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我是吃软饭的,说我一个送外卖的,高攀了人家开美容院的富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两年,我每天晚上跪在床边给她揉脚,她脚底板的老茧比我还厚。
分手那天,她把房本拍在桌上,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扭头就走,一个字没说。
她追出来,在电梯口喊:“陈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我背对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所以我不敢要。”
我叫陈晨,今年二十四。按虚岁算,二十五。在北京朝阳区跑闪送,干了三年零四个月。
二〇二四年冬天,北京冷得邪乎,半夜刮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送完一单芍药居的外卖,电动车骑到北四环辅路,手机又响了。系统派单,取货地址是望京SOHO一家寿司店,送货地址是东四环外一个高档公寓,叫天鹅湾。
那会儿我已经干了十四个小时,眼皮子沉得能夹死蚊子。但平台派单你不能老拒,拒多了影响等级。我咬了咬牙,接了。
取完寿司,我骑着小电驴一路往东。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直打哆嗦。等到了天鹅湾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说不让外卖电瓶车进园区。我只好把车停路边,拎着餐盒往里跑。
高档小区就是气派,楼高,树多,路灯亮得跟白天似的。我跑得呼哧带喘,按单元门铃,没人应。再按,还是没人应。我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哭过。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麻烦开下门。”
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能帮我送上来吗?我下不了楼。”
我抬头看了眼这栋楼,少说三十层。我喘着气说:“成,您开下门禁。”
进了大堂,等电梯。电梯那叫一个慢,足足等了两分钟。到了十九层,我找到门牌,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女人,披散着头发,眼睛红肿,妆都花了。她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年轻,愣了一下。
我把餐盒递过去:“您的外卖。”
她没接,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多少钱?我多给你点,你帮我个忙。”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只穿了件真丝睡裙,光着脚站在门口。十一月的大冷天,也不怕冻着。我移开眼,说:“啥忙?”
“我脚崴了,上不了床,你扶我一下。”
我这才低头看,她右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紫红紫红的。我犹豫了一下,把餐盒放在门口鞋柜上,说:“行吧。”
她扶着我的胳膊,一条腿蹦着往里走。房子不大,但装修挺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我扶她坐到床边,她舒了口气,指了指茶几上的钱包:“你自己拿,多拿点。”
我摇头:“不用,平台上给过了。”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个怪物。也是,那天冷得要死,一般骑手早就拿了小费走人了。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哎,你……能不能再帮我倒杯水?”
我停住,回头看她。她缩在床上,用被子盖着腿,眼圈还是红的。我叹了口气,去厨房找了杯子,倒了大半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柜上。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轻轻的。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床头灯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叫不出她名字,只知道她住天鹅湾十九层。
后来,鬼使神差的,我每次路过望京,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方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女人挺可怜的,大半夜自己崴了脚,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再见她,是一个多月后。
那天中午,我在三里屯附近送外卖。等红灯的时候,路边一个女的突然叫住我:“哎!你不是那天那个骑手吗?”
我扭头一看,正是她。
跟那晚完全不一样。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高高扎起,化了淡妆,整个人精神多了。脚上踩着双短靴,看起来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笑着说:“一直想谢你来着,那天多亏你。后来我自己弄了个冰袋敷了三天,才消下去。”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给,大姐请你的,随便刷,别客气。”
我看都没看,推了回去:“不用,真不用。”
她有点下不来台,抿了抿嘴,忽然说:“你跑一单能挣多少?”
“看距离,七八块到二三十。”
“那你一天能跑多少?”
我笑了笑:“玩命跑,四五百。”
她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盘算什么。绿灯亮了,我说了声“走了”,一拧油门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她。
“小陈,我是你王姐。”她自报家门,语气挺熟络,“你那个外卖,别跑了,来我店里帮我看着点。一个月我开你八千,包吃包住,怎么样?”
我脑子有点蒙:“你怎么有我电话?”
她笑了:“平台后台啊,我投诉你外卖撒了,就调出来了。”
我有点生气,但还是忍住了:“王姐,我送外卖挺好。”
“哪儿好啊?风里来雨里去的,挣那点辛苦钱。”她在电话里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查了,你送外卖之前是学厨师的。来帮姐,姐不会亏待你。”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就当我那天欠你个人情,行不?姐不缺钱,缺个靠谱的人。”
我沉默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实话,我确实跑累了。北京的风,北京的路,北京那些永远送不完的单子。我才二十二,但有时候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三十二。
我想,试试吧。大不了再回去送外卖。
第二天,我去了她说的地址,在朝阳大悦城后面一条商业街上,是个挺大的美容院,三层楼,招牌上写着“悦己美肤”。
我推门进去,前台俩小姑娘看着我,眼神怪怪的。我说找王姐。其中一个努了努嘴,说:“王总在楼上。”
到了二楼,我推开她办公室的门。她正跟一个女顾客聊天,见我来了,起身介绍:“我表弟,刚来北京,在店里帮忙。大家多照顾。”
我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个女顾客捂着嘴笑:“王姐,你表弟挺帅啊。”
她也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我:“下午我把你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就在天鹅湾。”
我一听,愣住了:“我住天鹅湾?”
她摆摆手,像是说件不起眼的小事:“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顺便帮我照看点家。省得我整天两头跑。”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好意思。可她压根不给我拒绝的机会,转身又跟顾客聊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拎着个破旧的行李箱,搬进了天鹅湾十九层。同一个房子,同样是我,只是身份从一个跑腿的外卖员,变成了一个“美容院老板的表弟”。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王姐,大我十三岁。离过婚,没孩子。老家是四川的,来北京打拼了十几年,从美容院最底层的小工,一路干到开了三家分店。这些都是她后来陆陆续续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白天在店里帮忙,搬东西、修设备、有时候前台忙不过来也跟着招呼客人。晚上回她家,睡在客房。她几乎每天都回来很晚,有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候带着一身疲惫。
起初,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回来,我给她倒杯水,有时候煮碗面。她吃了,说谢谢,回自己房间。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
转过年,春节。我没回家。我那个家,在河北农村,爹妈早不在了,爷爷奶奶前年也相继去世。剩下个远房堂哥,早就没了来往。北京过年冷清,街上没什么人。王姐也没回四川,说店里忙,走不开。
大年三十晚上,她在家里包饺子。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春晚的声音响着,屋里总算有点人气。
她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招呼我:“陈晨,过来吃饺子。”
我坐到餐桌旁,看她给我倒了一小杯白酒。她说:“喝点,暖身子。”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酒。不多,但都上了头。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说:“陈晨,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住进来吗?”
我摇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因为你那天晚上扶我上床,给我倒水,但没多拿一分钱。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男人了,没有一个不图我什么的。就你,让我觉得踏实。”
我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饺子。
她又说:“你给我当弟弟,好不好?姐在这个城市,太累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角细碎的皱纹,忽然觉得很心疼。这个开美容院的女强人,在北京买了房买了车,可大年三十晚上,只能跟一个认识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吃饺子。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姐,以后有我呢。”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那是第一次,我见她哭。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她开始给我买衣服,不是那种地摊货,是商场里几百块一件的卫衣,几千块一件的羽绒服。我推辞,她就说:“你是我弟,姐给弟买件衣服怎么了?”
我说:“王姐,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她也不生气,就把衣服挂在我房间门把手上,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总得拿下来。
我开始负责家里的一日三餐。她说请个阿姨,我说不用,我自己就是学厨师的。她眼睛一亮,说:“真的?那以后我可有口福了。”
我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爱吃辣,我就去搜川菜教程,一步一步照着做。头几次不好吃,她也不嫌弃,埋头吃得干干净净。后来我越做越好,她经常说,比店里吃的还香。
有一天晚上,她应酬回来,喝得有点多。我给她熬了醒酒汤,端到她房间门口。她靠在床头,脸红扑扑的,看着我,忽然说:“陈晨,你真好。”
我笑了笑:“喝完汤早点睡。”
她叫住我:“别走,陪我待会儿。”
我站在门口,有点犹豫。她拍了拍床边:“坐这儿。”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掌心有些粗糙。我低头看,她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疤。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说:“以前在小美容院做学徒的时候,割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发生。我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给她盖好被子,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的日子,她渐渐把重心从店里往家里挪。晚上回来得早了,就缠着我给她做饭。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身上,偶尔会睡着。我关掉电视,把她抱回房间。她醒过来,就勾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胸口,像只温顺的猫。
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自然而然地,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店里的员工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什么。在她们眼里,我依旧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甚至有一次,我在洗手间里听见她们议论,说王总就喜欢年轻的,玩腻了自然会换。
我没往心里去。我知道我跟王姐之间,不仅仅是那些东西。
她脚底有老茧。因为常年穿高跟鞋,脚底磨得又厚又硬。每天晚上,她都喊脚疼。我学了按摩,每天睡前给她揉脚。她总说:“陈晨,你以后要是不在我身边了,我这脚谁给揉啊。”
我揉着,不说话。
那两年,她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是她带我去的三亚。第一次出国,是她带我去的泰国。她给我买了个单反,说喜欢我拍照。我拍她,拍风景,拍那些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日子。
但我知道,这种生活,不属于我。
我每个月工资还是八千,住着她的房,吃着她买的菜。我自己的钱,几乎全存了下来。我没要她的卡,没要她给我买车,甚至拒绝了她想给我开一家小饭馆的提议。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是靠你活着,那咱俩就真成了包养了。”
她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凄然:“你个小傻子。”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第二年冬天。
那天,我回了一趟河北老家。我奶奶留给我一个老房子,堂哥说要翻修,让我回去签字。我请了三天假,回了趟那个荒凉的小村庄。站在老屋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我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我爸妈走得早,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们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赶回北京。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王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个文件袋。
我走过去,叫了声:“姐。”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我心一紧,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没说话,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B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悦,宫内早孕,约七周。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砸了一闷棍。我抬头看她,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泪滚下来:“陈晨,我四十二了。医生说,这个岁数怀上,不容易。”
我颤抖着手,把B超单放回桌上。我问她:“你……想怎么办?”
她反问:“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听你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她说:“陈晨,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我点点头:“那就留下。”
她眼睛一亮,问:“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真的。”
她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我抱着她,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我知道,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结婚,要面对她的家庭、她的社会关系,要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
可我,一个二十三岁的穷小子,能给她们什么?
那段日子,王姐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张罗着换个大房子,说孩子出生以后要有地方跑。她看各种育儿书,买各种孕妇用品。她甚至开始计划着,让我去学个管理,以后接手她的美容院。
我陪着她,但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我真的爱她吗?还是只是贪恋这种安稳的生活?我想,我一个送外卖出身的,拿什么娶她?她那些朋友、生意伙伴,会怎么看?
我越想越自卑,越想越害怕。
终于,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提出了分手。
那天晚上,她刚从店里回来,给我带了一碗我最爱吃的驴肉火烧。我坐在餐桌旁,没有接。
她说:“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喉咙干得发疼。我听见自己说:“王姐,我们分手吧。”
她愣了一下,笑着打了我一下:“神经病啊你,说什么胡话。”
我又说了一遍:“我们分手吧。”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陈晨,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
我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她哭着说:“你说啊!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我听见自己说:“有,所以我不敢要。”
她愣住了。然后,她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房本。
她把房本拍在桌子上,声音抖得厉害:“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我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脸,不看我:“天鹅湾那套房子,我早就过户给你了。就在你回老家那几天。我想着,孩子生下来,我们娘儿俩跟着你,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家。”
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可你现在说,你要走。”
我站起身,看着桌上那个红本子。那一刻,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去抱抱她,可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最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她在身后喊:“陈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我背对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所以我不敢要。”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她追出来,在楼道里放声大哭。
我靠在天鹅湾门口的柱子上,站了很久。北京冬天夜晚的风,冷得刺骨。我仰头看着十九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泪哗哗地流。
那天以后,我再没回去过。我回到城中村,重新骑上我的电动车,回到风里雨里。那个红本子,我始终没有去拿。我知道,那套房子,是她半辈子的血汗,我不能要。
可后来,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她发来的。
“房子留给你,密码没改。孩子,我会生下来。你有空,回来看看。”
我没有回。但我知道,等孩子出生那一天,我一定会回天鹅湾。
不是去要那套房子,是去抱抱那个我曾经爱过、却不敢继续爱的女人。
那套房子,我不配要。但那份情,我这辈子,都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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