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女人
周海生救起唐小燕那天,河面上正起着雾。
那雾薄得像一层撕开的棉絮,贴着水面慢悠悠地飘。他蹲在自家菜地边上,刚拔了几根萝卜,就听见河边传来一阵扑腾声。抬头一看,雾里有个东西在河面上时隐时现,像个人,又不像。两条胳膊胡乱地拍着水,拍得水花四溅。
周海生扔下萝卜就往河边跑。他这半辈子没跑过这么快。鞋底在田埂上打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沟里。跑到河边,他连衣服都没顾上脱,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
水不深,可凉得刺骨。他一把抓住那个往下沉的人,是个女人。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周海生拍着她的背,喊:“别乱动!放松!我带你上去!”那女人哪里听得进去,越发用力地抱住他,两条腿也缠了上来。周海生被她拽得连呛了好几口水。
好在离岸不远。他憋着一口气,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划水,硬是把人拖到了岸边。岸边的草皮又湿又滑,他试了好几次才把女人推上去。女人趴在岸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浑浊的水。周海生也爬上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那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海生缓过来后,坐起身,凑过去看她:“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没说话。她抬起头,雾霭中,她的脸苍白而模糊。她忽然扑过来,一把抱住周海生,抱得比在水里还紧。周海生懵了。他刚想推开她,就听见她带着哭腔说:“你救了我。可你碰了我的身子。你不娶我,我就去告你非礼!”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在周海生的脑袋里轰然炸开。他僵在那里,两只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河面上的雾更浓了,浓得看不清对岸的树。只有怀里的女人,真实得让他发慌。
“姑娘,你这是……”周海生的舌头打结,“我那是救人,天地良心。你不能……”
“我不管!”女人把头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说你碰了,你就是碰了。你不娶我,我豁出这张脸不要了,也要把你告到坐牢!”
周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活了三十八年,从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事。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女人。她的头发散乱着,有股河水的腥味。她的身子还在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怕。他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
“你先起来。”他尽量让自己冷静,“这地上凉。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女人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像要嵌进肉里。周海生疼得呲牙,却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慢慢松开。她坐起来,抱着自己的双臂,缩成一团。周海生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眉眼挺秀气,嘴唇因为冷而微微打着颤。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好看。
可再好看,也不能上来就逼人娶她啊。
周海生站起身,把自己的湿外套脱下来,拧了把水,披在女人身上。女人愣了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你是哪个村的?怎么跑到这河边来了?”周海生问。
女人低下头,不吭声。周海生又问了一遍。她才小声说:“我是前面柳溪村的。我叫唐小燕。”
柳溪村。周海生知道那地方,顺着河往上走,也就三里地。可这姑娘他没见过。他说:“唐姑娘,刚才你在水里可能吓着了,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怪你。但你好好想想,我救你是好心,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唐小燕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某种倔强的光:“谁恩将仇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抱了我。我们村子里的规矩,姑娘家的身子,不能随便让男人碰。你碰了,就得负责。”
周海生哭笑不得:“我那是救你。不碰你,你早沉底了。这怎么能算呢?”
“怎么不算?”唐小燕提高了声音,可声音还是抖的,“你碰了没有?你抱了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的手就放在我腰上。我都记得!”
周海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碰了,也确实抱了。可在水里救人,哪个地方不碰得到?这姑娘分明是在胡搅蛮缠。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不跟你争。你先回家。衣服都湿了,别冻出病来。以后有什么话,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唐小燕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披着他的外套,一瘸一拐地朝堤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喊:“我明天还来!我叫唐小燕!你最好记得!”
周海生站在河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那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些,能看见河对岸的柳树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几根被丢在田埂上的萝卜。萝卜上沾着泥,冰凉冰凉的。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河边的雾,起得真不是时候。
他叫周海生,住在杏花湾村。这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青山,前临柳河。周海生家在村子的最西头,三间砖瓦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杏树。他一个人住。爹娘早些年走了,一个姐姐嫁到了外地,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年轻时在镇上的农机站干过,后来站里改制,他就回来了,自己弄了个小修理铺,修修摩托车、拖拉机,也修电水壶、电饭煲。手艺不错,人也实在,村里人都爱找他。
三十八岁还没娶上媳妇,在杏花湾,这事有点扎眼。早些年,也有人给他张罗过。前村的桂花,后村的春苗,都相看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成不了。有的嫌他木讷,有的嫌他穷,也有的是他没看上。后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说媒的也少了。周海生自己倒不着急。他一个人过惯了,冷灶冷锅也吃得,闲下来就坐在杏树下抽根烟,看天,看云,看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可现在,那个叫唐小燕的女人,像一颗突然投进河里的石子,把他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生活,搅得波澜四起。
第二天一早,周海生还没开门,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他披了件衣服去开,门一拉开,就看见唐小燕站在门口。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一根粉色的发绳扎着,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可她的脸色还是白,白得有些不自然。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你……怎么来了?”周海生有些头疼。
“来给你送点吃的。”唐小燕说着,也不等他让,径直走进了院子。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棵老杏树上停了停,说:“这树得有些年头了吧?”
“嗯,我小时候就有。”周海生跟在她后面,有些不知所措,“唐姑娘,你这是……”
“我叫唐小燕。你叫我小燕就行。”她把篮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叫周海生,对吧?我打听过了。你还没娶亲。正好,我也没嫁人。咱俩都单着。你救了我,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你娶了我,不算委屈你。”
周海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见这么直白的姑娘。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唐姑娘,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们才认识一天,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能……”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唐小燕打断他,“我问过村里人了。你叫周海生,三十八岁,老实本分,会修东西,没有孩子,没有老婆。还有个姐姐,在省城工作。你家是杏花湾的老户,祖上就在这儿住。这些够不够?”
周海生哑然。这姑娘一夜之间把他摸了个底朝天。他苦笑道:“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家。”
唐小燕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和昨天河水的腥气判若两人。她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家。你救了我,我就要嫁给你。这是命。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周海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他说:“我要是不认呢?”
唐小燕的嘴角微微翘了翘,那弧度带着一丝威胁:“那我就去镇上告你。说你非礼我。你该知道,这种事,不管真假,只要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没了。以后在村里,你还怎么抬头?”
周海生沉默了。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一个粗人,没文化,没本事。你长得不差,想娶你的人有的是。何苦……”
“他们都不是你。”唐小燕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云层里漏出的一丝光,带着隐隐的颤,“你是第一个在我落水时,不要命地跳下去的人。”
周海生怔了怔。他想起昨天在水里,她死死抱住他时的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能让人忘了所有伪装。他说:“那种时候,谁见了都会去救的。”
“不一定。”唐小燕摇摇头。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去拿那个竹篮。鸡蛋从篮子里滚出来一个,她捡起来,放在石桌上。“鸡蛋你留下吃。青菜是我自己种的。我明天还来。”
说完,她就要走。周海生叫住她:“唐姑娘。”她停下,回头看他。他说:“你总得让我想想。这太快了。我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唐小燕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女的狡黠。她说:“行。你想。但别想太久。我没什么耐心。”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昨晚那个狼狈的女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海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的鸡蛋和青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鸡蛋白生生的,像几个小月亮。他摸了摸后脑勺,觉得这一切像在做梦。
可这不是梦。唐小燕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她天天来。
有时候早上来,拎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有时候傍晚来,兜一兜新摘的黄瓜豆角。她来的次数多了,村里的人就看出了端倪。先是隔壁的张婶,端着碗过来串门,挤眉弄眼地笑:“海生啊,那柳溪村的闺女又来了?个把月了吧。我看那姑娘不错,身板结实,屁股也大,好生养。”周海生就红着脸轰她:“张婶你瞎说啥。”张婶也不恼,笑呵呵地走了。后来连村口小卖部的老赵也来打趣:“周海生,啥时候办喜酒?我这儿鞭炮都给你留好了。”周海生又急又气,可又说不清。
唐小燕对这些闲话充耳不闻。她照样来,来了就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周海生拦过,不让她干。她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伺候你天经地义。等以后过了门,这些事就更是我该做的。”周海生拦不住,只好随她。他不得不承认,唐小燕很能干。她那双手灵巧极了,刷锅、扫地、整被褥,样样利索。周海生的小院,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他慢慢习惯了她。习惯了她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习惯了她扯着嗓子喊“周海生吃饭”,习惯了她坐在杏树下,一边择菜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甚至开始期待她来。每天到了傍晚,他就坐在门口,不自觉地朝柳溪村的方向张望。看见她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田埂那头,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起身去干别的。
可他不愿承认。他心里有道坎。那道坎高高地横着,让他不敢往前再迈一步。他总想,这姑娘太奇怪了。她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嫁给他这个半老光棍?就因为他救了她?这理由太单薄了。他怕。怕这婚姻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怕有一天,唐小燕突然变了脸,说她不过是闹着玩。
张婶有一次悄悄拉住他,说:“海生,我问你,你是不是怕她那句‘告你非礼’?我跟你说,这姑娘我打听过了。柳溪村的,爹娘都在。她娘是村里的媒婆,能说会道。她爹是个篾匠,编竹篮子的。家里还有个哥哥。那姑娘,人不错。就是性子野,敢说敢做。她不是那种讹人的人。她说要嫁你,怕是真看上你了。”
周海生听了,心里七上八下。他说:“张婶,你不知道。我和她非亲非故,就那天在河边……这也太……”
张婶叹了口气:“你呀,就是想太多。缘分这事儿,来了你就接着。你一个人熬了这些年,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周海生不说话了。他抽完一根烟,烟头在暮色里明灭。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杏树。树上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杏子。他想,也许张婶说得对。他熬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忘了,两个人吃饭是什么滋味。
可唐小燕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那天傍晚,她比平时来得早。周海生正在铺子里修一台旧拖拉机,满手油污。唐小燕进了铺子,也不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周海生被她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今天不弄菜了?”
唐小燕没答。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的眼睛平视着他,说:“周海生,你想好了吗?”
周海生手里的扳手停住了。他知道她在问什么。这一个多月,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现在,她要来捅破它了。
他慢慢把扳手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他说:“小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我。你要答得上来,我就……就听你的。”
唐小燕点头:“你问。”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我比你大十二岁。”
“我知道。”
“你不嫌我老?”
唐小燕笑了:“你看着不老。再说,年纪大点,疼人。”
周海生又问:“你为什么非要嫁我?别说因为救命。我不信。”
唐小燕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她说:“你真想知道?”
周海生点头。
唐小燕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很瘦。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嫁过人。订过亲。那人是我们村的,姓刘。家里在镇上开了个砖厂,挺有钱。亲事是我娘定的。我见过那人几面。他穿白衬衫,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娘说,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我就信了。后来,快过门的时候,我去镇上买东西。在砖厂后面的巷子里,看见他正搂着另一个女人。那女人肚子都大了。”
她停下来。周海生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我回家跟我娘说。我娘不信,还骂我瞎说。可后来事情败露了。原来那女人是他家砖厂里的工人,孩子都好几个月了。刘家退了亲。村里的人反倒说是我的不是,说我命硬,克夫。”唐小燕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那以后,就没人再给我说过亲了。我娘整天叹气。我爹不说话。我哥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丢人的东西。”
周海生的心慢慢沉下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她的野、她的倔,都是被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逼出来的。
“那天在河边,我不是去玩的。”唐小燕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里有泪光,可她笑着,“我是想跳下去。我活得太累了。可跳下去以后,水呛进鼻子里,我又怕了。我想活。我拼命想活。然后你就来了。你不管不顾地跳下来,把我拽了上来。那一刻我就想,这个男人,他敢为我去死。我为什么不敢为他活?”
周海生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海生,”唐小燕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满是油污的手背,“我不是逼你。我那时候说告你非礼,是怕你赶我走。我是真的怕。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抓住你。我知道我这样不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的手很凉,像河边清晨的露水。周海生低头看着那双手。那手上有些细小的茧。他忽然就下了决心。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他说:“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怕,也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唐小燕愣在那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周海生的手背上,温热的。
“你说真的?”她颤声问。
“真的。”周海生说,“我周海生,说话算话。”
唐小燕扑进他怀里。这一次,她抱他,不再是出于恐惧。周海生搂着她,闻着她发间的香味。那香味混着油污和汗水的气味,竟让他觉得无比安稳。窗外的夕阳正红,把整个修理铺都染成了金色。河面上的雾气,早就散了。
事情定下来后,周海生去了趟唐小燕家。
唐家在柳溪村村北,三间瓦房,院子围着一圈竹篱笆。唐小燕的爹娘都在。她娘五十出头,胖,圆脸,眉眼跟唐小燕有几分像。她爹高瘦,背有点驼,话不多,手里总在编着竹篮。唐小燕的哥哥唐大龙也在,三十来岁,虎背熊腰,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
周海生拎着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箱水果进了门。他有些紧张,比当年在农机站技术考核还紧张。唐小燕倒是大大方方的,拉着他给她爹娘介绍。唐母上下打量了周海生一番,又围着他转了两圈,像看牲口一样。周海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小燕,这年纪大了点啊。”唐母终于开口。
“大点好。大点稳重。”唐小燕说。
唐父在一旁插嘴:“好什么。大十二岁呢。说出去让人笑话。”
唐小燕顶回去:“有什么好笑话的。是我嫁人。我觉得好,就是好。”
唐母叹了口气。她把周海生叫到堂屋里,开始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几亩地,有没有存款,将来有什么打算。周海生老老实实地答了。唐母听完,似乎还算满意,说:“我们小燕命苦,之前订过一门亲,后来黄了。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但你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依。”
周海生忙说:“婶子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唐父把编了一半的竹篮放下,慢悠悠地说:“海生啊,我闺女嫁到你们杏花湾,你得保证,不让她受委屈。你们村的闲人不少。要是有人拿她以前的事嚼舌头,你得护着她。”
周海生说:“我会。”
唐大龙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临走时,他送周海生到门口,忽然低声说:“我妹以前的事,你知道了吧?”周海生点头。唐大龙说:“她心里苦。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待她。要是你对不起她,我唐大龙第一个收拾你。”周海生说:“大哥放心。”
婚事定在了秋天。杏子熟透的时节。
没有大操大办。周海生在院子里摆了十几桌,请了村里人,又去镇上买了几挂鞭炮。唐家那边来了不少亲戚。唐母哭了一场,眼睛肿得老高。唐父没哭,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周海生敬酒,说:“以后小燕就交给你了。”周海生不敢多喝,可还是被灌了不少。唐小燕穿着红衣裳,化了淡妆,比平时更漂亮了。村里人闹着要他们亲一个。周海生红着脸,在唐小燕脸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下。唐小燕笑得直捶他。
洞房花烛夜,两个人在新房里坐着。周海生喝多了,脑袋发晕。唐小燕给他泡了杯浓茶。他接过茶,说:“小燕,我总觉得对不起你。这婚礼太简单了。你该有个更好的。”
唐小燕说:“什么是更好的?我有你,比什么都好。”她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窗外的月亮正圆,月光照着院子里的老杏树,像铺了一层霜。
婚后的日子,和想象中差不多。周海生照旧修他的东西。唐小燕操持家务,把三间瓦房拾掇得亮堂起来。她把院子的角落都利用上了,种了花,又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几只鸡。周海生笑她:“你这是要当农场主啊。”唐小燕说:“过日子嘛,就得有滋有味。”
她的确很会过日子。她会拿杏子做果酱,拿萝卜腌咸菜,还会把旧衣服改成花花绿绿的桌布。周海生的修理铺也被她收拾了一遍,工具挂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一尘不染。来修东西的人都说:“海生,你这媳妇娶对了。你这屋子,以前像狗窝,现在像宫殿了。”周海生就嘿嘿笑。
可日子不总是一帆风顺的。村里有些长舌妇,爱在背后嚼舌头。说什么“周海生捡了个二手货”“那女人差点被刘家娶了,不吉利”。这些话传来传去,最终还是传到了唐小燕耳朵里。
有一天,周海生从修理铺回来,看见唐小燕坐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他忙问怎么了。唐小燕说:“我去河边洗衣服,碰见王嫂子她们。她们故意说我命硬,克得你生不出儿子。”周海生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我去找她们!”
唐小燕拉住他:“算了。你越闹,她们越来劲。我没事。我就当她们放屁。”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那天晚上,周海生听见她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很久。
他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很软。他说:“小燕,别听那些人的。你是我周海生的媳妇。谁再敢说一句,我撕烂她的嘴。”唐小燕哭着哭着就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凶了。”周海生说:“我一直凶。只是你不知道。”两个人说着说着,就都笑了。
可周海生心里清楚,那些闲话不会断。唐小燕虽然嘴上硬,可心里是在意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家。他要想办法,让那些人闭嘴。可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有这一间修理铺,和这三间瓦房。他给不了唐小燕更多。
他们开始商量要个孩子。唐小燕说:“等有了孩子,那些人就没话说了。”周海生说:“孩子来了也好。可我不急。你别有压力。”唐小燕就笑:“你还不急?你都快四十了。再不要,以后没力气抱了。”周海生也笑。可他们试了大半年,唐小燕的肚子始终没动静。
唐小燕开始变得有些焦虑。她悄悄去镇上看了医生。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让她放宽心。可她的心就是放不开。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周海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带她去了趟省城,找了个大医院的专家。专家检查完,说:“你们两口子都没大问题。可能精神压力太大了。回去放松点,顺其自然。”周海生就带她在省城玩了好几天,逛公园、看电影、吃馆子。唐小燕玩得开心,可回来以后,还是时不时发呆。
有一天傍晚,唐小燕忽然说:“海生,是不是我真的命硬?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周海生正坐在门口劈柴,听她这么说,斧头顿了一下。他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说:“小燕,你听我说。命这东西,我不信。我更不信你会克谁。你是个好女人。孩子来不来,那得看缘分。就算没有孩子,我们两个也能把日子过得热乎乎的。你信我。”
唐小燕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可是我怕。我怕你后悔。我怕你以为我骗了你。”
周海生说:“我什么时候后悔过?你嫁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一辈子,就你了。”
唐小燕终于哭出来。她趴在周海生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周海生拍着她的背。她的背很薄,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河边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很温柔,像很多年前,他娘在世时,哼过的那些不成调的童谣。
那个冬天,唐小燕没来月经。她用试纸测了两次,都是两条杠。她拿着那根小小的试纸,跑到修理铺,举到周海生面前,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周海生正在修一个电饭煲,抬头看见她,又看看那根试纸,猛地站起来,工具掉了一地。他抱住她,抱得比在河边时还紧。他鼻子一酸,说:“小燕,我们有孩子了。”唐小燕在他怀里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他一身。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唐小燕孕吐很厉害,吃什么都吐。周海生就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熬小米粥,炖鲫鱼汤,蒸鸡蛋羹。唐小燕吃不下,他就一勺一勺地喂。她吐了,他就重新做。那些夜里,唐小燕靠在他肩上,说:“海生,你对我真好。”周海生说:“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唐小燕就笑。那笑容柔柔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
来年夏天,唐小燕生了个男孩。六斤半,哭得震天响。周海生守在产房外,听见那一声啼哭,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颤着手去接。孩子皱皱巴巴的,小得可怜。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个世界。
唐小燕从产房出来,脸色惨白,可眼里全是笑。她说:“像谁?”周海生仔细看了看,说:“像你。鼻子眼睛都像你。”唐小燕就笑了。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终于闭了嘴。周海生给儿子取名周念河。他说:“这名字好。念念不忘那条河。”唐小燕说:“哪条河?”周海生说:“就是那年你掉进去的那条。”唐小燕捶他:“你以后可不许跟孩子说这个。”周海生笑:“不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周念河一天天长大。小家伙虎头虎脑的,会跑了以后,满村子疯玩。周海生和唐小燕的日子,过得像那棵老杏树,春来发芽,秋来结果,平实又丰足。
可生活总爱在平静的水面上投石子。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外地客商,说要在柳河上游开个砂石场。那客商雇了几个本地人,又找了些机器,在河滩上挖得热火朝天。周海生一开始没在意。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河水变浑了,下游的庄稼开始枯黄。更重要的是,唐小燕当年出事的那片河段,岸边的土被挖得塌了一大块。
周海生和村里几个男人去镇政府反映。可那砂石场的人厉害得很,说是办了手续的。镇上的人含糊其辞,推来推去。村里人闹了几次,没啥结果。那砂石场反而开得更欢了。周海生憋了一肚子火。
有一天,唐小燕在河边洗菜,突然跑回家,脸色煞白。她说:“海生,那河快断了!水都成泥汤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喝什么?”周海生出门一看,可不是。那条养了他们几辈人的柳河,如今像条病恹恹的黄蟒,有气无力地淌着。河滩上,几台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挖着沙石,像一群啃噬骨头的恶兽。
那天夜里,周海生失眠了。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唐小燕也醒着。她说:“海生,你不能不管。这是我们的河。我们的孩子以后还要在这里住呢。”
周海生坐起来,点了一根烟。烟雾里,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带着他到河里摸鱼。他娘在河边洗衣裳。夏天的傍晚,全村人都泡在河里,笑声能传出老远。现在呢?河快死了。
他说:“我管。一定管。”
第二天,周海生去了趟镇政府。他没用蛮力,也没吵。他去打印店花五十块钱,做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保护柳河,造福子孙”。他举着那面旗,就站在砂石场门口。唐小燕也去了,站在他旁边。有路人经过,他就跟人讲河的事。有人拍照,有人摇头。砂石场的人出来赶,周海生不走。他说:“这河是大家的。你们挖的是我们的命。我不走。你们今天要么停,要么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他这一站,就是三天。
三天里,唐小燕每天给他送饭。饭盒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是他爱吃的红烧肉和炒青菜。她还把周念河带来了。小家伙不懂事,看见挖掘机还挺兴奋。唐小燕指着那浑浊的河水,对孩子说:“念念,你看,那是我们的河。它生病了。爸爸在帮它治病。”周念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四天,这事在镇上炸开了。先是县里的记者来了,拍了照,写了报道。接着,市里的环保部门派人下来调查。砂石场的开采证被查出有问题。没多久,砂石场被责令停工,客商被罚款,相关责任人被处理。柳河终于又慢慢清了。
村里人都说,是周海生救了这条河。周海生说:“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可谁都知道,要不是他举着那面旗,在砂石场门口站了三天三夜,这事不会这么快。那面锦旗,至今还挂在他家堂屋里,红底黄字,有些褪色了。唐小燕说:“这旗比什么奖状都好看。”周海生就笑。
又过了两年,周海生的修理铺越开越大。他从农机站挖来了几个老师傅,又招了两个徒弟。杏花湾的路也修好了,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来找他。唐小燕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日用品和零食。她嘴甜,人缘好,生意也不差。小念河上了小学,成绩不好不坏,爱在河边玩,跟他爸小时候一样。
有一年春天,唐小燕忽然跟周海生说:“海生,你还记得那年我掉进河里的事吗?”
周海生正在修一台旧摩托车,头也不抬地说:“记得。你差点把我勒死。”
唐小燕笑:“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我说‘不娶我就告你非礼’。”
周海生放下扳手,看着她:“怎么想起这个了?”
唐小燕走到他面前,歪着头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特不要脸?”
周海生认真地说:“没。我觉得你挺勇敢的。”
唐小燕愣了一下:“勇敢?”
“嗯。”周海生说,“你敢抓住你想要的东西。这世上,很多人都不敢。我也不敢。可你替我抓住了。”
唐小燕的眼睛有些发潮。她说:“周海生,你这人真不会说话。明明是你救了我,怎么说得像我救了你一样。”
周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握住她的手。他说:“我们互相救了。你掉进河里,我掉进你的日子里。都一样。”
唐小燕扑哧一声笑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肉麻话了。”
周海生说:“可能是那年,在河边,你抱住我的时候。”
河面上的雾又起了。薄薄的,贴着水面飘。周海生牵着唐小燕的手,走到院子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像落了一树雪。远处,柳河安静地流着。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周念河从村口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条柳枝,舞来舞去,像追风。他远远地喊:“爸妈,吃饭啦!外婆家送来了腊肉!可香了!”
周海生和唐小燕相视一笑。他们朝屋里走去。黄昏的光暖暖地铺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那条河,曾经差点吞掉一个人。又是因为那条河,两个人的命运像两根被风吹散的线,缠在了一起。有时唐小燕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跳下去,如果周海生没有正好在菜地里拔萝卜,他们会不会就那样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那天傍晚,薄雾里的那声扑腾,和一个男人不管不顾跳下去的身影。
那是她的命。也是他的。
【感悟语】
缘分有时就藏在最狼狈的瞬间里。周海生救人,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唐小燕赖上他,也不是真的想讹人。一个是在命运面前不肯认输的姑娘,一个是习惯了孤独却仍有热肠的男人。她用一个近乎荒唐的理由,抓住了生命里唯一的光。他用一份朴素的担当,接住了一个人全部的希望。这世上,有些感情的开始并不体面,甚至带着眼泪和泥沙。但只要两个人愿意把日子往亮处过,再浑浊的水,也能重新变清。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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