咙却像堵了什么,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妈没事就好。”

“你在这里等我。”他说完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然后又回过头来,“程雨欣,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走廊拐角,背影融入阴影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那年图书馆里那个灰外套的身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