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着潮气,从巷口直灌进来。
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陈永强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账本。封面上两个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是《岁月》。
旁边扔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深深浅浅,像是当年有人咬着它想了很久很久。
巷子那头,一辆黑色宝马车缓缓停下,没有熄火,大灯笔直地打过来,把“永强杂货铺”五个字照得雪亮。
楼上传来儿子陈骏的动静,房门没关严,隐约听见他喊:“家人们,点点关注啊!”
陈永强没动。他的拇指按在账本某一页上,那行字已经看了无数遍:“洪波经手,代偿三千。”
笔迹是父亲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宋燕发来的消息:“梁洪波回来了,你知道了吧?”
陈永强合上账本,抬头看向那辆宝马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这支钢笔,一句话不说,坐了整整一宿。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快要懂了。
01
二十年前的陈永强,最怕别人说他怂。
货运站那一排司机,数他能喝,数他会吹。
别人吹牛说认识哪个大老板,他就说认识两个。
别人说昨天跑了趟长途,他能把路线描述得像环游了全国。
那天晚上,梁洪波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说是多年不见,叙叙旧。
陈永强坐在主位上,夹着烟,听梁洪波讲这几年在外面搞工程的经历。
梁洪波说他在城北接了个大项目,资金周转开了就能翻倍赚,可惜差一笔过桥的钱,找了好几个人,都不够意思。
“兄弟,”梁洪波给他倒了杯酒,“我现在就差个信得过的人。你帮我搭个桥,回头翻倍还你。”
陈永强喝得脸通红,他一拍桌子:“咱俩谁跟谁,你说,要多少。”
“不多,三万,就走个账,用你家铺子做个担保。”
三万块在二十年前不是小数目。
可是梁洪波说得很轻松,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该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的亲近,让陈永强觉得自己要是犹豫一秒,就显得斤斤计较。
他当场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苏仁华,他岳父。陈永强对着电话说:“爸,把铺子的房本找出来,梁子要借个钱应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仁华说:“你要不要再想想。”
陈永强脸上挂不住,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人家梁子是做大生意的,还能坑咱们不成?你赶紧找。”
他挂了电话往回走的时候,梁洪波已经让服务员上了一瓶更贵的酒。
那顿饭吃到了夜里十一点。陈永强回家时,苏仁华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那本房本。老人没睡,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笔杆磨得发亮。
“爸,你还没歇?”陈永强走过去拿房本。
苏仁华没松手。他抬头看了陈永强一眼,那种目光有些特别,像看穿了一些东西,却只是说:“永强,你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什么话?”
“手艺在人手,规矩就是命。你要是觉得这话不对,咱再想想。”
陈永强皱起眉头,他那时最反感长辈讲大道理。他一把从岳父手里抽出房本,说:“爹,您放心,梁子跟我处了二十年的交情了。”
他走出堂屋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像漏了气的气球。
后来很多个晚上,他都梦见那声叹气。他总觉得这一生是从那一刻开始走向另一条路去的,只是当时没有任何信号。
三个月后,梁洪波的电话变成空号。
陈永强站在货运站门口,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拨到第无数次,手机里传出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不存在。”
他脑子里嗡嗡响,像被人朝后脑勺拍了一板砖。
他冲回车上,踩下油门直奔梁洪波的公司,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铁门上贴着物业的催缴单,经理室的门半开着,地上散落着几张没人要的文件。
他蹲在走廊里,拿着那几张废纸,鼻子酸得厉害。他攥着纸站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不到一个星期,讨债的就上门来。
那是个星期六的上午,杂货铺正开门做生意。两个壮汉走进来,手里提着铁棍,在柜台前站定,领头那个人说:“你是陈永强?”
陈永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把柜台上的玻璃罐子扫到地上,砸了个稀碎。
宋燕从里间冲出来,尖叫着抓住陈永强的胳膊,陈骏吓得蹲在墙角捂着耳朵。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人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梁洪波借钱的时候,用这间铺子做的抵押。现在他跑了,债自然落到你头上。”
陈永强看着那张纸,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张三方的红章。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想要开口说话,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讨债的人走了。他一个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宋燕站在门后,隔着玻璃看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苏仁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只铁盒子。他坐在陈永强旁边,翻开铁盒盖,里面有几张发黄的凭据和一支旧钢笔。
“梁洪波在纺织厂当会计的时候,坑过我一个老同事。”苏仁华的声音很平静,“凭据在这,但他这套把戏,告不倒他。钱,还得想办法。”
陈永强没有接话,他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爸,这支笔是哪来的?”
苏仁华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开口:“先想办法把钱凑上。”
那一夜,陈永强睡了人生最不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把铺子抵押了出去。
签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柜台的空调很冷,他缩了缩脖子,用尽全力才让笔尖落稳。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个远,在父亲陈守正的照片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话:“爹,儿子错了。”
02
日子像被人拧干了一把水,干得发涩。
铺子盘了出去,换了间更小的门脸,在巷子深处,招牌也窄了半截。
陈永强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
他不再跟人吹牛了。
有人问起梁洪波的事,他就沉默着抽烟,那双眼睛望向来人,却没有焦点,看得人心里发毛。
宋燕还是那副利索脾气,白天在家照顾陈骏,傍晚来铺子里帮忙。
很多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她清点货架上的酱油和盐,他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债的第三年,他瘦了十几斤。
有一次在外面送货,遇见一个老熟人,对方笑着喊他“陈老板”,他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那天他站在路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喊他“能人”了。
苏仁华还是那样,每天下午来铺子里坐一会儿。
他什么也不买,就是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翻一页纸。
有时候他翻账本,有时候他翻的是别的,陈永强从来没细看过。
直到陈守正的遗物被整理到铺子后院的小库房里。
那天陈永强在库房翻找旧货架上的杂物,突然摸到一个木箱子。
箱子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锁扣已经锈住了,他用钳子撬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旧单据和几件父亲的遗物。
最上面是一本账本,布面封皮,黑底几乎褪成了灰。封面正中央,竖着写两个字:岁月。
陈永强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字迹清瘦端正。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字:“手艺在人手,规矩就是命。”
再往下翻,全是记账。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送来一件灰布棉袄让改尺寸,收工钱五毛,记录写得工工整整。
父亲做了五十年的裁缝,从年轻到老,每一针每一线都记在这些发黄的纸页上。
陈永强一页一页翻,手指忽然停在中间的一页上,上面写着:“洪波经手,代偿三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梁洪波欠陈家三千元,替其偿付,立此为据。”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一页的字迹比普通记录更加用力,像是父亲特意写清楚的。
陈永强的脑子混乱了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又继续在箱子里翻。
就在箱子最底层,他摸到一个扁平的铁皮盒。
盒子里孤零零躺着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笔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正”字。
笔是父亲陈守正的。他从小见过无数次,父亲记账时总要用的那支笔。
“正”字的笔画已经很浅了,要侧着光才看得清。陈永强把钢笔握在手心,凉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就像握住了一截记忆的残片。
他想了很久,关于这支笔和账本里的那行字能拼凑出多少东西,但始终没有结论。
他坐在库房的地上,眼前是陈守正的旧缝纫机,机头落着灰,旁边挂着一把皮尺。
他忽然觉得好像看见了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膝盖上摊着账本,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走。
那时候他总是嫌弃父亲的这份沉默,觉得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活得窝囊。
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翻开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
当天晚上,他把账本和钢笔带回家。宋燕看了一眼,问哪里翻出来的,他说库房。陈骏在一旁玩手机,抬头瞥了一眼,没说话。
苏仁华倒是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视线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足足停了几秒钟,然后问了句:“找到这支笔了?”
陈永强愣了一下:“爸,您知道这支笔?”
苏仁华没有回答,只说:“早些睡吧。”
他走进房间,虚掩上门。陈永强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支旧钢笔,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宋燕从厨房出来,碰到他的胳膊:“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梁洪波的公司最近在招人,我去应聘了,会计岗。”
陈永强猛地抬起头来:“你疯了?”
宋燕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摔:“我没疯。他能跑,他的账不能跑。我在账上找证据,怎么也比咱们坐在这干瞪眼强。”
“你去找他的麻烦,他知道你是谁吗?他不弄死你?”
“就算不弄死我,我也得摸清他的底。”宋燕的声音低下来,“永强,咱们不能一辈子这么窝囊地过下去。”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泡摇摇晃晃。
陈永强低头看着手里的笔,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声音比想象中轻了许多:“你让我想想。”
“你还有心思想,铺子都快没了。”
“我说了我想想。”
陈永强的声音突然拔高,宋燕被他吼得一愣,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过了头。
他拿着钢笔,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了深夜。
灯没有开。
窗外的路灯把一片昏黄的光投进来,在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摩挲着笔帽上那圈牙印,粗糙、凹凸不平。
他想象父亲当年坐在灯下写字的样子,想象父亲咬着笔帽思考的样子,想象父亲送走这笔时,对面那个人的表情。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梁洪波。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父亲。
03
宋燕还是去了梁洪波的公司报到。
陈永强拦不住她。
他气得在铺子里摔了一只茶杯,碎片溅到门口,差点砸到路过的邻居。
他低着头把碎片收拾干净,心里堵得厉害,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拦。
家里还债的钱,一半是他跑车赚的,一半是宋燕在亲戚面前赔笑借的。
那天领了工资,宋燕回来没有提公司的事,只把一叠现金放在桌上,对着镜子梳头。陈永强坐在床头,问了一句:“他认出你来了吧?”
宋燕手中的梳子顿了顿:“认出来了。他还笑,说嫂子来了就好。”
“那你怎么办?”
“他说让我管日常往来账,不是重要项目。我先把账本上的进出项吃透。”
陈永强没有再问,他点了一支烟,重重地抽了两口,看着烟圈慢慢升起来又散开。
第二天下午,梁洪波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宋燕在办公室的照片,文字说:“嫂子来帮忙,是看得起我。”陈永强看见的时候,手指差点把手机屏幕戳碎。
他忍了很久,翻了翻评论区,那些共同好友纷纷点赞。
有人留言:“梁总人面广啊。”
他冷笑了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这时候陈骏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兴冲冲地喊:“爸,看我直播!好多人在问我咱家铺子的事呢。”
陈永强皱眉:“你直播什么?”
“就聊聊家里的情况嘛,大家可感兴趣了。”陈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画面上飘过一排弹幕。
陈永强粗粗扫了一眼,好像有人在问“听说你家铺子要拆迁了?能赔多少钱?”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一把抓住陈骏的手腕:“你跟人家胡说什么了?”
陈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就是提了一句,说咱们这片可能要拆迁,以后能发财……”
“你闭嘴!”
陈永强吼出这句话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陈骏被他吼得不知所措,退了一步,手机一滑摔在地上,屏幕裂了。
“老子什么时候告诉你要拆迁了?你整天在网上胡咧咧,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你嘴里说出来一句话,别人当真了,你想过大祸临头的后果没有!”
陈骏捡起手机,眼圈红了。他在家里被父亲训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陈永强的怒火像点燃了一堆干柴,烧得他有些害怕。
“我就是觉得有人关注我,心里高兴……”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闷着声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陈永强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宋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碗,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你把火撒孩子身上有什么用。”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苏仁华来铺子找他。
老人手里拎着一壶茶,放在柜台上,坐上了那把旧藤椅。
他没有催着陈永强说什么,只是把茶倒了一杯,推到陈永强面前。
陈永强坐下来,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实在扛不住,说:“爸,我爹那本账本,我还没有看完。他记的,都是些小活儿。可上面有一笔,是借给梁洪波的三千块钱。”
苏仁华嗯了一声。
“这笔钱,我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陈永强顿了一下,“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仁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你先把账本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完了,你再来找我。”
“读了就能懂吗?”
“读到什么程度,就懂到什么程度。”
陈永强没有再多问。那晚,他在铺子的灯下面,把《岁月》从头开始翻。
第一篇记的是父亲二十几岁接的一件活儿:给一个周姓工人改了一套中山装,收工钱八毛。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娶亲,字迹也年轻得多,一笔一画,带着一股认真劲。
之后是结婚,是生了他,是攒钱租下铺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父亲把一辈子都缩进了这些文字里。
他读到半夜,读到那页“洪波经手,代偿三千”的时候,又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到下一页,却发现那页被折了起来。
他轻轻翻开那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梁洪波当年签欠条时,拿走我一支钢笔。后来我讨回来了。这笔账,将来永强会懂。”
陈永强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
他记起父亲的遗像,记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已经很瘦了,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却还是亮的。
他握着自己的手,说:“永强啊,做人,别把脸面太当回事。脸面是虚的,手艺才是真的。”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在说做衣服的事,现在他忽然发觉,父亲说的远远不止是做衣服。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04
宋燕在梁洪波公司干了三周的时候,账上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她做的是往来账,每天过目的单据不算太多,但每张都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梁洪波的公司挂着建筑装修的招牌,实际上的资金流水却有一半去向不明,不是挂在“其他支出”里,就是走一笔就消失,账对不上。
她没声张,把几笔有疑问的流水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晚上回家,等到陈骏睡了,她摊开给陈永强看:“这个人做账,有两本。我经手的这本是糊弄税的,真正的账在他自己家里。”
陈永强看着那些照片,眉头越皱越紧:“你能搞到那本真账吗?”
“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我试过几次,密码不清楚,不好动。”宋燕收起手机,“但风声已经走到他耳朵里了。”
“什么意思?”
“今天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笑着问我,嫂子来公司这段时间,觉得我们公司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就是账上项目多,有时候看不过来。”宋燕沉默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让我有点发毛的话。他说,嫂子,你只管看账,别的不用管。有些事知道了对自己没好处。”
陈永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忍着气说了句“你以后小心点”,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夜里陈永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出那本《岁月》,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扉页。父亲那几个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用力。
第二天下午,苏仁华到铺子来了。
今天的他比平时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布包,里面包着那支旧钢笔。他坐在藤椅上,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读完了?”
“读到中间,没读完。”陈永强却无法不开口问,“爸,我爹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句话,说梁洪波拿走他一支钢笔,后来要回来了。我想知道,那支笔是怎么要回来的。”
苏仁华没有回答,他把钢笔拿出来,放在陈永强面前:“你爹说,梁洪波签欠条的时候,紧张得把笔帽咬了一晚上。签完字,他把笔放进口袋,说借来用两天。你爹没有拦,后来找了他三次,才把笔拿回来。”
“三次?”
“第一次,他说忘了。”苏仁华的声音依旧很平,“第二次,他说笔丢了。第三次,你爹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上午。梁洪波把笔扔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一支破笔,至于吗?’”
陈永强的喉结上下翻滚。
“你爹捡起笔,擦干净上面的灰,装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苏仁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回来以后,在那本账本上记下那行字。”
“这笔账,我爹讨的其实不是钱。”
苏仁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他说:“你爹讨的是一个理。”
陈永强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散落的单据,没有让岳父看见。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想去见梁洪波。”
“现在不是时候。”苏仁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你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去了也是白去。你得再等等。”
“我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手里有他赖不掉的东西。”苏仁华说,“你爹的那支笔,那本账,还有宋燕那边摸到的底。一样,一样来。”
陈永强攥着那支旧钢笔,嘴唇紧抿。
他将笔帽上的牙印摸了一遍,心里默默想:父亲等了大半辈子,用一生攒了一本《岁月》,也攒下一个道理。
他确实不能再莽撞了。
05
两年前的冬天,苏仁华第一次听说梁洪波要回来。
消息是原来纺织厂的老同事带来的。
老头子在巷口碰见苏仁华,压低声音说:“老苏,你知道梁洪波那小子回城了吧?听说在外面混得不错,还开了公司。”
苏仁华当时没有说话。
回到家里,他从柜子底层取出那个铁皮盒,里面的东西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张泛黄的欠条副本,一支旧钢笔。
他摩挲着笔杆上那个“正”字,心里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陈守正走的那年,他答应老友两件事:一是把这本《岁月》交给陈永强,但要等到合适的时机;二是“别让永强为了我们这一辈的事拼命,他那个人,急躁,你压着点”。
他压了那么多年。
那段时间,他无数次想开口。
高利贷上门那会儿,他想说。
宋燕去梁洪波公司上班那会儿,他也想说。
但每次看到陈永强那张还在自以为是的脸,他就觉得,时机还没到。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铺子里把那本《岁月》递到陈永强面前,他看到的不是陈永强很生气地追问,而是一个男人弯腰垂手、安静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看完了整本账本。
他这才开了口。
“永强,你爹当年签那张欠条,不是因为他愿意。”苏仁华的声音低而缓慢,“梁洪波拿着你在货运站打架的事威胁他。说如果他不签,就找人告到你工作丢为止。”
陈永强的身子僵住了。
“你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攒了一辈子的名声,就为了那一回,压上了自己。”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知道你的性子。你要是知道了,会去找梁洪波拼命。你那时又年轻,又冲动,他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陈永强低着头,双眼通红。他没有开口,只是把那支钢笔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
“你爹走的时候,把他那本《岁月》交给我。”苏仁华从怀里掏出账本,放在桌上,“他说,等永强真正懂得了‘规矩比面子重要’,再告诉他当年的事。他要你自己读完这本账,自己去想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守着这些旧规矩过日子。”
陈永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他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话:“梁洪波这次回来,是想吞我们的铺子吧?”
苏仁华看着他,笑了笑说:“这回你自己看出来的。”
陈永强吸了一口气,终于松开了钢笔。
他把账本合上,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带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爸,”他说,“我听懂了。”
那天晚上,他把陈骏叫到面前。
陈骏起初有些紧张,以为又要挨骂。
但陈永强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陈骏从来没见过的语气,慢慢地说:“儿子,爹以前不懂事,总觉得自己有面子就行了。后来你爷爷走了,我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站不站得住脚,靠的不是别人怎么夸你,是你自己手上有什么真东西,肩上担得起什么责任。”
陈骏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没有出声。
“你爷爷留了本账本,他说,规矩就是命。”陈永强的声音有些哑,“爹现在才想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陈骏低着头,过了很久,小声说:“爸,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个网友跟我说,梁洪波在背后议论咱家,说咱家欠他钱,铺子早就该抵给他了。”
陈永强猛地抬头。
“你听谁说的?”
“看头像,像是他公司里的人。”陈骏的嘴唇有些抖,“爸,他说的是真的吗?咱家真的欠他的钱?”
陈永强沉默了。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账,咱们家不欠他。他欠咱们家的,三天之内,我去讨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从身体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借来了一股陌生的力量。
06
梁洪波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陈永强到楼下的时候,正碰上一群工人在卸货,有人指挥着搬运,嘴里骂骂咧咧。他侧身让过去,进了电梯。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那本《岁月》,一支旧钢笔,还有一张发黄的收据。
梁洪波正在办公室里跟两个外地客商说话。
看见陈永强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哟,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坐,喝茶。”
陈永强没有坐。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了一眼那两个客商,又看向梁洪波。
“梁子,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梁洪波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行啊,都是自己人,你说就是了。”
“这事,只能你一个人听。”当时陈永强的口气平静,却像压着什么。
梁洪波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他笑了笑,转头对两个客商说:“老哥,你们先到隔壁会议室坐一下。”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梁洪波依然保持着那副笑脸:“兄弟,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陈永强从布包里把那本《岁月》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不紧不慢地翻到中间那一页,把账本转过来,朝着梁洪波的方向。
“这页上写的字,你还记得吗?”
梁洪波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陈永强又把那支旧钢笔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账本旁边:“这笔你认得吧?二十年前你用它签了一张欠条,签完以后把笔拿走了。我爹找你要了三次,你才还给他。”
梁洪波的笑意僵在嘴角,像面具一样凝固了。
“我爹已经走了十几年。这笔账一直没有人来找你算过,这本账上也替你还过三千块钱。”陈永强说着,声音没有抬高,也没有发抖,“今天我来,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做的事,我记着;证据,我也留着。你要是识相,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老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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