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的一天,《中国青年报》在头版刊出一篇特写《是颗流星,就要把光留给人间》,不到中午,邮局的订报电话就被打爆了。读者们急切想知道報道中的主人公——张海迪——究竟是怎样活成了一道光。故事若只从那一年说起,未免失真;把镜头倒回去,才能看见一个孩子怎样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改写了与命运的对弈。
1955年9月16日,山东文登,一户知识分子家庭迎来女儿。家里给她取了一个亲昵的小名“玲玲”,所有祝福都指向同一句话:健康长大。可天意弄人,1960年,5岁的她在幼儿园门口摔倒,昏迷被送医,诊断为脊髓血管瘤。医生的口气冷冰冰,“27岁是个坎”。这一句判词,把父母击得踉跄,却推着他们立即踏上漫长求医之路——5年3次大手术,6块椎板被摘除,孩子终于保住了一命,却再也站不起来。
童年从此改写:别的孩子在操场追逐,她在病房对抗锥心疼痛。张海迪曾悄悄掐自己的手臂,想用新的痛感压过脊髓抽搐带来的灼痛;头发被她一缕缕揪下,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我还活着”。这份坚韧后来成为她最可依仗的资本。
1970年4月,知青上山下乡进入尾声,父母被安排到山东莘县十八里铺尚楼村。轮椅上的她跟着去了。贫穷、缺医、少药,乡亲们面对疾病时的无助触动了少女的神经。她拿起《针灸学》《人体解剖学》,对着木偶模型扎针,嫌不够真切,干脆在自己身上标红圈练手。有人心疼地问:“疼不疼?”她笑答:“医生先得知道疼是什么味。”很快,乡民夜里排队到她炕前求诊,十多年的光景里,“张医生”用银针为上万人缓解了痛苦。
读书成了另一条逃出肉体牢笼的通道。家里为治病已债台高筑,仍挑灯省吃俭用给她买书。她从算盘学到英语,从英语跳到德语,再自修哲学。墙上、胳膊上、书桌边,满是用铅笔写的单词。1983年,她译出《海边诊所》《小米勒旅行记》,那股子拼劲让编辑部惊叹:这姑娘用的是哪门子时间?答案很简单,疼醒的凌晨三点半。
写作随之展开。1985年,她动笔《轮椅上的梦》,五年打磨,稿纸堆满半面墙。酷暑里无法排汗,寒冬时骨头像被锉刀磨,手肘因撑轮椅磨出老茧,她却一直咬牙。1990年,长篇终于出版,读者来信塞满了编织袋。紧接着,《生命的追问》《绝顶》相继推出。1992年,她获庄重文学奖;1997年,《绝顶》横扫“全国五个一工程”等奖项。荣誉堆起来像山,可她说:“奖项是句号,前面得有一长串努力的句子。”
就在外界盛传她要“搞文学到老”时,一个温和的身影走进了她的世界。王佐良,山东师范大学外语培训中心教授,经朋友介绍登门拜访。两人谈起莎士比亚译本,一聊就是整下午。后来张海迪回忆:“那天我忽然发现,语言也可以是爱情的序曲。”相识不到一年,他们低调领证,没有婚纱,没有宴席,只有父母在一张方桌上摆了四碟家常菜。张海迪问:“没有孩子,你后悔吗?”王佐良把手覆在她轮椅扶手上,“老了,就一起去敬老院。”这句话比所有誓言更沉稳。
1995年后,张海迪将更多精力投入残疾人事业。她的公开演讲场场爆满,听众里不仅有残障人士,还有工人、教师、退伍老兵。1997年,日本NHK把她评为“世界五大杰出残疾人”;2001年,《环球》杂志点名她是“世纪二十位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2012年,她捧回“亚太残疾人权利领袖奖”。2014年,又被推选为康复国际主席。职位随之抬升——她出任中国残联主席,行政级别正部。有人感叹:“一个坐轮椅的人,跑出了别人追不上的速度。”
回头看,时间轴里是接连不息的节点:1955年出生,1960年摔倒,1970年下乡,1983年成名,1990年出第一部长篇,1995年投身公益,2014年走上国际舞台。表象是荣誉迭起,底色却是日复一日的苦练与坚忍。或许正如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命运给我低处,我就把自己举高。”套用她的话,每个健全人都拥有更宽阔的跑道,如果不肯迈步,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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