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峰,今年三十岁,上海嘉定人,在城郊的汽车零部件厂做质检,日子过得不温不火,按部就班。去年深秋我住了十七天院,出院那天刚踏进家门,手机就疯了似的震动,屏幕上跳着“苏晓婷”三个字,是我谈了两年、原定十月结婚的未婚妻。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划开接听键,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语气又急又气,满是不解和委屈。我握着手机靠在玄关的墙上,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心里却异常平静,十七天的病床生涯,早把我那点对婚姻的期待磨得一干二净。

我和苏晓婷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八,家里催得紧,街坊邻居见了我妈就问儿子什么时候结婚,我妈急得睡不着觉,托了七八个媒人给我介绍对象。苏晓婷比我小两岁,江苏人,在市区一家私企做行政,长得清秀,会打扮,说话温温柔柔的,第一次见面在镇上的咖啡馆,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我一眼就相中了。

那时候我觉得,男人找媳妇,长得顺眼,脾气不差就行,至于会不会疼人,懂不懂事,结了婚慢慢调教总会好的。谈对象的两年里,我们每周见一两次面,大多是我开车去市区找她,吃饭看电影,花销基本都是我出。她偶尔会给我买件衬衫、买条皮带,不贵,可我心里暖乎乎的,觉得这姑娘心里有我。

谈了一年半的时候,双方家长坐下来谈婚论嫁。她爸妈提了十八万八的彩礼,说老家规矩都是这个数,还有三金,不能比她闺蜜的差,婚房要加上她的名字。我爸妈有点犹豫,说彩礼太多,我们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老房子拆迁分了两套,一套我们住,一套给我当婚房,手里积蓄不多。可我看着苏晓婷低头抠手指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跟我爸妈说,人家姑娘远嫁过来不容易,该给的不能少。

最后彩礼凑齐了,三金也买了,婚期定在当年十月,酒店都订好了,喜帖印了一半,谁也没想到会出那场意外。

出事那天是周三,下班高峰期,我骑电动车从厂里出来,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大货车刮倒了。当时整个人摔在地上,右腿疼得钻心,站都站不起来。货车司机吓傻了,打了120,我躺在地上,第一反应是给苏晓婷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开会。我忍着疼跟她说我被车撞了,要去医院,她哦了一声,说她正在开部门例会,走不开,让我先自己处理,等下班了再联系我。

电话就这么挂了。我躺在救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心里有点发闷,可转念一想,她工作确实忙,她们公司最近在赶项目,天天加班,我不该这点小事就麻烦她。

到了医院,拍片结果出来,右腿胫骨骨折,错位了,必须做手术打钢板。我妈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握着我的手直哆嗦,转头就去办住院手续,跑前跑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我看着我妈花白的鬓角,心里发酸,掏出手机想跟苏晓婷说一声要手术,消息发过去,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过来,快十点的时候发了条微信,说加班到现在,太晚了就不去医院了,让我好好养着,有事找阿姨。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同病房的家属正给病人擦身子,热水盆放在床头柜上,冒着白汽,我盯着看了好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手术定在住院第三天。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又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我八点进手术室,大概两个小时。这次她回得快,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再没别的话。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只有我妈和我爸,还有货车司机,没有她的身影。麻药劲上来的时候我在想,她大概是真的太忙了,毕竟市区到这医院要一个多小时,来回折腾确实耽误事。

手术很顺利,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第一时间摸手机,没有她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我妈坐在床边给我擦脸,说晓婷上班忙,你别挑理,年轻人打拼不容易。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没往心里去。

可嘴上说不往心里去,心里却像压了块小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住院的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主动给她发消息,跟她说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医生说明天可以坐起来了,今天护士夸我配合。她回复得很敷衍,有时候半天回一句“挺好的”,有时候干脆忘了回。我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她都在忙,要么在跟客户对接,要么在跟同事吃饭,说不了三句话就匆匆挂断,说晚点回我,可从来没回过。

同病房住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王,工地上摔下来伤了腰,他老婆每天中午准点送饭,保温桶里装着排骨汤、小米粥,一口一口喂他吃,晚上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凑合一宿,给翻身、擦身子,无微不至。老王每次见我对着手机发呆,就笑着问,小伙子,你对象怎么从来没来过?我每次都扯着笑说,她工作忙,走不开。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

真正让我心里凉透的,是住院第七天的晚上。那天麻药劲退得差不多了,伤口疼得厉害,像有针在骨头里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冒冷汗。我妈白天累了一天,晚上我让她回家睡了,就我一个人在病房。疼得实在扛不住,我摸出手机给苏晓婷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才晚上九点半。

电话响了好久她才接,背景音吵得很,有音乐声,还有人说笑。她语气很不耐烦,说我正跟同事团建唱歌呢,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我咬着牙说,我伤口疼得厉害,想跟你说说话。她嗤了一声,说多大点事啊,不就是个骨折吗,至于这么矫情?医生不是给你开止痛药了吗,你吃一片不就完了。再说有护士在,你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换药。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久,伤口的疼好像突然就不明显了,心口反倒堵得慌,闷得喘不上气。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慢慢亮起来,我想了很多,从第一次见面想到谈婚论嫁,一件件,一桩桩,越想越觉得可笑。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苗头。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软,给她打电话想让她陪我去医院,她说她约了闺蜜做头发,让我自己打车去,多喝热水就好了。还有我妈六十大寿,她说公司安排她出差,结果我表妹在市区商场撞见她跟朋友逛街,拎着好几个购物袋。那时候我都替她找借口,觉得她年纪小,爱玩,不懂事,等结了婚,有了家庭观念就好了。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不懂事,是没放在心上。一个人心里要是真有你,再忙也能挤出五分钟打个电话,再远也能抽半天过来看看,所谓的没时间,不过是没那么重要罢了。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没主动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她也乐得清净,整整十天,没主动联系过我一次。中间就打过一个电话,还是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出院,说她表妹周末结婚,她要当伴娘,要是我出院赶在那天,她就不过来了,让我妈接我就行。

我当时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算了算日子,从我住院到那天,正好十七天。十七天,她一次都没来过医院,没送过一顿饭,没陪过一次床,连个水果篮、一束花都没让外卖送过。同病房的老王都看不过去,跟我说,小伙子,这姑娘不行,太自私了,你以后跟她过日子,有你受的。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住院第十五天的时候,我跟我妈说,妈,这婚我不想结了,退了吧。我妈当时就愣住了,坐在床边劝我,说晓婷就是年纪小,没经历过事,不懂人情世故,等她忙完这阵就好了,别一时冲动。我跟我妈说了那天晚上打电话的事,说了这十七天她的态度,我说,妈,我要是真跟她结婚了,以后我再有个头疼脑热,再有个灾有个难,我指望不上她。我娶媳妇是想找个伴,互相照应,不是找个祖宗供着。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日子是你自己过的,爸妈不逼你。

接下来的两天,我躺在病床上,把该算的账都算了一遍。彩礼十八万八,三金三万二,还有给她买的手机、包包,零零散散加起来快二十五万。我让我妈把媒人叫过来,跟她说清楚,这婚不结了,让女方把彩礼和三金退回来。

媒人当时就急了,说好好的怎么说退就退,是不是闹别扭了,劝我三思。我态度很坚决,说不是闹别扭,是真的不合适,勉强结婚以后也过不好。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的,我妈扶着我,慢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压了半个多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是苏晓婷。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尖利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解。她质问我,陈峰你什么意思?你跟媒人说要退婚?你发什么疯?我天天累死累活上班赚钱,为了谁啊?不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的小家吗?你住个院就矫情成这样,还要退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全是指责,全是委屈,好像错的人是我,是我无理取闹,是我辜负了她。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我跟她说,苏晓婷,我住院十七天,你一次都没来过。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在开会;我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在唱歌团建;我妈每天来回跑两个小时给我送饭,你连问一句阿姨累不累都没有。我没指望你端屎端尿伺候我,可你作为未婚妻,过来看看我,陪我说会话,很难吗?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辩解,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最近项目特别忙,领导盯着,请假要扣全勤,还要扣绩效,全勤奖一千多呢。再说你就是个骨折,又不是什么大病,养养就好了,干嘛非要兴师动众的?我每天不都给你发微信问情况了吗,还要怎么样啊?

我笑了一下,觉得特别没意思。我跟她说,发微信问两句,就算关心了?那我随便找个朋友,也能发微信问两句。苏晓婷,咱们谈恋爱两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说你喜欢那个新款包包,我攒了两个月工资给你买;你爸妈来上海,我全程陪同,吃住玩安排得妥妥当当;彩礼要十八万八,我家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了。我图什么?不就图你能跟我好好过日子,遇事能站在我身边吗?

我顿了顿,继续说,以前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去做头发;我妈过生日,你去逛街;我住院十七天,你连面都不露。苏晓婷,你心里从来就只有你自己,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也没把我们这段婚事当回事。以前我总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结了婚就好了,现在我才知道,本性改不了。我不想结婚以后,生病没人管,遇事自己扛,跟一个人过没什么两样。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哭声。她哭着说,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没意识到事情这么严重,我以为骨折就是小伤,养养就好了。我以后改,我以后肯定多关心你,你别退婚好不好?我们婚期都定了,喜帖都发了,现在退婚,别人会怎么说我啊?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既不生气,也不心疼。我跟她说,晚了,苏晓婷。我不是赌气,是这十七天躺在病床上,想了又想,想得很清楚。我们俩不合适,你想要的是能给你花钱、能围着你转的人,我想要的是能互相扶持、知冷知热的伴,我们走不到一块去。勉强结了婚,以后也得离,不如现在好聚好散。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她后来又打了十几个,我都没接。

第二天,她爸妈带着她找上门来了,拎着一堆补品,一进门就赔笑脸。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是我们家晓婷不懂事,被我们宠坏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婚期都定了,现在退婚,亲戚朋友都知道了,晓婷以后还怎么做人啊?你们俩感情基础在这,再好好想想,啊?

苏晓婷站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低着头掉眼泪,说她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让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爸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主意让我自己拿。我摇了摇头,跟叔叔阿姨说,不是我不给机会,是真的不合适。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凑活。现在退婚,总比以后离婚强,对谁都好。彩礼和三金,麻烦你们退回来,其他平时吃饭逛街花的钱,我就不计较了。

她妈一听要退彩礼,脸立刻就拉下来了,说哪有男方先提退婚还要退彩礼的道理?按我们老家规矩,男方悔婚,彩礼一分不退。我们家晓婷跟了你两年,青春损失费都不止这点钱。

我看着她妈,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说,阿姨,法律上有规定,没领结婚证,彩礼是要退还的。我们没领证,也没共同生活,彩礼必须退。要是你们不退,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不光彩礼要退,你们还得承担诉讼费,脸上更不好看。

她爸赶紧打圆场,说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他们一家三口在客厅商量了半天,最后答应退十六万彩礼,三金原封不动退回来,剩下的两万八,算是补偿他们女儿的名誉损失。我也懒得跟他们掰扯,两万八看清一个人,值当,就答应了。

过了三天,媒人把钱和三金送了过来,这事就算了了。

后来听媒人说,苏晓婷哭了好几天,说她真的后悔了,以前就是太任性,没意识到我有多重要。她后来也相过几次亲,要么条件不如我,要么对她不上心,都没成。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惋惜。腿慢慢好起来之后,我回去上班,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下班回家陪爸妈吃饭,周末跟朋友钓钓鱼,比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轻松多了。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也会想起这事。我不怪苏晓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更爱自己,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没什么错,只是我们不合适而已。

人这一辈子,找对象真的不能只看脸,看条件。好看的脸蛋看久了也会腻,体面的工作代替不了陪伴。真正的日子,都是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过的,是生病时的一杯热水,是失意时的一句安慰,是风雨来临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扛。

一场病,十七天,看清一个人,结束一段不合适的感情,看起来是损失,其实是幸运。总好过稀里糊涂结了婚,熬个十年八年,再带着一身伤离开,那才是真的耽误一辈子。

日子还长,慢慢走,总会遇到那个知冷知热的人。遇不到也没关系,一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