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烛 编辑|澜烛
8月14日，菲律宾副总统萨拉·杜特尔特的代理律师保罗·林在线上发布会上甩出一句硬话——
"签发逮捕令就是行使管辖权，法院没有管辖权就没有权力抓人。"这一表态，是杜特尔特家族面对马科斯阵营步步紧逼时最清晰的法律反击信号。
三天之前的8月11日，菲律宾司法部刚刚把三项"严重威胁罪"指控递进奎松市地区审判法院。两天之后，萨拉团队就提交了撤案动议，同时要求法院在审理管辖权争议期间暂缓签发任何逮捕令。
一边是弹劾法庭已经开到第15天，一边是刑事案件又另起炉灶，菲律宾政坛正在上演一场"双线围剿"。
这场围剿的对象是一个坐在副总统位置上、手里攥着2028年总统大选入场券的女人。围剿的主导者，则是她曾经的竞选搭档，现任总统小马科斯。
四年前，这两个人还在竞选海报上并肩微笑；四年后，一个动用了国家机器的全部力量要把另一个从政坛上连根拔起。
菲律宾这出家族权斗的大戏，精彩程度远超任何一部电视剧，而这场戏的走向，正在牵动整个东南亚政治格局的神经。
要看懂萨拉律师团队这手"管辖权异议"打得有多狠，得先搞清楚她现在同时面对的是几条战线。
第一条战线是参议院弹劾审判。2026年5月11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57票赞成、25票反对、9票弃权的压倒性结果，通过了对萨拉的弹劾案。据新华社报道，这是菲律宾历史上第一次有现任副总统在参议院接受弹劾审理。
弹劾法庭于7月6日正式开庭，截至8月17日已经进行了16天庭审。弹劾指控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滥用副总统办公室及教育部合计6.125亿比索的机密资金、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严重威胁总统及其家属、以及背叛公众信任。
第二条战线就是8月11日新开的刑事案件。据中新网报道，菲律宾司法部确认，国家调查局对副总统萨拉提起三项严重威胁罪指控，并于当天下午1时30分提交至奎松市地区审判法院。
这些指控的源头，是2024年11月那场震动菲律宾政坛的线上记者会。当时萨拉公开表示，她已经安排了专人，如果自己遭遇不测，将对现任总统马科斯及其夫人、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进行报复。
这番话被国家调查局认定构成"严重威胁罪"和"煽动叛乱罪"，后者已被司法部驳回，前者则在经过一年多的初步调查后正式立案。
两线作战，这本身就够棘手。萨拉律师团队的核心策略是，打管辖权。
8月13日，萨拉正式向奎松市法院提交撤案动议。菲律宾检察总长理查德·法杜隆当天确认，检方被给予五天时间对动议提出意见。
一天后的8月14日，律师保罗·林在线上发布会上进一步披露了动议的核心逻辑。林律师明确表示，暂缓签发逮捕令是撤案动议中的一项关键诉求。
他的法律论证非常清晰：签发逮捕令本身就是法院行使管辖权的表现，如果法院对案件本身是否有管辖权还没做出判断，就先签发逮捕令，等于在地基还没打好的时候就盖楼。
林律师还提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论点，副总统作为"可弹劾官员"，在弹劾程序进行期间不应被普通法院以同一事由另行刑事起诉。林律师警告称，如果允许对在任副总统提起刑事诉讼并签发逮捕令，将"为其他可弹劾官员打开闸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总统、最高法院大法官、监察长，所有宪法规定的"可弹劾官员"，都可能面临同样的待遇。
这张牌打出来，不仅仅是在为萨拉辩护，更是在告诉整个菲律宾政治体系：你们今天开的这个口子，明天可能吞噬你们自己。
同一把刀，谁能保证不会割到自己的手？
萨拉团队同时还提交了一份"宣示书"，要求法院就撤案动议进行口头辩论。据《菲律宾星报》报道，林律师强调，严重威胁罪案件涉及的宪法和管辖权问题具有"深远影响"，不是简单的书面审理就能解决的。
司法部方面的回应也颇值得玩味。检察总长法杜隆在8月13日的记者会上表示，司法部认为刑事案件和弹劾程序是"相互独立的"，"不存在禁止对可弹劾官员提起诉讼的法律障碍"。据《商业世界》报道，法杜隆用菲律宾语和英语混合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一个说"不能同时审"，一个说"完全可以"。法院怎么判，将直接决定这场政治博弈的走向。
法律博弈只是台面上的牌。台面下，这场对决的实质是马科斯家族与杜特尔特家族之间一场赢者通吃的权力清洗。
时间线说明一切。2022年大选，小马科斯和萨拉联手参选，一个竞选总统一个竞选副总统，双双高票当选。萨拉的得票率甚至高于马科斯本人，61.53%对58.8%。那时候两人的合影挂满了马尼拉的大街小巷。
2024年6月，萨拉突然辞去教育部长和反叛乱工作组副主席等要职，只保留副总统头衔，正式与马科斯决裂。同年11月，她发表了那番"安排杀手"的惊人言论，两大家族的裂痕变成了鸿沟。
2025年2月，众议院第一次弹劾萨拉，被最高法院以程序违宪为由叫停。2025年3月，老杜特尔特在马尼拉机场被捕，按照国际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被押送至海牙。
2026年2月，萨拉宣布参选2028年总统大选。5月11日，众议院第二次弹劾她，这次以257票的碾压式优势通过。同一天，参议院上演"换长"大戏，亲杜特尔特的卡耶塔诺取代原参议长，一度掌握了弹劾法庭的主导权。
这步棋走得漂亮，可惜好景不长。据新华社报道，6月17日，加查利安取代卡耶塔诺成为新任参议长，马科斯阵营重新夺回参议院控制权。7月6日弹劾法庭正式开庭审理前，萨拉的核心盟友马科莱塔参议员又被反贪法院逮捕。
一个盟友被逮、一个盟友在逃、一个盟友被停职，萨拉在参议院的票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8月5日，菲律宾最高法院全院庭审驳回了萨拉团队提交的所有阻止弹劾的请愿，这是萨拉在程序层面打出的最后一张牌，被法院一次性拍死。
弹劾审判的定罪门槛是24名参议员中16票赞成。据人民网报道，依据参议长加查利安签署的预审令，弹劾法庭有92天审理时间，其中众议院检察团有62天提交证据，萨拉辩护团队有30天辩护时间。
一盘棋，能翻盘的招已经不多了。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司法部在8月11日选择"第二条战线"——刑事起诉。弹劾审完还要面对刑事审判，两条线同时绞杀，就算萨拉在参议院侥幸过关，还有法院的逮捕令等着她。
一把刀不够，那就两把。萨拉律师团队现在的策略，其实是在两条战线之间制造一个法律悖论：
如果弹劾程序可以覆盖刑事指控（因为两者指控的是同一件事），那么刑事案件就应该被撤销；如果刑事案件可以独立于弹劾程序存在，那么"可弹劾官员"的宪法保护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悖论指向的是菲律宾宪法体系本身的一个灰色地带。菲律宾1987年宪法规定了弹劾程序适用于总统、副总统、最高法院大法官、监察长等高级官员，对这些官员的罢免只能通过弹劾途径。可宪法没有明确回答一个问题：弹劾进行期间，普通法院能不能对同一事由另行起诉？
这是一个从未被菲律宾司法实践正面回答过的问题，因为此前从未有一个在任副总统同时面对弹劾和刑事双重追诉。
萨拉团队显然想把这个问题推到法律辩论的最前台，迫使法院做出一个具有宪法先例意义的裁决，不管结果如何，都将深刻改变菲律宾的政治游戏规则。
把镜头从法庭拉远，这场马科斯-杜特尔特之争的底层逻辑其实非常清晰：这是一场围绕2028年总统大选的提前决战。
萨拉已经在2026年2月正式宣布参选2028年总统。民调显示，即便身处弹劾漩涡，她的支持率仍然维持在相当高的水位。据菲律宾社会气象站调查数据，萨拉在多数民调中的支持率持续高于马科斯。
这正是马科斯阵营不遗余力要在2028年大选之前解决萨拉的根本原因。弹劾如果成功定罪，萨拉将被永久剥夺担任公职的资格——不是暂时，是终身。
这也是为什么马科斯阵营选择了"双线作战"的策略。弹劾是主攻方向，刑事起诉是侧翼包抄。弹劾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多数票，存在不确定性；刑事定罪只需要法院判决，操作空间更大。
从老杜特尔特被送进海牙监狱，到萨拉盟友在参议院被逐个清除，再到刑事案件火速立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杜特尔特家族的政治根基正在遭受系统性的削弱。
老杜特尔特2025年5月虽然在狱中当选达沃市市长，展现了杜特尔特家族在棉兰老岛的强大基本盘，可一个在海牙坐牢的市长，能发挥多少实际影响力？
2026年4月22日，国际刑事法院上诉分庭裁定对老杜特尔特案拥有管辖权，等于关上了他通过法律途径回国的最后一扇窗。
父亲被关在海牙，女儿在马尼拉被弹劾和刑事起诉双重围堵，杜特尔特家族正在经历建立政治势力以来最严峻的生存危机。
这场危机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接下来几个关键节点。
奎松市法院对萨拉撤案动议的裁决是第一个。如果法院支持管辖权异议，刑事案件暂时搁置，萨拉可以集中精力应对弹劾；如果驳回动议并签发逮捕令，萨拉将成为菲律宾历史上第一个被签发逮捕令的在任副总统。
参议院弹劾法庭的最终投票是第二个。24名参议员中，目前有3人因各种原因缺席——德拉罗萨因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在逃、马科莱塔因贪腐案被逮捕、埃斯特拉达因腐败案被拘留。实际参与投票的大概率只有21人。16票定罪门槛是否还能凑齐，充满变数。
2028年总统大选的最终候选人格局是第三个。如果萨拉在弹劾和刑事案件中全身而退，她将以"受迫害的政治强人"形象参选，民意基础可能不降反升；如果她被定罪免职，杜特尔特家族将不得不另寻接班人，甚至可能出现菲律宾政坛从"马杜两强对峙"走向"三足鼎立"的格局重组。
菲律宾这盘棋，早已不是简单的法律案件或政治丑闻所能概括。它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在民主外壳下，家族政治、外部干预与选举博弈三股力量缠斗的缩影。
从1986年老马科斯流亡夏威夷，到2025年老杜特尔特被押解海牙，再到2026年萨拉在弹劾庭上孤军奋战，菲律宾政坛四十年的权力更迭史，写满了家族兴衰的密码。
而每一次家族倒台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棋盘上的棋子。
马尼拉的政治舞台上，灯光打在萨拉和马科斯身上。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只在法庭之内。
【主要信源】 《菲律宾国调局对莎拉·杜特尔特提出严重威胁指控》，中国新闻网，2026年8月11日 《数说菲律宾副总统莎拉弹劾案》，新华社/人民网，2026年7月6日 《观天下丨菲律宾副总统再遭弹劾 政坛争斗日趋白热化》，新华社，2026年5月18日 "Duterte lawyers ask court to hold off on possible arrest warrant in motion to quash"，Philstar.com，2026年8月14日 "VP Sara's camp asks court to defer possible arrest warrant, says 'all options' open"，Manila Bulletin，2026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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