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散了,我一个人收拾院子里的桌椅板凳。头顶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
罗诗琪的手机落在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琪琪,我回县城了,想见见你。”
备注是个久远的名字:高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她小跑过来,一把抓起手机,笑了笑说是老同学。我没追问,心里却像被钉子扎了个底朝天。
那个晚上,我妈把我叫进超市后屋。她没说太多,就一句话:“那个贾高义,七年前我就认得。儿子,你心里得有杆秤。”
灯光底下,我妈的脸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01
我跟罗诗琪处了两年。她语文老师,我开建材门市,小县城的日子平平淡淡,说不上多好,倒也安稳。
订婚这件事,是她妈唐萍先提的。
说我家在市里有套房子,我也有正经营生,拖下去不妥当。
我妈没多话,请了程永律师来帮忙操办。
程律师五十多岁,跟我妈是老相识,平日里在县法院对面开了个律所,专接离婚和债务的案子。
订婚宴那天办了十二桌。我妈酒量不好,敬了两杯就上脸。罗诗琪穿着红色旗袍在宴席间走动,笑吟吟的,跟平日里的她不太一样。
她平日在我跟前,话没那么多。
“小陈这孩子踏实,琪琪交给他我放心。”唐萍端着酒杯,声音亮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比那个姓贾的强一万倍。”
席间有几秒钟安静。我没接话,罗诗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
唐萍撇撇嘴,没再提。
那晚宴席散了,我在院子捡碗碟。
隔壁房的亲戚喝多了,在墙根底下吐得昏天黑地。
我妈蹲下去递了瓶矿泉水。
我站在灯底下,看见罗诗琪手机屏幕亮起来。
我当时问她是谁,她说是大学同学,多年没联系了。
我说那你怎么存的备注是“高义”,她笑了笑,说是外号。
我没再追问。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我把两根竹筷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泡了杯浓茶坐在超市门口晒太阳。
我蹲在台阶上剥煮鸡蛋。“妈,贾高义是谁?”
我妈扭头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像凉水浇背。“你问她去。”
我没问。进货、送货、盘账,一天就这么过去。晚上回到家,罗诗琪已经洗完澡,穿着一件旧T恤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看见她嘴角带着笑意。
那股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亮光隔一阵就闪一下。凌晨两点多,她轻轻起了床,走到阳台上接了个电话。
我隔着纱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电话打了好久,久到窗外卖早点的三轮车都出摊了。
她回来躺下时,我闭着眼,假装睡得沉。
第三天,我妈送早饭过来的时候,在饭桌上问了一句:“诗琪,你是不是有心事?小陈粗心,我可不瞎。”
罗诗琪手里捧着一碗白粥,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阿姨,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妈笑了笑,没接话,把一碟榨菜放在桌上,转身进屋拿了三个文件袋出来,放在客厅柜子最上层。
我抬头扫了一眼,那个位置从前放的是我爹的遗像。我爹走了十一年,遗像早就收起来了。如今那格子空着,多出三个牛皮纸袋。
我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她说:“保命的东西。”
当时我只当她说笑。哪知道她这句玩笑话,后来救的不是她的命,是我。
02
订婚之后的第三天,罗诗琪下午请了假,说学校要组织教研活动。我没多问,继续在门市里搬瓷砖。
傍晚收摊,我骑三轮车沿着滨河路回家。
河堤上柳树抽了新芽,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我远远看见凉亭底下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背影很眼熟。
对面那个男的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
我刹住车,就停在路中央。卖西瓜的拖拉机从旁边紧贴着擦了过去,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推着三轮车走了三十步,拐进小巷子。蹲在墙根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烟纸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到家,我试探着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开会开到六点多。
我哦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帮她热饭。
背对着她的时候,我捏着碗沿的手青筋冒起来。
我没问。
过了两天,门市上来了个熟人,姓薛的大婶,住罗诗琪学校那一片。
她买水管,站在柜台前跟我扯了好一阵家常,临走时丢下一句:“小陈,你家诗琪前几天跟个男的在河边散步,我瞧着不太对劲。”
我攥着水管扳手,笑着说了句:“那是她表哥吧,最近来县城看病。”
薛大婶说:“哦,表哥啊。那就好,那就好。”
送她出了门,我蹲在货架后面抽了半包烟。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提了一嘴。
我说最近钱上是不是有点紧,我看你前两天转了笔账出去。
罗诗琪正夹菜,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却硬邦邦的:“你查我账?”
我说我没查,就是随口问问。她说:“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说完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回了屋。门“啪”一声合上。
我妈坐在隔壁屋子里织毛衣,针脚“嗒嗒嗒”敲着。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早上,她去了一趟县法院对面的程永律师事务所,坐了整整一上午。
那天中午她回来,把三个文件袋放回原位,落了锁。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只知道,罗诗琪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先是六点半,然后是七点,八点。
回来就说学校加班,改作业。
我帮她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她低着头吃,一言不发。
吃完饭洗完澡就躺下,背对着我。
她手机的屏幕亮光,穿透被子。
有一天夜里,我翻身看见她没锁屏幕,微信界面上有一排新消息。
“琪琪,钱的事我慢慢还你。这辈子能再遇见你,我就知足了。”
“你妈当年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但我真的想你了。”
她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我坐在床头,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我把她那边的被角掖了掖,然后翻过身,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03
罗诗琪第一次从卡里转出去两万,她说借给了一个朋友急用。
第二次转了五千,说是同事生孩子随礼。
第三次是三千整,说是学校组织捐款。
我不傻。
但我去银行拉了流水,看清楚她转账的名字,那个收款人叫贾高义。
我把流水单叠成四折,塞进柜子底层,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饭,我端上桌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说:“学校最近挺忙的?你吃完饭还要出门?”罗诗琪筷子停在碗沿,“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她放下筷子,声音高了一个调:“陈景天,你查我?”
我说没有,只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她抿着嘴不说话,末了把碗一推:“我不吃了,你早点睡。”
她出门的时候没关门。
春夜的风灌进来,吹得餐桌上的报纸哗啦啦响。
我坐在原处没动,我妈从里屋出来,叉腰看了一眼门外,转身对我说:“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没吭声。
我妈说:“程永那边文书已经备好了。你过来,把字签了。”她拉开柜子,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最上层取下来。
我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她没答话,从袋里抽出几页纸,平铺在餐桌上。我低头看,纸张最上面一行印着一行宋体大字:婚约财产约定书。
我逐条往下看。
第一款,婚约存续期间,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第二款,女方婚后个人工资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存入联名账户,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支出,由男方负责管理。
第三款,婚约存续期间女方对外出借资金,单笔超过两千元,须经双方书面同意。
第四款,如因女方与第三方存在不正当交往,或女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女方须全额退还收受的彩礼及首饰,并承担婚宴订金及场地损失。
第五款,女方须于解除婚约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男方精神抚慰金人民币十万元。
我看了很久。
我问她,一个订字都没合的姑娘家,你让人家签这种东西?
她说,你不亏心,怕什么?
她又说,你要是觉得她不会跑,这字签不签都一样。
那一瞬间,我看着我娘。
她站在灯光底下,眼角有深浅不一的皱纹,头发扎在脑后,像个披挂整齐的将军。
她说:“儿子,妈不是拦你娶她。妈是怕你将来输了,连条退路都没有。”
我攥着那几页纸,指节泛白。
我妈说:“诗琪那孩子,她要是遇到事,头一个想的不会是你。妈这辈子看人准,你听妈一回。”
门口传来脚步声。罗诗琪推开半掩的门,看见我手里拿着那沓纸,咦了一声。她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搁在纸上,没说话。我看着白纸黑字愣了很久。我说:“妈,这字我不签。这是侮辱人。”
我妈一把按住我的手:“你不签,她就签。就看她敢不敢。”罗诗琪咬住下唇,盯着那几页纸看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她拿起笔,一笔一画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着她弯着腰签字的侧影,心口那个位置,像被捅了一刀,不像坏的。
04
罗诗琪签完那纸协议之后,第二天如常去上班。可我总觉得她变了。不对,或许她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第三天傍晚,她回来得特别早。
我在门市整理货架,听到自行车停在前坪的声响。
她走进来,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指甲缝里沾着一小块黑灰。
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靠在柜台边,低头抠着指甲盖,半天才说出一句:“景天,我想冷静一段时间。”
我放下手里的卷尺,直起身来。
我问是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想一个人待一阵。”我说好,顿了顿,又说要不要我帮你收拾几件衣服。
她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看着门外,卖凉粉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
我说你心里有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她听了这句话,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推起自行车就走了。
我站在门市门口,看着她骑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妈在堂屋里看电视,音量关得很低。我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我妈问:“她人呢?”
我说出去了。我妈没再问。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罗诗琪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两杯奶茶,拍得模糊。
文字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
第二天一早,我妈站在我床头。她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我坐起来问:“妈,你都准备好了?”
我妈说:“程永说,那份协议到法院立案,胜算没有十成也有九成。”我点头,接过纸袋,放进衣柜里。
那天下午,我路过东街菜市场,隔着老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信用社门口走出来。
罗诗琪穿了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白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整个人看起来跟两年前认识的她不太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低头朝路对面走。
对面一个男的靠在一辆旧摩托上,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口袋里。
那个男的我认得,就是滨河公园凉亭里那个。贾高义。
罗诗琪上了他的摩托车,从菜市场后门开出去。
我站在肉铺门口,手里拽着一根秤杆,半天没动弹。
肉铺老板喊我:“小陈,要不要带点排骨回去?”我笑了笑说不用,把秤杆放回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炒了三个菜。我把饭扒完,搁下碗,说了一句:“妈,把协议找出来吧。”我妈正在收拾灶台的布,捏在手里,拧了一下。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响。我妈背对着我,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05
罗诗琪搬出去那天,下了雨。
她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自己穿的、用的,能带走的都装走了。
我站在二楼窗台边上看见她提着最后一个行李箱,弯腰钻进车里。
车夫踩响踏板,三轮车歪歪扭扭开出巷口,消失在雨幕里。
她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景天,谢谢你这两年照顾我。戒指我放在抽屉里了。”我没回。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果然看到那枚订婚戒指躺在里面。
银色的,内圈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那枚戒指是我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那时候笑着说钻石太小,但戴上就没摘下过。我在床头坐下,把那枚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是周六,门市里没多少生意。
我一个人蹲在门口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看见薛大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小陈小陈,你媳妇在东街那个民房里住着呢!跟一个男的同进同出,我亲眼看见的!”
我说:“婶子,她搬出去住,有她的自由。”
薛大婶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心真大”,摇着头走了。我在门市里坐到天黑,一根烟接一根烟,从傍晚抽到天黑。
第三天晚上,程永律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说罗诗琪在东街民房里住下了,贾高义跟她同住。
贾高义近一周频繁出入邮政储蓄银行,但具体存取款数额和去向不明。
妈妈挂完电话,一句话没说,拿钥匙打开柜子,把那三个文件袋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雨水像一串珠子一样打在窗外的铁皮棚上。她说:“等哪天她回来了,你就把东西拿给她签字。不用给妈留着面子。”
我看着那几个文件袋,喉结滚动了一下。
屋子里的白炽灯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
那一夜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罗诗琪笑着跟孩子念课文的样子。
她是个好老师。她只是没想好做谁的妻子。
第四天,我妈早上买菜回来,路过东街。
她隔着一条街看见贾高义蹲在民房门口抽旱烟,穿着件起球的毛衣,胡子拉碴。
罗诗琪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袋豆浆。
那个男的接了豆浆,头也没抬,伸手就去摸手机。
罗诗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个小学生站在教导主任面前。
我妈回来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市里盘钢筋。我手里的铁钳子咔哒一声合上,没回头。我说:“妈,你不用讲这么多。”
我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半,罗诗琪发来一条微信:“景天,这周的联名账户我没存钱。我先借给朋友了,回头还上。”我没有回消息,也没有问她哪个朋友。
那天夜里我关了门市,打着手电筒,翻出家里的户口本和购房合同原件。
翻到凌晨两点,把它们锁进我妈的保险柜里。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底牌,只是打出去的时候,比我想象中痛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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