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工具进化到“长出手脚”,能自动执行任务,一群没有编程背景的普通人,迎接了这一新技术进入自己的生活。有外企中层在中年失业后,用AI给孩子做了一个时间管理机器人。还有新手爸爸,在老人来帮忙带孩子时,用AI做了一个家庭排菜小程序。

我们和几个自制AI程序的人聊了聊。或多或少,他们都被新概念裹挟,陷入“怕被落下”的焦虑。不过,有人最终发现,AI提供了效率,而人不可替代的那部分,藏在工具无法外包的感受、选择与陪伴里。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文丨解亦鸿

编辑丨王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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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森 36岁 新媒体编辑

给妈妈做一个家庭排菜小程序

用AI做这个排菜小程序,最初是想让我妈省点心。

一年前,她和我爸来帮我带孩子,每天最大的难题就是“今天吃什么”。她有个手写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菜,像一个她自己的“库”,分为汤类、粥类、蔬菜类、肉类、主食。

萝卜丝鲫鱼汤后面会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有妈妈写的批注,“易消化,适量加入木耳,补血祛毒”。莲藕猪蹄汤,括号里写着“喝汤不吃肉”。

● 黑森妈妈的小本子。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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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森妈妈的小本子。讲述者提供

除了这个“库”,她每天会在本子上另起一页,提前写好第二天的菜单,再让我爸照着买菜。到了今年三四月份,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你想想有哪些想吃的,我每天想菜想得头疼。”

那段时间我正在琢磨AI编程,妈妈的苦恼让我看到一个现实的需求。

去年底今年初,AI编程工具突然变得很强,我想立刻上手用起来。网上大家都在晒用AI做的小程序,翻来覆去三件套——记账、日记、待办事项。我心想,这不是电子垃圾吗?为了用AI而用AI,没什么真实需求。我用AI写了首Rap,专门diss(讽刺)这种现象,起名《降本增笑》。

我大学学的软件工程,毕业后也做过写代码的工作,后来因为工作调整,转到新媒体内容的岗位上。十年下来,代码的技能丢掉了,但骨子里理工男那股“总想自己做点什么东西”的念头没断过。

在AI编程出来之前,我试过自己动手做产品。几个朋友凑了将近十万块,找外包技术团队帮忙开发,两个月只出来一个基础版。一家竞品上线了类似的产品,项目直接夭折。那时没有技术能力,光靠砸钱找外包,走不通。

直到我妈提出这个需求,我才又有了动力,觉得可以尝试,既能满足家庭的需要,成本又非常低,每月十几块的AI使用费。

我先用AI帮我出需求报告,规划页面架构。我妈的流程是,写菜、排菜、我爸买、她做。我就把它搬到线上,用户得先把自家会做的菜录入进去,建一个自己的菜谱库。这一步没法省,因为每家做法不一样,用料也不同。录完AI可以帮你智能排菜,规划未来几天的菜单,尽量不重样,再生成买菜清单。我还设计了一个功能叫“成员许愿”,家人想吃什么可以写上去,“主厨”能看到。

● 黑森用AI做小程序。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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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森用AI做小程序。讲述者提供

等我真的做出来,却发现我妈很难立刻上手。

录菜这件事,她自己干不了。她智能手机用得还算溜,微信、线上支付、扫码坐公交都没问题,但仍然会有功能找不到,要问我们。到了小程序里,她也有点懵。我教过她怎么录,还是不太会,有一次她把菜录进去,结果错写到“成员许愿”区域里。

最后只好我来录。她每天做几道,我就往里录几道。家常蛋炒饭、炖蛋、胡萝卜炖排骨、红烧茄子……看到什么录什么。

● 黑森把妈妈做的菜录入到库中。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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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森把妈妈做的菜录入到库中。讲述者提供

大部分时候,她还是翻她那个小本子。她说,实在想不出来吃什么的时候,才会打开小程序,用它随机出一个菜谱。

关于每天“吃什么”,我妈仍然会直接问我,“明天吃蒲菜肉圆行不行?”蒲菜是我们老家一种土菜,看着像大葱,很鲜嫩,配肉圆烧。她每次从老家带回来,提前处理好放冰箱冻着。我基本上都答“可以”。她如果再问“你想吃什么”,我十有八九答“都行”。

我妈在小本子里排菜时,考虑得很细。我老婆哺乳期要清淡,她就去网上学新菜,少油少盐。几个月前,我老婆有点堵奶,我妈知道后,第二天家里做的汤就变了,荤汤换成很清淡的汤。小孩能吃辅食了,她又开始琢磨,哪些菜可以给宝宝吃。等孩子有牙了,我家餐桌上就多了以前很少吃的白灼河虾,水烧开加点盐,不放什么调料,剥好了给宝宝吃。

我很少主动跟她提我想吃什么。现在想想,她问我“吃什么”“想菜想得头疼”的时候,可能也很期待我说一两道具体的菜吧。

小程序在今年6月上线,7月我爸妈回老家,录菜也就停了,一共录了57道。有陌生用户涌进来,后台统计差不多370多人用过,每天新增六七个。

有人给我提建议,想加个“根据冰箱里剩的食材来排菜”的功能。我想了想,没做。因为那样用户得花大量精力去管理冰箱,录入、删除、更新,操作成本太高了。我觉得是个伪需求。

另一个提议想增加“批量录入”的功能,他本身就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记菜,希望能一次性复制进去。我觉得这个挺实用,第二天就把这个功能上线了。

我还是会继续维护这个小程序,有用户在用,我就觉得它是有意义的。我妈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用她的小本子,我不勉强。

● 黑森妈妈的手写菜单。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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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森妈妈的手写菜单。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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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丛 46岁 前产品经理

给孩子做一个时间管理机器人

有一阵子,我好像掉进了AI焦虑里。

起初是AI确实迭代得越来越快了,打开小红书,首页全是今天这个模型发布,明天谁又出了一个新功能,每一条都写得我生怕错过。

买手机要花大几千,装个新AI,不过是一点时间成本,一点使用费,更没理由不试。我开始怕自己被落下,怕自己用的不是最好的,怕别人都会了就我不会。

我的Skill(技能)库里,囤了上百条,有几十条从没用过。跟我给孩子找英语资料一模一样。今天有人说牛津树好,赶紧囤一套,明天有人说分级阅读更系统,又去下一个。百度网盘攒了几个T,其实根本没打开过。

这种零成本,一度让我以为找回了自己的好奇心。我变得什么都要问它。不懂的,好奇的,甚至只是觉得“好像不该是这样”的。同卵双胞胎的DNA是不是完全一样?贝叶斯公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走在路上,想到一个“为什么”,就没有然后了。工作,带孩子,每天那么多事。多数时候不知道该问谁,上网搜又觉得麻烦。

但现在,我跟女儿一起学英语词根,突然想到,October是十月,octopus是章鱼(八条腿),为什么它们都有“octo”?我去问AI,它立刻告诉我,古罗马原来一年只有十个月,后来在前面加了两个月,八月就被挤成了十月。

● 丛丛用AI制图帮女儿学加法。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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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丛用AI制图帮女儿学加法。讲述者提供

这些念头,在以前是一闪而过。现在满足好奇心的成本为零,被正反馈推着走,人也就慢慢形成一种超出“工具”层面的依赖。新鲜劲过去,我才发现,这样问下去,自己的脑子实际上没有任何提升。

我做的第一个Agent,是我和女儿都能用的“英语口语陪练机器人”。当时GPT刚推出实时语音功能。

女儿对AI的态度不像我身边的成年人。我把AI陪练的方法教给女儿同学的妈妈,许多人不愿尝试,宁可花钱请菲律宾外教。孩子对AI没有技术恐惧,没有先入为主的判断,她试过一次,觉得好玩,就继续用,觉得AI“什么都可以问”。

在学校,有同学为了抬高另一个人,故意拉踩她。她回来很生气,我说“别在意”。手头还在忙别的事,大人很难完全站在小朋友当时的心理去理解她,没办法完全进入到她的世界。安慰的语气、态度,孩子能感觉到。

但AI不一样。我在她的记录里看到,AI会先帮她分析别人为什么这么做,告诉她,“这不代表你不好”,再建议她直接跟对方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她和AI的聊天里还有很多琐碎的问题。同学都在看的日本动漫是什么?小区里的宠物狗得了狂犬病会不会传染?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问妈妈,她说,“妈妈有事情不一定能搭理我,而且AI不会发脾气。”

我给女儿做过一个时间管理的Bot。用法很简单。女儿每天写作业,对电脑说一声“几点几分开始写数学”,写完再说“数学写完了”,Bot会自动帮她记录每门课花了多长时间,中间休息多久。本意是让她更有时间概念,改一改拖拉的习惯,知道自己说“休息十分钟”,实际上拖延了半小时。

结果她用了几周,不干了,说麻烦。但她只需要对着电脑说一两句话而已,甚至我跟她说,妈妈帮你说也行,她都不肯。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面对。Bot的记录铁板钉钉,不骗人,也不会安慰人。她心里清楚自己拖延了,但不愿意看到那个数字,所以选择不用。

后来她宁愿用手机定一个15分钟的计时器,响了也不一定停,继续玩。我没有逼她改。人得先自己愿意面对那个“惨淡的现实”,工具才有用。她还没有学习的紧迫感,我也不觉得必须现在就让她有。那个Bot就搁在那里。

我意识到,AI在这里面只是工具,是手段之一。就像戒烟,人不想戒,谁来也不好使。问题不在工具,而在人跟自己的关系。我想不想发生改变?不想,任何东西都拿我没办法。

女儿有时会沉迷于连续提问,一天断断续续几个小时。我想保护她的视力,也怕她过度依赖这个工具——成年人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不用说孩子。我会控制她的屏幕使用时间,也禁止她在写作业这件事上用AI。

我对抗过自己的依赖,不把大脑外包出去。AI的底层是概率系统,一定会出错,无非是概率问题。我用AI给学生搭了一个英语出题器,一次出100道,可能有一两道题目句子不通顺,读起来怪怪的。错误率不高,但不高才可怕,会让我更容易信任它。我逼自己一定在工作的关键节点介入,人工审核它产出的所有内容。

掉进AI焦虑那段时间,我疯狂地刷,疯狂地看。每天消化新的信息都来不及,根本没有多余的脑力静下心做事,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刻意屏蔽掉大部分信息源,只留一两个真正核心的,甚至只看官方发布的。让子弹飞一会儿,我发现,当我学得足够慢,有些AI工具根本不用学,因为明天它就又迭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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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 40岁 互联网运营

给自己做一个衣橱收纳小程序

我做了快十年运营,以前一个大促活动,从选品到上线要过七八道手,8个人干8天,光配券就折腾。现在我跟AI说一句“帮我筛一批A地区上月分高于4.5的品”,它自己去后台拉数据,说“配三张券,一张满100减10,一张满200减30,一张无门槛减5”,它直接挂上活动页。人效从8.5个单位压到2.5,提了70%。

公司对AI提效的态度很明确。每周都有AI讨论会,团队里大家疯狂往Skill库上传各种新东西,几十条很快涨到上千条。互联网公司之间也在比。有时老板会直接问,“这件事能不能用AI做?”

我从35岁就开始想,如果有一天公司不再需要我了,或者我主动离开,我还能做什么?五年过去,AI加重了离开的焦虑,但也让我觉得,离开后或许能通过AI做更多的事。

今年春天,公司用AI提效正在劲头上,我常常琢磨“Agent还能干什么”,最后真的动手做了自己的第一个小程序。

“需求”出现在一天早上,我有一件衣服半天翻不着,跟老公念叨了一句,他是程序员,随口提议,“你抽空整理整理,用AI搞个电子衣橱呗。”我衣服不少,每年换季都头疼,总觉得没衣服穿,又总忘了自己有什么。

我完全不会写代码。但当时Agent的概念已经很成熟,可以指挥AI“你给我干这个”。我想着这个逻辑,跟AI对话,先把需求说清楚——我需要一个能收纳我所有衣服的小程序,能拍照上传,能识别衣服的款式和颜色,还能在我选一个场景之后给我搭配。

它告诉我,第一步先要解决图片解析的能力,得让程序能看懂我传上去的每件衣服长什么样。它给我推荐了几个方案,可以调用哪些API接口,我选了其中一个,继续跟它聊,问这个API怎么接上,后台怎么搭。

两周后,我把衣橱小程序搭了出来。功能很简单。衣服一件件拍照上传,它能认颜色、认风格。我给它设了场景选项,重要约会、出游、日常通勤,选一个它就给我搭一套。有次选了出游,它从库里给我推了一条蓝色花叶裙,还建议搭个草帽,背个甜美风的包。包和帽子我根本没上传过,但它根据时尚数据,自己补了建议。最后我真的穿了那一身出门,去听周杰伦的演唱会。

我又给AI输了一段指令,告诉它可以从哪些维度评价我的穿搭,能量场是张扬还是内敛,松弛度是慵懒还是精致,色彩感是多巴胺还是纯色,整体是软萌还是飒爽利落。现在我传一套当天穿的衣服,它会说,“你今天好可爱,是元气少女风,甜而不腻”。虽然有点“讨好型人格”,但听着还是让人开心的。我不忙的时候就打开看看,期待它今天会说点什么。

忙起来,有时一连好几天没空点开。上班前,打开当天日程的那一刹那,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太快了。早晨起床,收拾完自己,送孩子上学,到公司来,从早到晚,满满的会议,可能都没有时间喝水,得插空去上厕所。

“龙虾”(AI智能体)出来时,我有过很大的冲击,觉得AI能像一个人一样工作了。公司里大家在说,未来我们的同事都是一些 Agent,甚至每个人会被“蒸馏”成一个智能体,在电脑里存着,它有我们的大脑、我们之前沉淀的经验,我们就可以走了。

这些信息会让我不停地想,我和AI之间的差别是什么?未来会不会被AI替代掉?

前阵子看一个节目,讲一个盲人小孩的妈妈去世前,想造一个机器人,把自己的影像、声音、记忆全放进去,让机器人以她的形态一直陪着孩子。节目里两派人在争,一派说这是善意的谎言,另一派说不行,不该骗孩子,那不是真人。

我是从太极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爸爸以前打太极,他说他要一直打下去。我小时候只是看过他打,直到两年前,我快四十了,想找个能一直做的运动,就在网上报了太极班,每周练一个半小时。

太极像是我在这个加速的世界里,主动地减速。一个套路七十六式,老师一节课只教四五个动作,大家先把动作记住,再抠细节,手应该抬多高,胯转到什么角度,重心怎么移。学完整个套路,要两三个月。

有时不学新动作,光站桩,站在那里半蹲抱球,调整呼吸,什么也不想。一蹲就是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刚开始觉得枯燥,但站久了,身体也会发热出汗。

对镜打出某个动作,我经常会想到爸爸。他做发力的动作有种飘逸潇洒的状态,特别帅,单鞭,白鹤亮翅,野马分鬃,撇身锤。看镜子里的自己,就好像看见了他。我通过做跟他一样的动作,去跨时空感受他当时的状态。他打太极时在想什么?用了多大的力?呼吸是什么节奏?我好像能模模糊糊触碰到。

在太极里减速,我找回了人不可被AI替代的一部分。想起那个盲人小孩的处境,如果让我选,我现在会选第二派。AI再强大,可以模仿一个人,用亲人的语气聊天,但终究是假的。我不想活在虚幻里。就像我打太极时对爸爸的怀念,对他离开的阵痛,是属于我的真实的生老病死,只属于人的那部分。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或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