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24日夜,台北新生南路的咖啡馆灯火通明。朋友聚会临近散场,李敖推门而入,毛呢风衣上还带着雨点。他的目光在室内一扫,停在窗边那个安静的剪影上——胡因梦。后来有人回忆,那一刻,时针仿佛顿住,街头霓虹都暗了几分,只剩两人隔空的对视。
胡因梦生于1953年,家学渊源深厚。父亲早年留学日本,返台从政,母亲亦是优雅知书的闽南女子。家风开明,藏书万卷,小女儿在诗词与古典乐声里长到十八岁,便以优异成绩考入辅仁大学。只是课堂的条条框框不合她的性子,几乎读完大一,她选择退学闯世界。这个决定震动了亲友,却也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伏笔。
离开校园后,她结识了画坛、影坛的朋友。在一场画展上,被导演刘家昌看中,邀她出演《云深不知处》。镜头前的她,眼神里有着刚刚褪去书卷气的青涩与纯粹。电影票房不算惊人,却把她送进了演艺圈。随后《狂潮》《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等作品,使她成为新一代玉女代表。观众记住的不仅是那张东方古典的脸,更是她独立而好奇的神情。
这一年,多产多言的李敖已年近不惑。自“雷震案”后,他的锋利笔锋在报端时起时伏,却从未真正沉默。大学里学政治,后来专攻史学与文学,自矜为“纸上刀客”。他嘲讽时政,针砭世态,吸引了一批热血青年,也让保守长辈视之为“桀骜不驯”。
两人的轨迹似乎毫无交集,一幕在荧屏,一幕在报纸。然而那晚的偶遇后,李敖主动邀约。第二天下午,他驾着那辆老式红色跑车,在新公园门口等候。胡因梦迟疑片刻还是上车,两人一路谈书、谈电影、谈存在主义,空气里尽是咖啡和雨后土腥味。临别时,李敖忽然冒出一句:“如果人生是一场剧本,你愿不愿和我写下一幕?”这短短一句,是他们之间寥寥可数的浪漫台词。
1980年春,爱情在台北绽放得急促。胡家人却满腹顾虑:年龄差18岁,李敖身边绯闻不断,还有一段尚未彻底了结的恋情。胡母直言:“你确定吗?他像一团火。”胡因梦偏头莞尔,“火虽然烫,也给人光。”家中争吵持续数周,父亲的沉默与母亲的泪水,都没有改变她的决心。李敖这边则干脆利落,与旧侣分手,付了一笔不小的分手费,外界议论沸腾,他只丢下一句话:“爱情无价。”
同年4月,登记结婚。摄影师按下快门,银盐胶片捕捉到一对年龄、气质截然不同的新人。李敖面带倨傲笑意,黑框眼镜后目光炯炯;胡因梦着素色洋装,黑发如瀑,表情却带点若有似无的忧思。几张照片随后见刊,半个文艺圈为之哗然,“草莽写手迎娶银幕仙子”成了头版标题。
新婚之初的甜蜜确实存在。李敖起得早,替妻子冲好牛奶,把报纸摊开,对当天的社论评头论足;胡因梦则用法语读普鲁斯特,与丈夫切磋。午后,他们会到大稻埕听老唱片,夜里在客厅跳探戈。那百余天里,外人看来琴瑟和鸣。
可生活不是舞台。李敖习惯一切井井有条,书桌上铅笔要按长度排队,地板必得一尘不染。胡因梦偏爱赤脚,随手将脚丫搭在沙发扶手;做排骨汤时忘记汆水,腥味四溢。终于爆发的争吵里,他大吼:“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她愣住,眼底的星光暗淡。“不必这样。”轻轻一句,转身回了娘家。
第一次冷战后,两人和好。李敖提着兰花,站在胡宅门口,嘴硬地说道:“我不是来道歉,我只是来接你。”第二次、第三次,情节复制粘贴。胡因梦渐渐明白,华丽的言辞抵不上性格深处的壁垒。更刺眼的是,他将巨款赠予前任后,又暗示胡家偿还,这让她在亲情与婚姻间陷入尴尬。
1980年7月,距离领证不过百日,她递上离婚协议。李敖看完只是冷笑:“好,你走吧。”没有挽留,也没有祝福。离家时,胡因梦只带走了几本书、一把小提琴和那套轻盈的白纱。有人说,她在计程车上没有掉泪,只是低头整理头发,仿佛要把那场风暴的碎屑都抖落。
离婚后,她搬去淡水河畔的小公寓,专心投入写作与翻译。莎冈、赫胥黎、约瑟夫·坎贝尔经她之手进入华语世界,引来文坛喝彩。影迷扼腕她的离去,她却从不后悔。多年后一次访谈,主持人提到昔日婚姻,她只淡淡地说:“那是一段速燃的火,照亮了彼此,也灼伤了彼此。”
反观李敖,依旧笔走龙蛇,出书、上电视、言辞犀利。有人质疑他曾经的冷酷,他却回应:“我只是不愿意虚伪。”然而在人生最后的岁月,他坦陈:“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因梦。”几字之差,却已无从弥补。
这段闪婚闪离的故事,留给外界的是一叠叠黑白和彩色旧照。照片里的她長發如雲,眼底似乎藏着海;照片里的他昂首微笑,眉宇间透着骄矜。两人像两条相遇又分开的彗星,留下尾光便各奔命途。对旁观者而言,那是时代记忆的一页;对当事人而言,则是刻骨却无法回头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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