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那串号码我有8年没删,也没打过,就那么躺在通讯录里,像根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的刺。
我盯着屏幕,任由它震了七八下。
接起来,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沈昊,是我。”
我说:“知道。”
她说:“我公司上市了,估值1个亿,我给你留了10%的股份。”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曹欣宜,”我说,“你直说吧,想要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心口上锤。
“你能来一趟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求你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我翻出宋磊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她找我了。”
宋磊回得很快:“谁?那个女的?”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雨声里,8年前的那些事,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01
那年我24岁,大学刚毕业两年。
我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农村出来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大学读的普通二本,毕业时同学们都往大城市跑,我留在了省城,跟人合伙开了家小广告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了间20平米的写字楼,两台二手电脑,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
我负责跑业务,合伙人宋磊负责设计。
宋磊比我大两岁,人长得五大三粗,心却细。他是我在城中村合租时的室友,后来我俩一合计,干脆一起干。
第一年没什么生意,最惨的时候一个月接了三个单子,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我跟宋磊啃了一个月的馒头,就着老干妈。
曹欣宜是我同校的学妹,比我小一届。她长得好看,成绩也好,追她的人排着队。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上了我。
宋磊说:“你傻人有傻福呗。”
我跟曹欣宜在一起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喜欢什么,我就想办法给她买什么。
自己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买衣服,但给她花钱从来不眨眼。
广告公司第三年开始有起色了。
我接了几个大客户,一年下来净利润能到30多万。日子好过了,我跟曹欣宜的感情也稳定下来,她说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
那年她大四,考上了省城一所985大学的研究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哭了,说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考上。我说有什么不敢信的,你就是这么优秀。
高兴完,问题来了。
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六万。曹欣宜家里不富裕,她爸在工地上干活,妈在家种地,下面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弟弟。
她爸打电话来,说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曹欣宜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
我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她压抑的抽泣声,心里跟刀割似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跟宋磊说:“公司我想卖了。”
宋磊正在啃包子,闻言整个石化在原地。
“你疯了吧?”
“我没疯。”
“那女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宋磊把包子拍在桌上,“沈昊,我告诉你,这公司咱们才刚缓过来,你再干两年,什么钱没有?”
我没说话。
宋磊急了:“你自己想想,咱们从啃馒头熬到今天,容易吗?你为了她,连自己的事业都不要了?”
“她考上研究生了。”我说,“她家里没钱供。”
“那也轮不到你啊,你又不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女朋友。”
宋磊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点了半天,最后摔门出去了。
我知道宋磊是为我好。
但那会儿我就是一根筋,觉得曹欣宜就是我这辈子要娶的人,没钱我可以再赚,她要是因为这个读不了研,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公司最后卖了80万。
又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了20万,凑了整整100万。
签转让协议那天,我站在公司门口抽了半包烟。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宋磊出来送我,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2万块钱。
“这是我的那份分红,本来想攒着娶媳妇的,先给你吧。”
我眼睛一红,把钱推回去:“你别这样,我欠你的够多了。”
“拿着。”宋磊硬塞到我手里,“你要是混得好了,再还我,混得不好,当我没给过。”
他转身进去,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银行卡放在曹欣宜面前。
“卡里有100万,够你读到博士了。”
曹欣宜愣住了,盯着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扑到我怀里哭。
“沈昊,你对我太好了,我拿什么还你?”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说:“不用还,等你毕业了,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那个画面,我记了好久。
02
曹欣宜去读研之后,我在老家找了份销售的工作。
说是销售,其实就是跑业务。一个月底薪1500,提成看业绩。
我又在晚上找了份兼职,到一家火锅店端盘子,从晚上6点干到凌晨1点,一个月能多赚2000块。
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5000出头。
每个月15号发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曹欣宜的卡上打3000块。
剩下的钱,交房租、吃饭、抽烟,偶尔给在城里打工的妹妹沈雪打点。自己基本不剩什么。
沈雪比我小4岁,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在城里的服装厂上班。
她知道我给曹欣宜钱的事,从来不说我什么,只是偶尔会给我寄点吃的,说“哥你照顾好自己”。
我住的地方是城中村一间单间,月租350,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就拿凉水冲了脚,光着膀子在门口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想曹欣宜。
那时候打电话还没现在方便,长途话费贵。我跟曹欣宜约好每周三和周日晚上8点视频。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就把手机架在窗台上,找个信号最好的位置,等着她的头像亮起来。
开始那半年,她每次都挺积极的,跟我讲学校的事,说她宿舍的室友,说她的导师有多严厉。
我听着,笑着,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后来,她的电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打过去,她说在图书馆,说一会儿回我。我等啊等,等到凌晨,她也没回。第二天我发微信问她,她说“太晚了,我睡着了”。
再后来,视频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作业多”,然后匆匆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在黑暗里坐很久。
宋磊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沉默半天,说:“你别光顾着她,自己也攒点钱。”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给曹欣宜转了3000块。
转眼过了一年半。
曹欣宜研二那年冬天,我坐了18个小时的硬座去省城看她。
硬座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我一晚上没睡着,到站的时候腿都坐肿了。
我没提前告诉她,想着给她个惊喜。
出了站,我在地图软件上查到她的学校,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校门口。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给她打电话。
打了两遍,没人接。
我又发了条微信:“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在哪儿呢?”
等了十来分钟,她没回。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
“沈昊,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有点慌。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我……我跟同学在外面呢,晚点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等你。”
“不知道呢,你别等了。”
“没事,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校门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着。风呼呼地吹,我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等了一个多钟头,天快黑了。
我想着去对面的小吃店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刚站起来,就看见岔路口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我认得那个标志,是保时捷。
车停在了校门口。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男的,西装革履的,看背影就知道挺有钱。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一只手伸了出来。
一只女生的手。
白色的羽绒服袖子,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
我从那个围巾认出了她。
是我给曹欣宜买的那条。
她下了车,笑着跟那个男的说再见,还挥了挥手。
那个男的笑着看她走进校门,才上车走了。
我跟她隔着一条马路。
风吹得我眼睛生疼。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给她带来的家乡特产,煎饼果子和烤地瓜,都凉透了。
我给她又打了个电话。
“你到哪了?”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站在你校门口对面。”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然后她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我买给她的那条围巾,站在校门口的灯光里,看着我。
我走过马路,站在她面前。
“那个人是谁?”我问。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沈昊,你别这样。”她偏过头不看我。
我把凉透的煎饼果子塞到她手里。
“你吃这个,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她没接。
“你回去吧,”她说,“这边冷。”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
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发烧,在火车站候车室的硬椅子上躺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
回去的路上,宋磊打来电话。
“喂,见到人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没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嗓子怎么哑了?”
“可能着凉了。”
“沈昊,”宋磊说,“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你是我兄弟,我得说。”
“你说。”
“那个女的,你供不起。”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读完研读完博,眼界高了,见的世面多了,你还在老家端盘子。”
“她不是那种人。”我说。
“你确定?”宋磊声调上去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田野和山峦一掠而过,什么都抓不住。
03
又过了大半年。
我跟曹欣宜的联系越来越少。微信她不怎么回了,打电话也常常没人接。
每个月该打的3000块,我还是照打。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忙,等她毕业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刚下夜班回到住处。
脱了沾满火锅味的外套,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消息,是曹欣宜发来的。
“沈昊,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打了过去。
她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要结婚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跟谁?”
“你见过的。那个开保时捷的。”
“你认识他才多久?”
“一年。”
“那我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算你什么?”
“沈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100万呢?”
“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她沉默了。
“曹欣宜,”我说,“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认真的。”
“你不要来找我了,”她说,“我下个月结婚,求你放过我。”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还在手里握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刺眼得很。
我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
然后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我又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还是那趟,还是18个小时的硬座。
到的时候是凌晨5点,天还没亮。我一路打听着到了曹欣宜的宿舍楼下,找了个能看到她窗户的地方站着。
天慢慢亮了。
7点多,宿舍楼有人出来了。
我看见曹欣宜走下楼,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
她也看见了我。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怎么又来了?”
“你说清楚,”我盯着她,“咱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清楚了吗?”
“你给我个理由。”
“就跟你电话里说的,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我给你钱了,100万,你读完博出来什么没有?”
“100万很多吗?”她突然抬高了声音,“沈昊,你知道别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他们可以去国外旅游,可以买名牌包,可以住好房子。我呢?我每天都在算着钱过日子,一顿饭超过15块我就不敢吃!”
“我给你的钱不够吗?”
“够,但是不够我过上好日子!”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红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她说,“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我喊了一声:“曹欣宜!”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那100万,我不管你要,你给我争口气就行了。”
她没有回答,走了进去。
我在她楼下站了一整个白天。
傍晚的时候,她室友下来,递给我一个包。
“这是欣宜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我给她买的那条围巾。
还有一张银行卡。
“里面的钱是她这三年攒的,一共4万多块。她让你别恨她。”
我把围巾和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在她楼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
走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塞进了校门口的信箱里。
04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我辞了火锅店的工作,销售也不怎么跑了。每天就窝在那个城中村的单间里,抽烟,发呆,睡觉。
宋磊打过几次电话,我也没怎么接。
后来沈雪来了。
她请了半天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到我这边。
打开门,看见屋里乱糟糟的,烟头扔了一地。
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把地扫了,把垃圾倒了,又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上来。
“哥,吃饭。”
我坐在床边,没动。
她把盒饭打开,塞到我手里。
“你吃啊,不吃饭怎么行。”
我扒了两口,咽不下去。
沈雪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那个钱,你要不回来了,就算了。”
“我跟她说的不要了。”我声音很哑。
“那就当喂了狗了。”
我被她说得苦笑了一下。
沈雪看着我:“哥,你还年轻,重新来过就好了。”
“怎么重新来过?”
“你以前能把广告公司做起来,现在为什么不能?”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雪又说:“你欠的那些债,我帮你还一部分。”
“不用,我自己还。”
“你要强我知道,但我是你妹妹,我不能看你这样。”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盒饭里。
那是我第一次在沈雪面前哭。
沈雪帮我找了份工作,还是做销售,在一家建材公司。
我说行,干就干。
我重新开始跑业务,一家一家地跑,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找。
累了就蹲在路边抽根烟,渴了就喝自来水。
第一个月,我跑了30多个客户,只谈成了两个。
提成拿了800块。
我不气馁。第二个月,又跑了40个,谈成了5个。
第三个月,我开始有固定客户了。
那两年,我像发了疯一样地工作。
除了还债,别的什么都不想。
我一共欠了差不多20万的外债,主要是当年借来凑100万的那部分亲戚朋友的钱。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服不下馆子,每个月挣的钱,除了交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还债。
两年零三个月,我把20万还清了。
还清那天,我去了银行,把最后那一笔钱转出去,看着卡上的余额变成零。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那天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
我抽着烟,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落的。
后来我跟宋磊又凑到一起,重新开了家广告公司。
但这一次,我没了当初那股劲儿。
宋磊说我变了。
“你以前做业务,眼睛里有光。现在呢?就跟完成任务似的。”
他说得对。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一个人熬了太久,把太多东西熬没了。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曹欣宜。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那100万。
那100万像根刺,卡在我心里。
我不恨她,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掏心掏肺地付出,到头来就换来一句“不想过穷日子了”。
更不甘心的是,我竟然还惦记着她。
宋磊知道我的心思,从来不主动提她。
有一次他跟朋友喝酒,那个朋友不知道我跟曹欣宜的事,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当年你们学校的那个校花曹欣宜,嫁了个富二代,日子过得很风光,开公司当老板了。”
宋磊当场把酒杯往桌上一拍。
“关你屁事,好好喝你的酒。”
那个朋友被吓了一跳,再也不敢提。
我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05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机。
手机突然震了。
我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喂,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昊,是我。”
这个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8年了,还是能听出来。
“曹欣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问了以前的人,打听到的。”
“有事吗?”
“我……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公司上市了。”她说,“估值1个亿,我给你留了10%的股份。”
我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你是想拿这1000万来还那100万吗?”
电话那头沉默。
“曹欣宜,”我说,“这世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来我这边一趟吗?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公司在哪里?”
“省城。”
那个地方。
8年了,我再没踏进去过一步。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我这边出了点问题,别人我信不过,我只能找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什么问题?”
“你来了再说。”
“曹欣宜,”我说,“我欠你了?”
“不,是我欠你。”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帮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因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是不在乎钱的。”
这话说得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股份吗?”她又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坑我。”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拿不定主意,就给宋磊发了条消息。
“她找我了。”
“嗯。”
“她找你干嘛?”
“说她公司上市了,要给我股份。”
消息发出去,手机差点被宋磊打过来的电话震掉。
我接起来,宋磊的声音跟炸了一样:“沈昊!你别又犯傻啊!”
“我还没答应呢。”
“还没答应?这什么意思,你心动了?”
“没有。”
“你听着,那女的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忘了你发着烧蹲在他们学校门口?忘了她坐保时捷的时候你在端盘子?”
“我没忘。”
“那你还理她干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想干嘛。”
“你这不是想知道她想干嘛,你是想知道她还有没有惦记你。”
宋磊这句话,直直戳在我心坎上。
“你别去了,沈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伤口,翻开了,会更疼。”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就去看一眼。”
宋磊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挂了电话,我翻出微信,找到曹欣宜的对话框。
我看着那个空白对话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我明天过去。”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
屋子里黑漆漆的。
我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06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省城。
8年没来,变化挺大。出了高铁站,我打车直接去了曹欣宜发来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二十几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发光。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跟她比起来,我这些年活得就像个缩头乌龟。
我走进大楼,电梯坐到18层。
前台坐着一个姑娘,看我来了,问我找谁。
“我找曹欣宜。”
“请问您有预约吗?”
“她让我来的。”
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站起身来:“您跟我来。”
穿过一道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区,坐了五六十个人,都在对着电脑忙着。
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
门上写着“总经理曹欣宜”。
那个姑娘敲了敲门,推开:“曹总,人到了。”
我走进去。
办公室里,曹欣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她转过身来。
8年了,她比以前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的确像个女老板的样子。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沈昊。”
“坐。”
我坐在沙发上,她在我对面坐下。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你变了不少。”她先开口。
“你也变了。”
“变老了?”
“变精了。”
她苦笑了一下。
“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沈昊,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个事。”
“当年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得好听。”
“是真的。”
“那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开保时捷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搓了又搓。
“我弟弟,”她说,“他得了肾衰竭,需要换肾。家里没钱,我爸找了我所有的亲戚,都借不到。”
“你妈也跟我说过你弟的事,但我没听她说过这么严重。”
“我们没往外说。”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时候我瞒着所有人,也瞒着你。刚好那时候,刘子昂出现了,他说只要我跟他结婚,他就给我50万,帮我弟弟做手术。”
我看着她,不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你是为了弟弟才嫁的。既然没感情,为什么跟他过这么多年?”
“我试过离婚。他威胁我,说要是离了,他就把我弟手术的事捅出去。我爸妈都以为他是我最大的恩人。我怎么说?”
“那现在呢?”
“他破产了。”曹欣宜说,“卷了公司的钱跑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
“不是。”
她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曹欣宜将公司10%的股份转让给我,已经签好了字。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会来看我的。”她说,“你不来,我就把股份给你寄过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欠你的。”
“100万?”
“不光是钱。”她看着我,“是你信任我的那点真心。”
我抬头看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
“曹总,法务那边打过来了。”
“专利的事,对方说不接受调解,坚持要走法律程序。”
曹欣宜的脸色变了。
“我跟你说过了,先稳住他们。”
“他们不答应,说下周一就要起诉。”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曹欣宜。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曹欣宜,”我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公司遇到麻烦了,”她说,“有人告我们专利侵权,如果输了,要赔6000万。”
我手里的茶,顿时凉了半截。
“股份是真的,”她急急地说,“我早就给你办好了,不是临时起意。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保住这家公司。”
我盯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出来。
“沈昊,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一次,我说的全是实话。”
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翻过来,看着她的签名。
“你让我想想。”
07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公司附近的酒店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曹欣宜给我看的那些材料翻了出来。
一份是股权协议,一份是她弟弟当年的病历和手术记录,还有刘子昂当年跟她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里,刘子昂说得很直白:“你放心,你弟的事我不差这点钱。你读完博,咱们该离离,我不会拦你。你帮我撑几年面子就行。”
我翻着那些聊天记录,看着上面写的日期。那是曹欣宜第一次跟我提分手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她开口之前,她已经跟刘子昂谈好了条件。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又翻了翻那份病历。曹欣宜她弟弟的病确实是真的,手术日期就在她结婚后一个月。
50万,在当年,确实很多。
可我给了她100万。
如果她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帮她弟弟。她为什么不说?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她的说辞听起来很合理。但另一方面,8年的隔阂摆在那里,我凭什么信她?就凭她红红的眼圈?
我掏出手机,给宋磊打了个电话。
“喂,你到了?”宋磊声音有些担心。
“到了。”
“见到她了?”
“然后呢?”
“她跟我说了个故事。”我把曹欣宜说的话,全部跟宋磊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儿。
“沈昊,你觉得她说的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
“你信她吗?”
“我……”我顿了一下,“宋磊,我跟你说实话,我分不清了。你说她编的那么真,病历、聊天记录、股权协议,全都有,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假的东西也可以做得很真。”
“可是她如果只想坑我,直接说公司缺钱让我投就行了,为什么要给我股份?”
“让你放下戒心。”
“可那是10%的股份呢,值1000万。”
宋磊沉默了一下:“沈昊,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跟你说,她要跟你好,你愿意不?”
“你愿意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你看,”宋磊说,“你自己都不确定。”
“……我心里乱得很。”
“沈昊,你对她的感情,我在旁边看得最清楚。当年你为了她什么都舍得,她去读研之后,你在火锅店端盘子,给人家端菜倒水,一个月赚几千块,全打给她。但她呢?”
“你不知道。你就是不知道,才会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
我沉默着。
“我知道你觉得她可怜,但是你想想,她嫁给那个富二代的时候,开保时捷的时候,可没想过你可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灯,感觉那光晃得扎眼。
“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
挂了电话,我又把那些材料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问题,我得当面问她。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秘书支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我看着她。
“曹欣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给我一句实话。”
“当年你嫁给他,真的就只是为了救你弟?还是也因为你考虑好了要走那条路?”
她愣住了。
我没等她回答,继续说:“我跟你说,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想要一句实话。”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过了良久,她开口了。
“沈昊,”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做了这个选择,后悔了8年。”
“什么意思?”
“我嫁给刘子昂的时候,告诉自己,是为了弟弟。但后来我才明白,我心里是有过那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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