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清晨,火把节的余温还未散尽,薄雾贴着布拖县依撒社区的水泥地流淌。一辆载着49名彝族老乡的大巴缓缓驶出社区广场,驶向浙江慈溪。车窗内是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
人群边缘,郭新起头戴一顶草帽,帽檐磨出了毛边。天没亮,他先去了一趟试验田,裤脚还沾着没干透的红泥。驻村738个日夜,他的大多数日子是这样开始的:先下地,再到人前。
郭新起,四川省就业局派驻布拖县依撒社区党委副书记。他身后站着驻村工作队、社区“两委”、27名劳务经纪人和驻外联络员。但每一次,群众卡在路口、困在顾虑里,总是他先往前站半步。
依撒社区,四川单体最大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2913户、15515人,从100个散在大凉山布拖县的苦寒山寨,一步搬进县城边。“搬得出”只是上半篇文章,“稳得住、能致富”才是更难的下半篇。七百多个日夜,郭新起和一群人把这篇文章,写在了出山的路上、瓜田里和火塘边。
2025年12月8日,省就业局组织的依撒社区务工人员等候出发
火塘边:快钱是一次性的,名声是一辈子的
搬出大山,第一道坎是扎根。
阿比木木作是依撒最早琢磨“扎根”二字的人之一。她守着一个叫“阿嘿莫”的民俗研修基地,想留住彝族老屋的火塘、银饰、木刻、彩绘和碉楼。山里的东西,得留在山里,还得活得下去。可账面上,赤字连着赤字。
消息传出去,剧组找上门来。大型彝族婚事纪录片《喜事》找到了这里;电影《马背上的薪火》也过来了,她的闺蜜好友一个劲的劝,必须抓住战机收点场地费,起码也得三五十万。对一个拮据的乡村创业摊子来说,这是救命钱。那天夜里,亲戚围坐火塘,话绕着场地租金转。有人说趁势拿了,有人说过了这村没这店。
木木作坐在火光的边上,低头绣手里的绷子,针穿过布,没有声音。几十万,在山里,这些数字能压死人。可她绷子上这朵花,绣了七八年,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能卖的钱是一年的事,卖不出的东西才是一辈子的事。
郭新起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他没讲政策,用彝语讲起早年的旧事。火苗一跳一跳,没有人接话。“快钱是一次性的,”他说,“名声是一辈子的。”
木木作的绣针停了停,又落下去,落得很稳。“按成本接待,”她说,“剧组的门开,阿嘿莫的门槛不卖。”
他不说“我帮你”,说“工作队和社区帮你”。对接文旅项目、盘活文旅队伍,往返成都与布拖,这些路是他陪着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喜事》上映后,“阿嘿莫”随着镜头传开,成了布拖县的活招牌,带动30多名群众在家门口就业。那晚火塘的光,照见的是一个女大学生拒绝短视的底气。
把门缝推开:信任不是讲出来的,是看见的
送人出山,比想象的难。大山困住人的,往往不是路,是未知的恐惧。
首批赴西北务工队伍集结那天,广场挤满送行的老人孩子。一位母亲突然冲出来说:“山高路远,怕你们走不稳。外人得不得欺负我们?”
人群静了。没有人能接这句话。郭新起没有劝。他把吉尔牛拉推到人前。那是一双种了七八年瓜的手,指节粗粝,掌纹里嵌着洗不尽的黄土。视频里,宁夏银川的瓜田,四月的热风裹着沙砾,吉尔牛拉蹲在田边掐尖修苗,动作笃定。电话那头,同乡的笑声清亮:“月月能结工钱,寄回家盖了新房。”
劝一百句,不如老乡一句话。信任不是讲出来的,是看见的。
大巴开走那天,郭新起在笔记本上写:“不是群众不想往前走,是没人替他们把远方的门缝推开。”
“瓜”种回了家:走出去的人,带着手艺归来
比出走更动人的,是归来。
今年开春,吉尔牛拉带着一身瓜果种植技术回到依撒。试验田里,新土翻耕,湿气扑面。他蹲在田垄间,捏起细小的瓜籽,手把手教乡亲落籽、盖土:“就像给娃娃盖被子,轻一点,匀一点。”
很多人走出去,就不再回来了——故乡只剩下出发这一个功能。吉尔牛拉却把在银川、呼和浩特、酒泉的瓜田里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大凉山的土里。在外面种过瓜的人,把“瓜”种回了家。
山里人学会了走出去挣钱,也学会了走回来种地。一走一归,这条路才算走通。
党旗立在棉田边:人走远了,最怕无依
李子日聪带着近300名乡亲,远赴新疆石河子采棉。临行前夜,一面由省人社厅配发的党旗被郑重交到队伍手里。送行时,郭新起了解到乡亲们在输入地的后续服务需求,推动建站一事落地——布拖县人社局与第八师石河子市人社部门主动对接、紧密协作,联合设立“布拖县驻第八师石河子市农民工服务站”,打造集政策宣传、权益维护、就业帮扶、暖心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服务平台。县人社局副局长潘丰专程进疆,在棉田驻地挂起党旗;没有门牌,几个务工的汉子把一条红横幅用双手拉开:上写站名,下面还印着联系人的电话——有事,打电话,有人接。红幅白字,几双手撑着,在广袤的棉田边立成一根桩。
布拖县人社局驻新疆石河子市农民工服务站设立
“在外抬头看见这抹红,就知道老家党组织有人在惦记。”郭新起不说“专班值守”,只说“我跟你视频”。
兜底不是一句空话。在珠海,工人阿牛指尖被压伤,厂里只想拿800元私了。郭新起在依撒回了一条语音:“我是郭新起。阿牛是劳务输出人员,工伤保险在珠海可查。这种过低的私了方案不受法律保护,应当依法走工伤认定程序,否则我将提请凉山州人社局向珠海当地人社局发函协查。”
事办得利落。千里之外的工厂,知道了依撒的底气。
27名“领头雁”,和电烤炉边的课堂
“雁阵”东南飞,靠的是一群振翅的领头雁。
劳务经纪人且沙舍拉跑遍珠海16家企业,合同一次次被推回来:“语言不通、流失率高,谁担责?”郭新起陪他去谈判,把一份合同附件拍在桌上——那是专班熬了两个通宵,对照《劳动合同法》一条一条抠出来的。“驻厂代表我们派,工伤险全员买。”这一句“我们”,把且沙舍拉的腰杆撑直了。
在依撒,像且沙舍拉这样的本土劳务经纪人共有27名:李子日聪带近300名乡亲赴秦皇岛,把“单干”变成“搬家”;驻西双版纳的联络员吉尔子日被工友们叫作“大家长”;阿胜陈拉建起人才信息库,两年帮助400余名劳动力稳定就业。个体是雀,独飞遇风雨;组织是雁阵,首尾相顾,能越山。
青壮年奔赴山海,留守的日子也要有奔头。郭新起戴着那顶草帽,骑电瓶车在社区“扫街”,把药企长白班、建筑零工、农业计件岗一一记在台账上;又在电烤炉边办起“土豆课堂”:妇女们边烤土豆边学针法,土豆的香气混着线团的味儿,娃在旁边玩。烟火气里,技艺慢慢生根。
曾经自认“手笨”的黑么色扎,如今绣的“索玛花开”最畅销,月挣3000元,还能管家。全社区不少绣娘,就依靠这门彝族祖传的技艺谋生。“背着娃、绣着花、养活自己养活家”——这句口号不是刷在墙上的,是长在依撒的日子上的。
依撒社区彝绣工坊,搬迁妇女学习彝绣技艺,实现居家灵活就业
依撒社区留守妇女在附近农场分拣红油菜头,实现就近就地务工增收
黄昏漫过依撒。电瓶车轱辘声穿过街巷,融进万家烟火。
截至目前,依撒社区今年省外输出4116人,通过“雁阵模式”累计规范化组织输出5600余人次,预计带动家庭增收超亿元。领头雁引路,青年人出走,技能者归来,留守者安居。
郭新起在《凿光》里写:“不是每个人都会被铭记,但每个人都值得被照亮。”
依撒的变化,从来不是一束孤光。是火塘不灭的烟火,是瓜田滴落的汗水,是石河子棉田边那面党旗,也是绣架旁土豆的香气。是一群人,用738天,把大山的闭塞凿成开阔,把故土的迟疑凿成勇敢。
大凉山的风,吹过异乡的田垄,也吹过家乡新翻的泥土,催着那些嫩芽一节一节向上长。而那顶草帽,还立在人群边缘;裤腿上那层新鲜的暗红泥土,是大山盖给他的章。(四川省就业服务管理局驻凉山州布拖县依撒社区工作队:蒋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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