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天上午,村医赵和来家回访。他搭上我手腕,数了二十秒,脸上的笑没了。

“这几天吃的什么?”

“盐都没放,伺候得可精细了。”婆婆抢着答。

赵和没理她,转头对杨景铄说:“拉上你媳妇,跟我去趟卫生院,抽个血。”

婆婆拦住门:“月子里不能出门,吹了风要落病根。”

赵和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我觉得你儿媳妇血里头缺东西,不查会出事。”

公公杨德成从里屋走出来,声音很低:“听赵大夫的。”

杨景铄愣在原地。那可能是他长到28岁,第一次听见他爸反驳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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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阳光挺好。

杨景铄开着那辆旧大众,把我从县医院接回来。

车拐进镇口的水泥路,两边是刚抽穗的稻田,风一吹,绿浪一层压着一层。

我靠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刚出生四天的儿子,小家伙睡得正沉,呼吸轻得像羽毛。

婆婆王菊花站在院门口等。她穿一件碎花棉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床都铺好了。”

她伸手要接孩子。我递过去,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嘴里念叨“像,真像景铄小时候”,眼睛笑成了两道缝。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张松了几分。

结婚两年,我跟婆婆见面次数不多,逢年过节回去住两天,客气有余,亲热不足。

但这次她主动来照顾月子,是实打实的情分。

屋里收拾得干净,窗户开着半扇,床单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红糖水,冒着热气。

先喝口暖暖。”婆婆把孩子放进旁边的摇篮,转身把碗端到我手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婆婆满意地点头,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

“楚翘啊,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坐月子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养好了,后半辈子不受罪。养不好,落一身病,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点头:“妈,您说。”

“第一,不能洗澡,不能洗头。第二,不能下床乱走动。第三,”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不能吃盐,一粒都不行。”

我端着碗的手一滞。

“这盐啊,吃多了奶水不好,孩子也跟着遭罪。我当年生景铄那会儿,别说盐了,白粥能喝上就不错了,还不是照样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她说着,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妈,医生说我可以正常饮食……”话刚出口,我看见杨景铄在门口冲我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别说了”。

他把行李放好,走进来打圆场:“妈,楚翘随口问问,您经验丰富,听您的准没错。”他冲我笑,带着点讨好和央求。

我只好把话咽回去。

晚饭是白粥,配一碟水煮青菜。

粥熬得稠,米粒颗颗分明,但看着干干净净的,泛着一层寡淡的光。

我夹了一根菜叶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盐,没有油,连一点咸气都找不到。

我放下筷子,胃里一阵发空。

婆婆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样?我熬的粥比你妈熬的香吧?新米,加了两把糯米,养胃。”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期待,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从舌尖滑过喉咙,寡淡得让人有些想哭。

但我说:“挺好喝的,妈手艺真不错。”你脸上带着笑,一句一句地夸她粥熬得浓稠、火候好。

婆婆显然受用极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杨景铄在桌子下握了握我的手指,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孩子的哭声把我吵醒。

喂完奶,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找水喝。

拉开冰箱,最上层有一格放着咸菜罐子,腌萝卜,里面还能看见几粒花椒和干辣椒。

我咽了口口水,手指碰了碰罐子边缘,又缩回来了。

我告诉自己,忍忍吧,忍着,日子就好过了。

转身回屋时,看见婆婆房门底下透着一线光,她也没睡。

第2章我回到屋里,杨景铄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嗯了一声又睡死了过去。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和孩子细碎的呼吸,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有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我心烦意乱。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生完孩子之后那里还松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后半夜我又爬起来一趟,偷偷把床头柜抽屉里的一包饼干摸出来,那是杨景铄之前放在车里没吃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了这里。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饼干是咸味的,那股咸香在舌尖炸开的时候,我差点掉下眼泪来。

02

婆婆的规矩执行得彻底。

第3天早饭,白粥、水煮蛋,鸡蛋也是淡的。

午饭是清汤挂面,碗里漂着几片菜叶子,汤面上一点油花都没有。

晚饭是蒸蛋羹,放了点香油,但依然是淡的。

我捧着碗,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怎么下手。

一天三顿白粥,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何况我还得喂奶,孩子每两小时就要吃一顿,我的身体像被人从中间抽空了一样,头晕眼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觉得不够。

“吃啊,愣着干什么?”婆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蛋羹,吃得有滋有味。

我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蛋羹很嫩,腥气没有压住,香油的味道也遮不住那种土腥味。

我勉强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妈,我能不能……稍微放一点点盐?”我试探着开口。

“不行的。”婆婆放下碗,表情认真,“我跟你说啊,女人生完孩子,血亏了,盐吃多了会伤肾,伤肾就落下病根了。你别觉得妈是老迷信,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道理。你听话,过了这一个月,你想吃啥咸的妈都给你做。”她的语气坚决,却没有恶意,甚至还用手拍了拍我的肩。

午饭的时候,婆婆端了一锅黄豆猪蹄汤进来。

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我眼睛亮了一下,总算有点荤腥了。

然而她舀了一碗递过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又是淡的,连一丝咸味都找不到。

猪蹄的腥气和黄豆的豆腥味混在一起直冲喉咙。

我端着碗,喝了三口,实在撑不住了,放下碗就往厕所跑,冲着洗手池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酸却烧得我嗓子火辣辣的。

婆婆的脚步声跟过来,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吐也得吃。我当年就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孩子还得吃奶,你不能空着肚子。”她说完就走了,没有一句软话。

我扶着洗手池的边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发干,眼底青黑一片。

这就是婆婆嘴里的“伺候”?

这就是她说的“为你好”?

那天下午杨景铄下班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关上门。

“你妈顿顿给我喝白粥,连口咸菜都不给。我头晕得厉害,你跟她说说行不行?”我压着嗓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景铄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行,我去说,你别急。我妈那个人,就是执着,不是心坏。”

他出去了。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他和婆婆的谈话声,声音时高时低,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妈说……她当年坐月子连粥都喝不上,现在把你当祖宗供着,你还嫌这嫌那。她说你要是嫌她伺候得不好,她就回去,让你自己妈来。”他坐在床边,两手摊开,“你说我怎么接?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看着杨景铄,忽然不觉得委屈了,只觉得心冷,像是胸口里那个温热的血块,在一点点凉下去。“所以呢?

“所以……忍忍吧。一个月,很快的。”他说着,握了握我的手。我抽回来,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头顶。

杨景铄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晚饭依旧是白粥。

第3天晚上,婆婆给亲戚打了个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我那儿媳妇,可懂事了,我给啥她吃啥,一点都不挑。现在的年轻人,能这样就不错了。”她在夸我,但我听着,只觉得那像一根绳子,一圈一圈地把我捆住,我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夜里给孩子喂完奶,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坐月子不吃盐”。

满屏的科普文章跳出来,看得我手抖:低钠血症、电解质紊乱、肌肉痉挛、严重时会影响大脑和心脏……还有一条写着,“婴幼儿通过母乳摄入钠不足,可能影响神经系统发育”。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冰凉。

我轻轻掀开孩子的襁褓,看着他那张熟睡的小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

他依赖我,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晚,我给亲妈苏明珠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好着呢,别担心。”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我盯着那个字,眼眶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肯定不相信,但她没追问,我反而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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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4天,我试图用沉默抗争。

早上婆婆端粥进来,我摇头,说不饿。

她站在床前,端着碗看了我几秒,没说话,转身把碗端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杨景铄从学校回来吃饭,看到桌上摆的菜,随口问了一句:“妈,今天楚翘吃了吗?”

婆婆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扒了口饭:“人家不领情,我端过去又端回来了。我现在是伺候她,不是她伺候我。这年头,婆婆难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但话里每一个字都是冲我来的。

杨景铄端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只有沉默在蔓延。

饭吃到一半,杨景铄把碗放下,说了句:“妈,我觉得吧,楚翘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要不您少放点盐,就一丁点,也不碍事吧?”

“你懂什么?”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坐月子的事,我经验比你足。我还能害她不成?你媳妇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杨景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下午苏明珠打来视频电话,我强撑着精神坐在床头,换了件亮色的衣服,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头咧嘴笑:“妈,我恢复得可好了,你看我脸色是不是白了不少?”屏幕里的苏明珠盯着我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瘦了?”我摇头:“没有,天天喝粥,怎么会瘦……”话说到这里,我自己先卡住了。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亲家母啊,你放心吧,楚翘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好,我天天给她熬粥炖汤,保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她从门口走进来,凑到镜头前跟我妈打了个招呼,笑得热络。

苏明珠在那边点了点头,也笑着说:“嫂子辛苦了,等孩子满月了,我去看你们。”

挂了视频,婆婆出去了。

我低头看手机,收到一条苏明珠的微信:“你脸色不对。说实话。”我打了几个字,“真没事”,又删掉。

又打了一句“就是有点累”,再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装睡。

晚饭杨景铄端了一碗粥进来。

白粥,依旧是白粥。

他坐在床沿,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趁热吃,我让我妈明天给你炖个鲫鱼汤。”我嘴都没张,把脸别到一边。

他举着那勺粥,僵在半空,停了几秒,轻轻放回碗里:“你多少吃一点,孩子还等着吃奶。”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杨景铄,你尝过这碗粥吗?你尝一口,你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他愣住了。

半晌,他端起碗,真的喝了一口。

含着那口粥,他的表情变了,像是咽不下什么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是淡了点。”他说。

“淡了点?是一点吗?”我看着他,声音发抖,“你妈连口咸菜都不给我。我天天喝这个,你让我怎么下奶?我拿什么喂孩子?”

杨景铄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粥都凉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去跟我妈说。”他出去了,我听见他和婆婆的谈话声,比上一次大了一些。

婆婆的声音拔高,又哭起来。

她说:“我伺候得不好,我走行了吧?”然后是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门响。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隔壁房间里孩子醒来的哭声,没有一个人过来。

我抱起孩子,掀开衣服喂奶。他吸了两口,没吸到,又松开嘴哭。我低头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他的襁褓里。

04

第5天是周六。

杨景铄没出门,在家待了一天。

他试图缓和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上午跟他妈在厨房里嘀嘀咕咕了半个小时,中午把煮好的饭菜端到我床头:“妈说了,明天就开始给你炖汤,今天先将就一顿。”我端过他手里的碗,还是白粥。

我端着碗,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杨景铄站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搓着手:“老婆,你就再忍几天。我妈说了,过了这周就好,她已经在给你准备下奶的方子了。”我放下碗:“她说的方子,该不会又是白粥吧?”他没接话,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个时候,我总不能跟我妈翻脸吧?她大老远来照顾你,也不容易。”我看着他那张带着讨好的脸,心里那股气忽然泄了。

他说的没错。

他妈确实不容易。

但那碗粥也确实喝不下去。

这两种感受在我心里拧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最后我只能沉默地把粥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喝完。

对,我得喝。不喝,孩子没奶吃。不喝,婆婆又要闹。不喝,杨景铄夹在中间为难。我可以委屈自己,但我没权利让孩子饿肚子。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剧痛惊醒,小腿抽筋,整个肌肉绞在一起,硬得像石头。

我疼得叫出了声,弓起身体,拼命用手去揉。

杨景铄被我的动静弄醒了:“怎么了?

“腿……抽筋了……”他坐起来打开灯,摸着我的腿:“你这是缺钙吧?明天我去给你买点钙片。”他帮我揉了几下,然后关灯,翻个身,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疼的是胸口那个地方。

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吞不进,吐不出。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厕所,站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过去。

我下意识伸手撑住洗手池的边沿,额头撞在镜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杨景铄在卧室里喊了一声“怎么了”我没回答。

我撑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去,才敢抬起头。

镜子里的我,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乌青一片。

脸是肿的,连眼睑都是肿的。

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才27岁,刚生完孩子。我想过月子里会辛苦,但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

我扶着墙走回卧室,没有跟杨景铄提这件事。

我不能提,提了只会多吵一架,吵完了,那碗白粥还是会照样端进来。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翻到苏明珠的电话号码,盯了很久。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可能撑不住了。”又删掉。

再打:“妈,你能来接我吗?”又删掉。

最后我拼命把眼泪咽回去,发了一段语音:“妈,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过了一会儿,苏明珠回了一段语音,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等我。”我听着这三个字,忽然就绷不住了。

苏明珠没有打电话追问,没有质问婆婆,她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但我了解她。她说了等我,就一定会来。

下午我躺在床上,杨景铄端了晚饭进来,白粥。

这已经是第7天的白粥了。

我盯着那碗粥,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好像真的觉得挺好笑的、干巴巴的笑。

杨景铄紧张地问:“怎么了?”我端起碗,喝了几口:“没什么,觉得你妈手艺真好,能把这粥煮得每天一个味道,也是本事。”他听出我话里的情绪,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第7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查了一夜的资料。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关于低钠血症的科普文章,我越看越心慌,越看越清醒。

凌晨三点,孩子醒了,我喂完他,把他重新哄睡。

然后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知道,如果明天婆婆还是端白粥上来,我要么被送进医院,要么就自己走出去。

我不会再忍了。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紧接着,是婆婆的声音:“赵大夫?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县里安排了产后回访,我来看你儿媳妇。”我在屋里听见这句话,觉得浑身一阵发麻。

赵和来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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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和是镇卫生院的退休村医,在街面上开了间小诊所,为人直爽,说话不拐弯。

他背着药箱进了客厅,摘下草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婆婆赶紧给他倒水让座,殷勤得不得了。

赵和摆摆手说不坐了:“我先看看产妇。”

他进了卧室,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先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量过体温没有?恶露多不多?孩子吃奶情况怎么样?”婆婆抢着答:“都正常都正常,恢复得挺好的。”赵和点点头,掏出血压计:“坐起来,撸起袖子,我量个血压。”

他缠上袖带,捏着气囊,仔细地听着听诊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赵和皱了皱眉。

他松开袖带,沉默了一下,又重新绑紧,重新量了一遍。

血压计上的数字跳动着。

赵和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赵大夫,怎么了?”杨景铄站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这几天吃什么了?”赵和放下听诊器,看着婆婆问。

“没啥特别的,都是我在照顾。天天给她熬粥炖汤,可精细了。”婆婆答得很顺畅,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放盐了吗?”赵和又问。

这问题一出来,空气凝住了。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盐哪能吃?月子里不能沾盐,这是老规矩了。我伺候了三个儿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

赵和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探出手,搭上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按在我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脉象不对劲。”赵和松开手,坐直了身体,“这样,景铄,你开车,拉你媳妇去卫生院一趟,抽个血看看。”

“出什么事了?”杨景铄的脸色变了。

“现在还不好说。抽个血就明白了。”赵和没有当场把话说透,但他说到“抽血”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

“那不能出门啊。”婆婆拦住门口,“月子里不能见风,落下病根怎么办?”

赵和看她一眼:“是命要紧还是规矩要紧?”

婆婆被这句话噎住了,嘴张开又合上,没了声。

僵持之间,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听赵大夫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转头望去,公公杨德成站在自己屋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背心,手里攥着一卷报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爸……”杨景铄叫了一声。

杨德成没看他,只盯着赵和说:“赵大夫说什么,你就照做。出了事算我的。”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截苍老的背影。

那是我嫁进杨家之后,第一次看见杨德成跟王菊花唱反调。

车是杨景铄开的,我坐在副驾驶,赵和坐在后排。

车里谁都没说话。

婆婆没有跟出来,站在门口目送我们,两手攥着围裙的下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上来。

从家到卫生院的路不远,十分钟车程。我靠在车窗上,看着两边的房子一棵棵往后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路面发烫,树叶晃得人眼花。

赵和在后面问了一句:“你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不少血?”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生孩子时顺转剖,产程长了点,出了不少血。

医生交代过要补铁补盐,我当时听了,后来也就忘了。

“这就对上了。”赵和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卫生院,杨景铄扶着我走进去,赵和亲自抽了血,让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结果。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宣传海报,一张是母乳喂养好处的,另一张是预防高血压的。

杨景铄坐在旁边,手一直在裤兜里攥着车钥匙,咯噔咯噔地响。

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赵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脸色很不好看。

“血钠118。”赵和把化验单递给杨景铄,“正常值135到145,她现在118,属于重度低钠血症。”

杨景铄接过单子,低头看着,半天没说话。“这意味着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赵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意味着你媳妇的血液里钠含量已经低到危险程度了。再这样下去,会出现意识障碍、抽搐,甚至昏迷。脑子里的电解质一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媳妇这状态,至少得有六七天了,你们做家属的,到底给产妇吃的什么?”赵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里。

杨景铄握着那张化验单,手在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住院吧。先补液,观察两天。”赵和说着,已经往护士站走去。

杨景铄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他想对我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扯开就已经垮掉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看他的脸。

我在想一个事情:我喝了7天的白粥,我的身体进了医院,而我的丈夫用了一整周的时间,都没能说出一句“妈,咱放点盐吧”。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贴在耳边,声音哑得厉害:“妈,楚翘住院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类似痛苦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