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57岁那年,我娶了个28岁的离异女人。村里人都说我老糊涂了,被小媳妇迷了眼。直到新婚夜,她端着一盆热水蹲在我面前,从褪色的蓝布包里翻出几本证书,我才知道——我这是捡到宝了。

第1章 新婚夜,她拿出一个旧布包

“都散了吧,大半夜的,让人家两口子歇着!”

堂屋里最后几个喝喜酒的邻居终于起身了。我站在院子门口,挨个给递烟,嘴里说着“慢走”“有空再来”。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我转身把两扇木门关上,插上门栓。铁门栓落下去,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两盏红灯笼还亮着,照着地上的鞭炮碎屑、瓜子壳和踩瘪的烟蒂。我站在灯笼底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发慌。

五十七岁了,二婚。娶的媳妇才二十八。这件事在清水村炸开了锅。明面上,来喝喜酒的人都笑着祝福,背地里那些话我也能猜到——说我老牛吃嫩草的有,说叶小满图我房子的有,说我秦大山晚节不保的也有。我活了半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这一回算是破例了。

我缓了缓,抬脚往东屋走。那是我们的新房。门框上贴的大红喜字还是崭新的,边角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一掀一掀的。

推开门,叶小满正坐在床边。她脱了那件红棉袄,只穿着件半旧的月白色秋衣,头发散下来,乌黑的一把,衬得后颈跟刚剥的葱白似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我抿着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头绞着衣角。

“他们都走了?”她声音轻轻的。

“走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五十七岁的人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我想起白天拜堂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脸被红花映得通红,眼睛一直盯着脚尖,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人。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女人心里装着事。

叶小满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弯腰从下面取出一个搪瓷盆。那盆是红双喜的,边沿掉了好几块漆。她把暖水瓶里的水倒进盆里,又兑了点凉水,手指头伸进去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盆走到我跟前。

“大山哥,”她顿了顿,“你坐,我给你洗洗脚。”

我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这哪成。”

她没再说话,把盆放在地上,两只手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坐在床边。我像被人施了法一样,由着她摆布。她蹲下来,脱了我的鞋,又脱了袜子,把我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

水不烫不凉,正正好。她的手泡在水里,一下一下地给我搓着脚面、脚心、脚后跟。那双手不算白嫩,指关节有些粗,手心里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

我低着头看她。她蹲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头顶刚好到我的膝盖,后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偶尔夹着她细碎的呼吸声。

“小满,”我嗓子有些发哑,“你这是干啥。”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大山哥,我知道村里人都说啥。说你傻,娶我这么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个孩子。可我不是图你啥。我就是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信我。”

我张了张嘴,胸口那股闷气突然变成了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五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蹲在地上给我洗脚,跟我说“你信我”。我媳妇走了十一年,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这十一年里,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没人给我洗过脚。

“我信。”我说。声音有些抖。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洗。洗完脚,她用一条干毛巾给我擦干,又端着盆出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她把门关好,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

那个布包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大山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几个红皮小本本。我先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中医师承出师证书,上面盖着红印章,姓名一栏写着“叶小满”。

我又去翻那些小本本。针灸技术证书、按摩师证、中药调剂员证,一共四本。证书上的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的叶小满,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着。最后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白胡子老头,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一面大药柜前。那老头瘦高,穿一身灰布褂子,眉眼间有股子清矍之气。

“我爷爷是镇上老药铺的叶大夫。”叶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小跟着他学医。认药材、背汤头、练扎针。后来他不在了,药铺也没了。我前夫……”她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他不让我干这个,说女人在家带孩子就行,抛头露面丢人。离了婚,我就带着这些证书出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大山哥,我不光会带孩子、做饭。我还会看病、抓药、扎针。往后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能照顾你。”

我捧着那些证书,手有些抖。怪不得白天拜堂的时候,我闻到她手指头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儿。我还以为是洗衣粉的味道。

“那你……为啥不早说?”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怕说了,你觉得我主意大,不本分。村里人不都说,二婚的女人,老老实实伺候男人就行。我要是说自己会看病,人家更得说我能折腾。”

她把布包重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我秦大山何德何能,五十七岁了,还能遇上这么个人。前些年我也相过几次亲,不是嫌我年纪大,就是嫌我带着两个孩子。时间一长,我也死了心,打算一个人过完这辈子。直到两个月前,媒人把叶小满领到我面前。

她站在我家的院子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抬头看人。媒人拉着她进屋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着头。那天我就觉得,这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她确实不一样。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睡觉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

她点点头,开始铺床。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疼惜,有感激,还有一种久违的踏实。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旁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像小猫似的。我想起白天拜堂的时候,她穿着红棉袄,脸被红花映得通红,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人。可刚才给我洗脚的时候,她的手那么稳,那么暖。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说:秦大山,你捡到宝了。

第2章 相亲那天,她牵着个孩子

说起来,我和叶小满的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

两个月前,四月十八,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早早关了修理铺,骑上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回家。刚进村口,就看见媒人王婶站在我家门口,踮着脚往路上望。

“大山!大山你可回来了!”王婶挥着手迎上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回绝,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停好摩托车,摘下头盔:“王婶,啥事?”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给你说了个人。二十八岁,离了婚的,带着个闺女,今年四岁。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就是……就是带着个孩子。”

我皱了皱眉。说实话,这些年王婶没少给我介绍对象。有丧偶的,有离异的,有老姑娘。但要么人家看不上我,要么我看不上人家。时间一长,我都懒得见了。

“王婶,我这把年纪了,就别折腾了。”我说。

“你这把年纪咋了?五十七岁正当壮年!”王婶瞪了我一眼,“再说了,你看看你一个人过的啥日子。屋里连个热乎饭都没有,衣服破了没人补,生病了没人管。你就不想找个人?”

我没说话。王婶说的是实话。我媳妇走了十一年,儿子志强在县城打工,闺女雨彤嫁到了隔壁镇,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我每天从修理铺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

可再怎么说,人家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凭啥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子?

“王婶,人家是不是有啥难处?”我问。

王婶叹了口气:“是有点难处。那闺女叫叶小满,娘家是河对岸叶家坳的。嫁了个男人,前两年离了。男人不地道,喝了酒打人,把小满打得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她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带着孩子净身出户。现在住在娘家,可她娘家嫂子不待见她,天天甩脸子。她就想找个人,赶紧离开那个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是个苦命人。

“行,那见见吧。”我说。

第二天,王婶就把人领来了。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十一点多的时候,听见门口有说话声。

我走出去,看见王婶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不算白,但五官耐看,眉眼间透着股温顺。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看我。

“这就是秦大山,咱们清水村的能人,开修理铺的,手艺好着呢。”王婶热情地介绍,“这是叶小满,你叫她小满就行。这是她闺女,叫花花。”

叶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秦……秦叔好。”

我愣了一下。秦叔。是啊,我比她大了二十九岁,按年纪,她该叫我叔。

“别叫叔了,”我有些不自在,“叫大山吧。进来坐。”

把人让进屋,王婶拉着叶小满坐在椅子上,我去厨房倒了两杯茶。端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小女孩正仰着头看墙上的相框,那里面是我当兵时候的照片,穿一身军装,站在营房门口,胸口别着大红花。

“这是我当兵时候拍的。”我把茶放在桌上,“七六年入伍,八零年退伍。回来就学了门修理的手艺,一直干到现在。”

叶小满点点头,双手捧着茶杯,指节泛白。她好像很紧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满啊,”王婶打破沉默,“你也说说话。大山这个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年纪大了点。可年纪大懂得疼人啊。你看他这院子,收拾得多利索。”

叶小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不嫌年纪大。我就想……找个人踏实过日子。秦叔……大山哥,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带着个孩子。你要是嫌弃,直说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我心里一酸。

“不嫌弃。”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我看得出,她是个实诚人。走的时候,她牵着花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把王婶叫到一边:“这个,成。”

王婶乐得拍大腿:“我就说你眼光高!小满这闺女,除了带个孩子,哪哪儿都好。你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我苦笑了一下。福气不福气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见她第一眼,我心里就有个声音说:就是她了。

现在想想,那或许就是命。

相亲过后,我又见了叶小满两次。一次是带着她去镇上扯了几尺布,给她和花花做了身新衣裳。她死活不要,说自己有衣服穿。我说不是白给,结婚嘛,总得有点新气象。她这才接了,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儿说谢谢。

第二次是她来清水村看我。那天下着小雨,她打了把伞,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布鞋。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藏青色的灯芯绒。

“我给你做了双鞋,”她把袋子递给我,“不知道合不合脚。你试试。”

我接过来,坐在门槛上换鞋。鞋不大不小,正正好。脚底软绵绵的,舒服得很。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好。比我买的那些胶底鞋强多了。”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你穿着合适就行。以后你的鞋我都包了。”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热乎乎的,像冬天里灌了口烧酒。

我准备把老屋翻新一下,把东屋的墙重新粉了,添了几件新家具。虽然办的是二婚,可我不想让叶小满觉得委屈。村里人见我忙前忙后,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傻,这么大岁数了还给小媳妇当牛做马。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等着瞧吧,那女人过不了半年准跑。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当没听见。

我的闺女雨彤,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要再婚的人。不是我不想告诉她,是她一直忙着带孩子,电话里也说不清。等她听说的时候,喜事已经定下来了。她当时就炸了。

“爸!你疯了!我不同意!”

电话里,雨彤的声音又尖又高。她今年二十九,比叶小满还大一岁。我知道她接受不了。

“彤彤,你听爸说……”

“别说了!我明天就回去!”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叹了口气。旁边的叶小满正在厨房和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揉面。

第二天一早,雨彤果然回来了。她一进门,看见叶小满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脸色就沉了下来。

“爸,你出来一下。”她把我叫到门外。

彤彤,你有啥话,进屋说。”

“我问你,你到底图她啥?她一个离婚的,还带个孩子,嫁给你不是明摆着图你的房子、你的存款吗?你醒醒吧!”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雨彤是我从小宠到大的闺女,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她这是怕我吃亏。

“彤彤,小满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她几天?你知道她前夫为什么打她吗?你知道她到底什么底细吗?”

我一时语塞。说实话,叶小满的过去,我确实知道得不多。可我愿意信她。

“彤彤,”我沉下声,“你爸活了五十七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小满是个好女人。你给我个面子,先别闹。”

雨彤盯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我不是闹。我就是怕你被人骗了。”

“爸知道。爸不会看错人。”

雨彤没再说话,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叶小满把饭菜端到桌上,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大山哥,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她小声问。

“没有。”我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花花坐在她旁边,手里抓着个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大山哥,如果你女儿实在不同意,我们可以不办酒席。领个证就行。”

我放下筷子:“小满,我要明媒正娶。你是我秦大山的媳妇,不是偷偷摸摸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吃饭。”我又说了一遍。

她在桌子底下擦了擦眼睛,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花花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看着她娘俩,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不能再让她们受委屈。

第3章 女儿摔了我的喜糖盒子

婚期定在六月初六。这中间一个多月,我一边忙修理铺的活,一边张罗婚事。

雨彤自打上次回来闹过一场之后,就没再露面。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说两句就挂。志强倒是支持我,说爸你终于想开了,找个伴儿比一个人强。他特意从县城赶回来,帮我把东屋的墙重新粉了一遍。

“哥,你就不管管爸?”雨彤在电话里冲志强发火,“他才认识那女人几天就要结婚,这不明摆着让人家算计吗?”

志强在电话那头说:“姐,爸都五十七了,他想跟谁过日子,用得着咱们同意吗?再说了,我见过小满姐,人挺好的,不是那种人。”

“你懂什么!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雨彤把电话摔了。志强冲我摊了摊手:“爸,我姐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结了婚,慢慢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六月初六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院子里已经贴满了喜字,王婶带着几个本家嫂子过来帮忙,蒸馒头、烧开水、铺床叠被。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些恍惚。

十一年前,我媳妇下葬那天,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天下着大雪,抬棺的人把棺材放进土里,一铲一铲地填土。志强才十五岁,雨彤十八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哭。

从那以后,这个院子就再没有过热闹的时候。过年贴对联,都是我一个人贴。别人家的院子热热闹闹,我家冷冷清清。

今天,这个院子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花轿是租的,红色的,不新,但洗得干净。叶小满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从轿子里下来。她娘家只来了一个表姐,外加一个远房表叔。她嫂子没来,说家里忙,走不开。我知道,不是走不开,是不想来。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拜堂的时候,司仪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我爹娘的照片摆在堂屋正中间。我朝照片鞠了一躬,眼角有些发酸。爹,娘,儿子又成家了。这回,应该能过好。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人群哄闹起来,有人往新人身上撒花生、红枣、桂圆。叶小满被人群拥着往东屋走,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着裙子。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洞房门口,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大山,愣着干啥!快进去陪新娘子啊!”王婶推了我一把。

我笑了笑,没动。我得招呼客人。院子里摆了十二桌,来的大多是本村的亲戚和邻居,还有镇上几个常来我铺子里修车的老主顾。我挨桌敬酒,一杯一杯地喝。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可挡不住量多。喝到最后,我走路都有点飘。

“老秦,你可以啊!五十七了还当新郎官!”有人起哄。

我摆摆手:“别笑话我了。”

“谁笑话你了!我这是羡慕!你小子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福气?也许吧。可这福气来得太晚了些,晚得让我心里不踏实。

等宾客散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热闹残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我推开东屋的门,看见叶小满坐在床边,我的心才安定下来。

然后,就是她给我洗脚,给我看那些证书。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部队的操场上跑步,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侧过头,看见叶小满正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起伏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的一把。

我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推开房门,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湿漉漉的。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鞭炮碎屑。

“爸。”

我抬起头,看见雨彤站在院门口。她瘦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喜糖。

“彤彤,你来了。”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她走进院子,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东屋门上的喜字,嘴抿得紧紧的。然后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摔。

“爸,这喜糖,我吃不下。”

塑料袋破了,喜糖盒子滚了一地。有几个盒子摔开了,花花绿绿的糖撒出来,沾了泥。

“彤彤,你这是干什么。”我压着火。

“我干什么?爸,你知道外面人都怎么说你吗?说你老糊涂了,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灌了迷魂汤!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管你外面人怎么说。小满是你继母,你认不认,她都是。”

“她不是我妈!我妈早死了!”雨彤喊了一声,转身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喜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叶小满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头发还没梳。她看了看地上的喜糖,又看了看我。

“大山哥,别难过。彤彤会想明白的。”她走过来,蹲下身子,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喜糖。

我弯腰去帮她。她却按住我的手:“我来吧。你去歇着。”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捡。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墙头上照下来,照在我和她身上。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小满,你委屈了。”我说。

她摇摇头:“不委屈。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委屈都能受。”

我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走,回屋。我给你做饭。”

她看着我,破涕为笑:“你还会做饭?”

“当了十一年光棍,不会也得会。”我说。

那天早晨,我给她和花花煮了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花花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得很香。叶小满一边吃一边笑,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我知道她是哄我。可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雨彤的这场闹,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第4章 她前夫找上门来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叶小满是个勤快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喂鸡、扫院子。我起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和小菜。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花花在旁边玩泥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这么早起来干啥?多睡会儿。”我说。

“睡不着,就起来了。”她抬头笑,“山里人,习惯了。”

我吃完早饭去铺子,她就把花花送到村里王婶家,自己在家忙活。种菜、喂猪、收拾屋子,把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中午我回来吃饭,一进门就能闻见香味。她做饭手艺好,咸淡合适,还会变着花样给我做。有时候是手擀面,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蒸一锅白面馒头,配上她自己腌的咸菜。

“别太累了,”我劝她,“我又不是啥大户人家,用不着天天这么讲究。”

她瞪我一眼:“那也不能凑合。你干一天活,回来不吃口热乎的,身体受不了。”

我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这样的日子,才叫过日子。以前那叫什么?叫熬。

村里人看我俩过得和美,闲话渐渐少了。偶尔有人来我铺子里修车,也会说一句“老秦,你家小满不错啊,昨天还见她帮王婶家晒谷子呢”。我就笑,说是啊,她勤快。

雨彤还是不理我们。婚礼之后,她再没回来过。我打过几次电话,她接了就挂,后来索性不接了。志强在县城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跟叶小满处得不错,每次回来都叫“小满姐”。花花也喜欢他,追着喊“舅舅舅舅”。志强就举着花花转圈,笑得合不拢嘴。

“志强这孩子,心眼好。”叶小满说。

“像他妈。”我抽着烟,眯起眼睛,“他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谁都和和气气的。”

叶小满看看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大山哥,等忙完这阵子,你带我去给大姐上坟吧。我想看看她。”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媳妇的坟在后山坡上。当年下葬的时候,我选了块朝阳的地方,种了两棵松树。十一年过去,松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小满站在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又蹲下来拔了坟上的杂草。

“大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大山哥的。”她对着墓碑说。

我站在她身后,眼睛有些发胀。

七月初十,天气热得厉害。我正在铺子里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秦大山!秦大山在家吗?”

我放下扳手,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细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T恤,脚上一双人字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

“你谁?”我站起来。

“我找叶小满。”那人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我是她男人。”

我手里的扳手“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是刘德柱?”我盯着他。

他吐了口烟圈:“对。老哥,你挺有眼光啊,捡我剩下的。”

我攥紧了拳头,浑身的血往头上涌。可我还是忍住了。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我活了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小满跟你早就离婚了。你别来骚扰她。”我沉声说。

“离婚了又怎样?她那个拖油瓶是我的种!我来看看我闺女,天经地义!”刘德柱提高了嗓门,“让叶小满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我咬了咬牙:“小满不在。你走。”

“不在?那我上你家去找!”他说着就往村里走。

我拦住他:“刘德柱,我警告你,别来闹事。”

他一把推开我:“你算老几?老牛吃嫩草的东西,也配拦我?”

我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围观的有人上来拉他:“德柱,你干啥呢,人大山也没惹你。”

“没惹我?他睡我老婆,还没惹我?”刘德柱眼睛一瞪,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早就离婚了!”有人说。

“离婚了也是我闺女她妈!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他嘴里喷着酒气,显然喝了酒。

我站稳了,盯着他:“刘德柱,你喝了酒,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要看花花,可以,等小满同意。但不能这么闹。你要是再动手,我报警。”

他“呸”了一声:“报啊!你报啊!警察还能管我看闺女?”

正闹着,叶小满从村里跑来了。她听说刘德柱来了,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花花跟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刘德柱!你来干什么!”叶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德柱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我来看看你们娘俩。怎么,改嫁了就不认识前夫了?”

“我们离婚了!你走!别来打扰我们!”叶小满把花花护在身后。

“离婚了又怎样?我告诉你叶小满,你别以为嫁了个老东西就了不起了。他把房子给你了吗?存款写你名了吗?别到头来人财两空!”

我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了。我一步上前,挡在叶小满面前:“刘德柱,你嘴巴放干净点。小满现在是我媳妇,你再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刘德柱上下打量我:“不客气?你想怎样?打我?来啊,往这儿打!”他指着自己的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跟他动手。动手就上当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叶小满眼前晃。

“看到没?法院判的,我有探视权!我每个月可以见花花一次!你凭啥不让我见?”

叶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什么时候管过花花?你现在来装什么好爸爸?”

“我现在想了,不行吗?”刘德柱蹲下来,冲花花招手,“花花,来,爸爸抱抱。”

花花躲到叶小满身后,哇的一声哭了。

我上前一步,把刘德柱拉开:“别吓孩子。”

刘德柱用力挣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我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志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他今天刚从县城回来,正好赶上这一幕。

“你谁啊?在我家门口撒野!”志强一把拽住刘德柱的衣领。

“志强!松手!”我喊了一声。

志强看看我,又看看刘德柱,愤愤地松了手。刘德柱整了整衣领,冷笑一声:“行,你们人多。叶小满,我改天再来。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转身走了,还顺手把铺子门口的一个空油桶踢翻了。

叶小满蹲在地上,抱着花花,肩膀一抖一抖的。志强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爸,这到底咋回事?”

我摆摆手:“回家再说。”

回到家里,叶小满把花花哄睡了,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大山哥,对不起。”她突然说。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刘德柱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不讲理。我当初就是被他打怕了,才带着花花跑出来。他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嫁人了,就隔三差五来找麻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打过你很多次?”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刚结婚那会儿还好,后来花花出生了,他嫌不是儿子,就开始喝酒打人。我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有一次他把我打得下不来床,花花在床边哭,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带着孩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我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大山哥,我怕。我怕他再来闹,怕他伤害花花。你不知道,他这个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敢!”志强在旁边插话,“小满姐,你别怕,以后我常回来。他要是再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我瞪了志强一眼:“别胡说。打人犯法。他再来,咱们报警。”

叶小满点点头,可眼里的恐惧没有散去。我知道,那些年被家暴的阴影,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叶小满胳膊上的伤疤,想起她看见刘德柱时那煞白的脸。我知道,这个坎儿,得帮她迈过去。

可我不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第5章 花花高烧不退

刘德柱闹过之后,消停了大半个月。我以为他知难而退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叶小满一直提心吊胆,去地里摘菜都不敢走远,花花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七月末,天热得像个大蒸笼。花花半夜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哭都哭不出声了。叶小满一摸孩子的额头,手都在抖。

“大山哥,花花烧得厉害,得去镇上医院。”

我二话不说,套上衣服,把摩托推出来。叶小满用薄毯子把花花裹着,抱在怀里,坐在后座。夜路不好走,我骑得又稳又急,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镇卫生院。

急诊科的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急性扁桃体发炎。先退烧,再输液。你们去办个住院手续。”医生说。

我跑上跑下地办手续、拿药。叶小满抱着花花坐在输液室里,花花的小手被扎了针,哇哇大哭。叶小满一边哄一边掉眼泪。

“别哭,妈在呢。不疼不疼。”

输上液,花花慢慢安静下来,在叶小满怀里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空床上,看着母女俩,心里酸酸的。

“大山哥,你回去睡吧,这有我呢。”叶小满小声说。

“我不回去。你一个人害怕。”我摇摇头,靠在墙上。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大山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家人,说啥谢。”我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在医院的硬板凳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花花退烧了,叶小满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可她没睡,一直盯着女儿的小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眯一会儿。”我对她说。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我睡不着。”

天亮以后,医生来查房,说花花的情况稳定了,再输一天液就能出院。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出去买早饭的时候,顺便给志强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照看两天铺子。

志强在电话里说:“爸,你放心照顾小满姐和花花吧。铺子里有我呢。对了,我姐知道花花病了,说要去医院看看。”

“你姐?”我有些意外。

“是啊。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惦记的。毕竟是自己爸爸的家人。”志强说。

挂了电话,我买了三碗粥和一屉小笼包回到病房。叶小满正给花花擦汗。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吃。”我说。

她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着我:“大山哥,我想去办个证。”

“啥证?”

“乡村医生执业证。”她说,“我有师承证书,再考个试,就能在村里开个卫生室。这样至少能有点收入,不用全靠你养着。”

我放下手里的包子:“你咋突然想这个?”

她低下头:“花花生这一场病,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是你拿的钱。我不想……不想总花你的。我也得为这个家做点啥。”

我叹了口气:“小满,你当我是外人?”

“不是!”她抬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像个拖累。我有手艺,我能自己挣钱。我想跟你平起平坐,不想让人说我是图你钱才嫁给你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敬佩。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受了那么多苦,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行。我支持你。等花花出院了,我帮你打听怎么办。”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谢谢大山哥。”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了。雨彤站在门口。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们,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来看看孩子。”她说着,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叶小满站起来:“彤彤,你坐。”

雨彤没坐,站在床边看了看花花。花花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还有些红。雨彤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缩回来。

“医生怎么说?”她问。

“病毒性感冒,已经退烧了。”我答。

雨彤“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叶小满:“这个,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叶小满没接:“彤彤,不用。”

“拿着吧。”雨彤把信封往叶小满手里一塞,“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

叶小满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雨彤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爸,你有空去医院查查血压。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叶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彤彤其实是个好人。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我靠在床头,笑了起来。

花花出院之后,叶小满真的开始准备乡村医生考试了。她白天忙家务、照顾花花,晚上就坐在灯下看书。那些书是她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翻得都起了毛边。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划。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做题,心里就发酸。我劝她别太累,她就笑:“不累。我年轻,熬得住。”

志强听说小满要考证,给她买了一台二手台灯。雨彤虽然没说什么,但隔三差五会托人捎些东西回来——有时候是花花的小衣服,有时候是给我买的中老年奶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可刘德柱那个畜生,偏偏又来了。

第6章 她给自己扎了针

八月十五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圆。我买了月饼、水果,还割了五斤肉,让叶小满做几个好菜。志强提前一天回来了,雨彤虽然没回来,但托人带了两盒广式月饼。

“小满姐,这月饼是蛋黄莲蓉的,花花肯定爱吃。”志强逗花花,“叫舅舅,舅舅给你月饼吃。”

花花奶声奶气地叫:“舅舅。”

志强乐得把花花举过头顶:“真乖!”

叶小满在厨房里忙活,一会儿炸丸子,一会儿炖鸡。香味飘出来,馋得花花直吸鼻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满满当当的。

“别弄太多,吃不完。”我说。

“不多。咱们四个人,再加上王婶一会儿过来,得做一桌。”她回头笑。

中午开饭前,王婶来了。她带了一碗自己腌的腊肉,一进门就夸:“小满这手艺,满村都闻见了。大山你这辈子算是有口福了。”

我笑:“你也有口福,快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的。志强给每人倒了杯米酒,举杯说:“爸,小满姐,中秋快乐!祝咱们家团团圆圆!”

我正要举杯,院门忽然被拍得“砰砰”响。

“叶小满!你给我出来!”

是刘德柱。他喝得醉醺醺的,在外面大喊大叫。叶小满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刷地白了。

我按住她:“你坐着。我出去看看。”

志强也站起来:“爸,我跟你一起。”

王婶拉了拉花花,把孩子护在身后。

我打开院门,刘德柱正在门口晃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看那副横冲直撞的样子,来者不善。

“大过节的,你干啥?”我堵在门口。

刘德柱喷着酒气:“我来看我闺女。你让叶小满把花花抱出来!”

“今天中秋节,你觉得你喝成这个样子,适合看孩子吗?”我沉着脸。

“少废话!我闺女,我想看就看!”他上来推我。

志强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抓住刘德柱的手腕:“你够了没有!我警告你,再闹我报警了!”

“报啊!我还怕你报警?”刘德柱挣开志强,转身冲那两个男的使眼色,“哥几个,给我进去找叶小满!”

我拦住他们:“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去你妈的!”刘德柱挥拳打过来。

我侧身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打在肩膀上。志强冲上去,一拳打在刘德柱脸上。场面顿时乱了。刘德柱带来的两个男的一起上,志强一个人招架不过来,被按倒在地。我上去拉,也挨了几拳。

叶小满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拼了命地朝刘德柱身上打:“你们放手!别打他们!别打了!”

刘德柱一把握住扫帚,用力一扯,叶小满跌倒在地。花花在屋里哭,王婶死命抱着她。

我挣扎着爬起来,把叶小满护在身后。刘德柱站在院子里,满脸通红,活脱脱一个疯子。

“叶小满,我告诉你,这婚你白离了!你走到哪儿,都是我的人!我闺女,我随时想看就看!你逃不掉!”

叶小满站起来,浑身发抖。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志强,又看看我嘴角的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德柱,你到底要怎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怎样?给我五万块钱。你改嫁了,彩礼不少吧?总该分我一份。好歹我也跟你过了几年。”

我听见这话,血全涌上了头顶。这哪是人说的话?这是敲诈。

“没有。一分都没有。”我挡在她前面,盯着刘德柱,“你今天要是敢再动一下,我豁出这条老命,跟你拼了。”

刘德柱被我盯得有些发毛,酒似乎也醒了三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东西,你等着。我不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我不姓刘。”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院门被踢得来回摇晃。

我转过身去看叶小满。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握住她的肩膀:“没事了。他们走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怀里。她的身体一直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大山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我拍着她的背:“别说了。不怪你。”

志强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报警!”

我拦住他:“先别急。今天是中秋,警察也得团圆。明天去。”

志强愤愤地捶了一下墙。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菜全都凉了。花花已经被王婶哄睡了。叶小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灸包,那是她从蓝布包里翻出来的。她打开针包,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几十根银针,长短不一,在灯下泛着冷光。

“大山哥,我给你扎两针。”她说。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熟练地给我消毒、取穴、下针。她的手指很稳,跟白天颤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内关,是足三里。”她一边扎一边说,“能缓解你的心悸。你晚上老睡不好,以后我给你扎针,配合艾灸,能好。”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给我扎完针,又在自己胳膊上扎了两针。

“你这是干啥?”我吃惊。

“定神。”她说,“今天太激动了,心气有些浮。扎两针,就好了。”

银针扎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从苦难里磨出来的坚韧,扎了针也不喊疼,受了委屈也不撒泼。

“小满,以后刘德柱再来,你不要出面。有我在。”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大山哥,我想去考那个证。明天就去报名。我要堂堂正正地当个乡村医生。他刘德柱有本事,就把我的针掰断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点了点头:“好。咱明天就去。”

窗外,月亮正圆。

第7章 王婶的腿,她用了半小时

过了中秋,刘德柱被派出所叫去训诫了一番,总算消停了。可叶小满变得更加沉默。她每天除了做家务、照顾花花,就是看书、练针。她把那本中医师承考试的书翻得卷了边,每天晚上复习到深夜。我在旁边陪着她,虽然看不懂那些穴位经络,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就觉得踏实。

十一月初五,天已经凉了。那天上午,我正在铺子里修一台柴油机,忽然听见王婶在外面喊:“大山!大山你媳妇在不在家?”

我放下工具,走出去:“在呢,咋了?”

王婶扶着腰,龇牙咧嘴的:“我这腿,老毛病又犯了。走两步就疼得钻心。听说小满会针灸,想让她给我看看。”

“进来坐。”我把王婶让进铺子,给叶小满打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叶小满就赶来了。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针具和酒精棉球。进了屋,她让王婶坐下,仔细检查了王婶的膝盖。那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紧绷发亮。

“王婶,你这是滑膜炎,里面有积液。我先给你扎几针,缓解疼痛。但根治的话,得配合中药调理,平时少走楼梯,别久站。”

“能扎好不?”王婶半信半疑。

“能缓解不少。”叶小满说着,打开针包,动作利落地消毒、取穴。她先扎了内外膝眼,又扎了阳陵泉和足三里。几根银针下去,轻轻捻转提插。

王婶“哎哟”一声:“酸!酸胀!”

“酸胀就对了,说明气到了。”叶小满观察着针下反应,又调整了手法。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起了针。王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眼睛越睁越大:“咦?不那么疼了!真的轻快多了!”

叶小满笑了笑:“这几天别干重活。明天我熬点活血的药,你早晚各喝一次。”

王婶拉着叶小满的手,连声道谢:“小满你厉害啊!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这两条腿,在镇上卫生院花了好几百都没见好,你几根针下去就轻快了。”

“王婶你太夸张了。针灸是慢慢调的,不是一次就能好。你坚持来扎几次,再配合药,能好一大半。”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对我说:“大山,你媳妇这个手艺,要是不用太可惜了。我听说她在考乡村医生证?考下来,在村里开个卫生室,保准生意好。”

我笑了笑:“在准备了。”

那天晚上,叶小满对我说:“大山哥,我听说县里下个月有一批乡村医生考试。我想去试一试。”

“去。我送你。”我毫不犹豫地说。

她笑了,眼里有光。

考试那天,我骑摩托送她到县里的考场。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不少。进考场之前,她回头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冲她点点头。

考试分笔试和实操两场。笔试考了中医基础、方剂学、针灸学,还有西医的基础知识。实操考了心肺复苏和几项基本操作。叶小满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抽闷烟。

“考得咋样?”我站起来。

她笑着说:“还行。题不太难。实操我发挥得比笔试好。”

“那肯定过。”

“还不知道呢。等通知吧。”她坐上车后座。

我发动摩托车,载着她往回走。冬天的风又冷又硬,她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里,头靠在我背上。我骑得很慢,生怕颠着她。

“大山哥,如果考过了,我想把家里那间朝北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开个诊室。你觉得行不行?”

“行。我帮你收拾。再置办个中药柜,弄张诊疗床。”我一口答应。

“那得要钱。等考上了再说吧。先借点钱,以后慢慢还。”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还什么还。咱家的事。”我拍拍她的手。

一个月后,成绩出来了。叶小满过了。她把成绩单拿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分数挺高,在全县报考的人里排第七。

“大山哥,我过了!我真的过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把抱住她,在她后背上拍了又拍:“好!好!我媳妇是乡村医生了!”

花花也来凑热闹,抱着叶小满的腿喊:“妈妈真厉害!妈妈真厉害!”

那天中午,我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叶小满没拦我。她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半斤卤牛肉。

“大山哥,这段时间,让你跟着操心了。”她端着茶杯,以茶代酒,“以后,换我照顾你。”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茶杯:“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这个家,因为你才像样。”

她眼圈红红的,抿着嘴笑。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叶小满考上了乡村医生。王婶第一个跑来道贺,还张罗着帮叶小满宣传:“以后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用跑镇上了,小满能看!”

也有人半信半疑:“她一个年轻女人,真能看病?别是骗人的。”

这话传到叶小满耳朵里,她也不恼,只是笑笑:“慢慢来,时间长着呢。”

说心里话,我比谁都期待这个诊所。这不光是一门营生,更是叶小满重新站起来的起点。她需要用这个来证明,她嫁给我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图什么。她需要用这个来告诉那些说闲话的人:我叶小满,靠自己。

十二月底,我开始帮她收拾那间空屋子。刷墙、钉柜子、装灯。志强从县城回来,帮我干了两天活。王婶把家里不用的旧桌椅搬了过来,说开诊所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雨彤听说小满考上了乡村医生,托志强捎来了一面锦旗,红绒布底子,上面写着“妙手仁心”。

“彤彤送的?”叶小满有些不敢相信。

我点头:“她嘴硬心软。”

叶小满把锦旗挂在墙上,看了好半天,说:“大山哥,等诊所开了,第一个免费给彤彤看病。”

我笑:“她可没病。”

“预防保健也行啊。”她认真地说。

那个冬天,虽然冷,可我心里暖烘烘的。这暖,不是来自炉子里的火,而是来自这个家。这个我一度以为再也热不起来的家。

第8章 诊所开张,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过完年,开了春。诊所收拾停当,择了个好日子,正式开张了。

没有大操大办。叶小满在门口挂了个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了三个字:“小满诊所”。牌子是我刻的,字是她描的。挂上去那天,王婶带了一挂鞭炮来,噼里啪啦放了一阵,算是添了人气。

村里的贺喜声不少,来看病的人却没几个。头两天,来的只有王婶和几个本家婶子。她们多是来扎针的,腰腿疼、颈椎疼、睡眠不好。叶小满一个一个地看,问诊、把脉、开方、扎针,收费极低,甚至有些老人家,她干脆不收。

“乡里乡亲的,收什么钱。等我真正忙不过来了,再说。”她说。

我有些心疼她:“你总这么免费,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本钱?”

她笑:“急什么。细水长流,先把名声做起来。咱不愁。”

她说的“咱”,让我心里一动。是啊,这是“咱”的诊所。我们俩的。

开张半个月后,事情有了转机。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干活,忽然接到王婶的电话:“大山,你快到诊所来!来了一帮人!”

我心里一紧,骑上摩托就往家赶。到诊所门口,看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还有几辆电动三轮。门口围了不少人。我冲进去,看见叶小满正给一个老年妇女量血压。那老人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样子不是本村人。

叶小满看见我,朝我点了下头,继续忙她的。

王婶凑过来,小声说:“那是镇上刘主任的妈。听说小满会看病,特意过来的。她之前在中医院治过一段时间,效果不好。小满给她扎了两次针,她说好多了。今天带了几个亲戚一起来。”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来看病的,不是闹事的。

叶小满给那老人量完血压,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几副中药,用桑皮纸包好,仔细嘱咐煎法和忌口。老人连声道谢,从包里掏出钱来。叶小满只收了个药费。

“丫头,你收得太少了。”老人说。

“药是自家进的,没什么本钱。您吃着好,再帮我宣传宣传。”叶小满笑着把人送到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来的人渐渐多了。大多是镇上和周边村子的中老年妇女,听说清水村有个年轻女医生,针灸厉害,收费还便宜。叶小满从早忙到晚,有时候中午都顾不上吃饭。

我怕她累垮了,就每天早上多煮两个鸡蛋,逼着她吃。她边吃边笑:“我又不是坐月子,吃这么多鸡蛋干什么。”

“你太瘦了。多吃点。”我说。

她瞪我一眼,还是乖乖吃了。

三月底的一天,诊所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弯着腰,由两个儿子搀着走进来。老人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喘得厉害。

“医生,快给看看我娘。她这咳嗽老不好,在镇上卫生院输了一个礼拜液,没见轻。”大儿子急切地说。

叶小满让老人坐下,仔细检查。她听了听心肺,又看了老人的腿。

“老太太平时腿肿不肿?”她问。

“肿。到了下午,鞋都穿不上。”二儿子说。

叶小满眉头微皱。她把老人的裤腿卷起来,按了按小腿,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

“老太太这是肺心病,合并心力衰竭。光用抗生素治咳嗽不行,得强心利尿。”她说着,转头对我说,“大山哥,这病人我不能接。得去县医院。”

两个儿子急了:“县医院去了。花了两万多,住了半个月,回来没撑多久又这样了。医生,你想想办法。”

叶小满沉吟了一下:“我先给老人扎几针,缓解一下喘。但你们必须带她去县医院住院。我开的方子,只能辅助调理,不能替代正规治疗。耽误不得。”

她给老人扎了定喘穴和肺俞穴,又教了儿子们几个家庭护理的方法。最后,她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县医院心内科专家的门诊时间。

“拿着这个去。找这个大夫,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是我爷爷的学生。”

两个儿子接过纸条,有些发愣。老人拉着叶小满的手,老泪纵横:“闺女,你是个好人。”

把人送走后,叶小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

“累了吧?”我问。

她摇摇头:“大山哥,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太胆小了?能治的不敢治。”

“你做得对。咱这条件,不能啥病都揽。万一把人耽误了,你担不起。”我认真地说。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爷爷从前教过我一句话:‘医可为而不可为。必天资敏悟,读万卷书,而后可以济世。不然,鲜有不杀人者。'我一直记着。”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爷爷是好样的。你也是。”

那之后,叶小满在附近的名声渐渐传开了。不是因为她“包治百病”,而是因为她看得准、有分寸。能治的她好好治,不能治的她会告诉你该去哪儿。这份实在,比什么都让人信服。

可树大招风。有人看她的诊所红火起来,就开始眼红了。

第9章 七十三岁的老人倒在了地头

四月中旬的一天,天气突然热得反常。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被风吹得波浪一样滚。那天下午,叶小满正在诊所里给一个病人抓药,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在村东头地里!”

她抓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戥子一放,对病人说:“您稍等,我去看看。”说完就冲了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上去。村东头的地离诊所不远,跑了两三百米就到了。地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仰面躺在地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紫,旁边扔着把锄头。

“让开!都让开!”叶小满挤进人群,蹲下来检查老人。

她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又摸了摸颈动脉,把耳朵贴在老人胸口听了听。然后她抬起头,脸色严峻:“心跳还有,但很弱。这是中暑。赶紧把人抬到阴凉的地方!”

有人递过来一块门板。我和几个男人把老人抬到地头的大槐树下。叶小满让人去打凉水,又让一个嫂子回家拿毛巾。她跪在老人身边,解开老人的衣领,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脖子、腋下。

“有没有藿香正气水?谁家有?”她问。

“我家有!我去拿!”一个年轻媳妇撒腿就跑。

叶小满一边给老人物理降温,一边观察着他的呼吸。她的手按在老人手腕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数脉搏。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只听见风吹麦子的沙沙声。

藿香正气水拿来了。叶小满掰开老人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老人呛了一下,咳嗽几声,眼皮动了动。

“醒了醒了!”有人喊。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人。叶小满松口气,对大家说:“是中暑。好在发现得及时。回去以后让他多喝水,喝点绿豆汤,别再去地里了。这么大年纪,中午日头毒的时候不能干活。”

老人的儿子赶来了,一个劲儿跟叶小满道谢。她摆摆手:“人没事就行。以后注意。”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问叶小满:“你当时怎么就断定是中暑?万一要是心梗或者脑出血呢?”

她一边给花花补袜子一边说:“我摸他的脉搏,洪大而数,皮肤滚烫无汗,面色潮红,再加上日头底下劳动,典型的暑热闭窍。心梗的话,胸痛出汗,脸色发灰,脉沉细欲绝。不一样。”

“你就不怕判断错了?”我追问。

她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我:“怕。所以我把能做的都做了。物理降温、给藿香正气水、保持呼吸道通畅。即使是心梗,这些措施也不会有坏处。在救护车来之前,能争取时间。”

我点了点头,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可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事之后,叶小满在清水村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原先那些背地里说闲话的人,见了面也客气了几分。有人开始主动跟她打招呼:“叶医生,吃了没?”“叶医生,我那腰疼,哪天找你看看?”

她总是笑着一一回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她看起来跟刚嫁过来时判若两人。现在的叶小满,站在哪里,哪里就有光。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棘手的问题来了。

村东头那个晕倒的老人姓赵,七十三岁,是村里的五保户。他的房子年久失修,前几年墙裂了,村里报上去维修,可一直没批下来。叶小满去看过他几次,回来就跟我说:“赵大爷那房子,再不修,汛期一到肯定出问题。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拳头。”

“村里不是报了吗?”我说。

“报了有什么用。拨款的事,一层一层地拖。我担心等不到批下来,那房子先塌了。”她叹了口气,“我想给赵大爷重新找个住处。”

“找哪儿?”

“咱家那间放农具的偏房。收拾一下,能住人。”她认真地说。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那间偏房不小,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出来没问题。可那是我家的房子啊。让一个外人住进来,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

“你不愿意?”她看着我。

“不是不愿意。就是……你都想好了?”我问。

她点点头:“赵大爷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他一个人,太苦了。我不忍心。”

我想了一会儿,说:“行。听你的。明天我找志强回来,一起收拾。”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大山哥,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第二天,我喊了志强和村里两个后生,把那间偏房清理干净,补了墙、换了瓦、铺了地。叶小满把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搬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进去。赵大爷听说我们要接他过来住,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跟你们非亲非故的。”老人连连摆手。

“赵大爷,您就住吧。”叶小满说,“您住在这儿,我看病也方便。您那老房子,等村里修好了再回去。”

赵大爷含着泪,不停地说“谢谢”。那一天,我看着叶小满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想:这个家,好像越来越像个家了。一个真正的、有温度的家。

第10章 一张存折,两封信

五月初五,端午节。叶小满包了粽子,有蜜枣馅的、红豆馅的,还有腊肉馅的。花花吃得满手都是糯米,黏糊糊的。

“少吃点,不好消化。”叶小满给花花擦手。

“不嘛,好吃!”花花又抓了一个。

我坐在院子里编艾草,叶小满凑过来帮忙。她把艾草扎成小捆,挂在门框上,说是“辟邪”。我笑她迷信,她就瞪我:“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咋能叫迷信呢?”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叶小满弯腰去扫,嘴里嘟囔着:“这石榴花,好是好,就是落得太厉害。”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这样的日子,真让人舍不得往前走。

下午,雨彤回来了。这是她自打婚礼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走进家门。她手里拎着两盒绿豆糕,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

“爸,小满……姨。”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们都听见了。

叶小满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她赶紧说:“彤彤,快进来。我包了粽子,你尝尝。”

雨彤走进院子,把绿豆糕放在桌上。花花好奇地看着她,躲到叶小满身后。雨彤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冲花花晃了晃:“叫姐姐。”

“姐姐。”花花怯生生地叫。

雨彤笑了,把糖剥开,塞到花花嘴里:“乖。”

我看着她俩,心里那块压了将近一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那天晚上,雨彤没走。她跟叶小满挤在厨房里,一个择菜一个炒菜,叽叽咕咕说着话。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志强打来电话,说端午要加班,回不来了。我说没事,工作要紧。

吃饭的时候,雨彤举起酒杯,敬了叶小满一杯:“姨,以前是我不对。我总觉得你嫁给我爸,是图他什么。这大半年,我看在眼里。你是真心对我爸好。这个家,因为你,才像个家。我敬你。”

叶小满眼圈泛红,端起茶杯,跟雨彤碰了一下:“彤彤,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太年轻了,很多事想得不够周全。谢谢你……愿意接受我。”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吃饭。”我夹了一筷子菜,打断了她们。

那顿饭,吃得很慢。慢得让我觉得,时光都变得柔软起来。

六月初六,我和叶小满结婚整整一周年。她大清早就起来,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饭。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大山哥,咱们结婚一周年了。”她笑得像朵花。

“你还记得。”我说。

“当然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

我吃了一口面,是她最拿手的阳春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清味鲜。我大口大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好吃。”我说。

她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吃完早饭,她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那盒子有些旧了,红漆剥落。

“大山哥,这是给你的。”她说。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银行存折,还有两封信。

我拿起存折。存折是她的名字,余额不多不少,一万两千元。

“这是这半年诊所挣的钱。我留了三千块钱,给花花存着。剩下的九千,给你。”她说。

我愣住了:“你给我干什么?这是你的辛苦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瞪我,“咱们是夫妻。这钱是家里的。你拿着,该买什么买什么。你那双鞋都磨破了,去买双新的。还有你的腰,我说了多少次了,别老蹲着修车。再这样下去,腰椎间盘突出就找上你了。”

我看着她,鼻子有些发酸。这个傻女人,挣了钱,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又拿起那两封信。第一封是几个月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大山哥,今晚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话。你说你觉得自己老了,配不上我。你错了。你一点都不老。你在我心里,比谁都年轻。我知道自己离过婚、带着孩子,配不上你的是我。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什么条件,就是因为你是好人。你让我知道,女人被疼是什么感觉。你是我这辈子的贵人。你放心,我不会走。除非有一天,你赶我走。”

信纸有些皱,上面还有泪渍。

第二封是最近写的:

“大山哥,今天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你。我说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他们不会懂。你也不会懂。但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从小跟爷爷长大,爹妈走得早。爷爷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没人再疼我了。直到遇见你。虽然你比我大二十九岁,可这没关系。你是我自己选的家人。是我的福气。是我捡来的宝。”

我放下信,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里有光。

“你说反了吧?”我哑着嗓子,“捡到宝的人,是我。”

她笑了,伸手抹了一下眼睛:“咱们都是捡到宝了。”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她在我的胸前,闷声说:“大山哥,以后咱们好好过。不吵架,不猜疑,一起把花花养大。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推着你出去晒太阳。我不嫌你老。你也不许嫌我小。”

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第11章 有人举报了她

诊所开了半年,叶小满的名声越来越大。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找她看病,甚至有镇上的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她的诊室里挂满了锦旗,有的是“妙手仁心”,有的是“医德高尚”。每一面背后,都是一个被治愈的人。

可树大招风,这句老话从来不假。

七月初的一天,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到诊所。他们出示了证件,是县卫生监督所的。

“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为首的那个男同志说。

叶小满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然后平静地说:“我有乡村医生执业证书。合法的。”

她把证书拿出来,递过去。对方翻来覆去地看,又核实了备案信息,确认无误之后才把证书还给她。

“证书没问题。但举报信上说,你超范围行医,给一个心脏病患者做过治疗,还给人开过中药方子。乡村医生的执业范围是基本医疗和公共卫生服务,如果你涉及超范围诊疗,我们要进一步核查。”

叶小满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超范围行医,这帽子扣下来可不小。如果被认定违规,轻则罚款,重则吊销执照。

“同志,你听我说。”我上前一步,“小满她从来不给病人乱开药。那个心脏病的老太太,她是让人赶紧去县医院,根本就没给治。她扎的针都是缓解症状的。她是个好医生。”

“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我们还是要调查核实。”对方语气客气,态度却不容置疑。

叶小满拉了拉我的袖子:“大山哥,算了。让他们查吧。我坦坦荡荡,不怕。”

调查持续了一个星期。那段时间,叶小满的诊所暂时关了门。她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去找举报人理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看书、带花花、做饭。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小满,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同行,也许是谁看我不顺眼。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这是要害你啊!”我有些急。

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山哥,人家举报,是人家的事。我有没有问题,是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管好就行。别人的嘴,我管不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的火慢慢熄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有时候比我还沉得住气。

一个星期后,调查结果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的家属主动到监督所作了证,说叶小满当时明确让他们去县医院,而且因为她的建议,老人得到了及时的治疗,现在病情稳定。赵大爷也去了,说叶小满不仅给他免费治病,还让他住到自己家里,是个好人。王婶和村里人也去了,七嘴八舌地给她作证。

监督所的人来找叶小满谈话,态度好了很多:“叶医生,调查结束了。你没有超范围行医的行为。那个举报,我们不予采信。你以后继续好好干。不过建议你在诊室里公示执业证书和执业范围,免得引起误会。”

叶小满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送走监督所的人,她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小满,你受委屈了。”我说。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不委屈。这一关过去了,以后就顺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一桌子好菜,说是“庆祝一下”。花花高兴地喊:“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她摸摸花花的头,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端起酒杯:“敬我媳妇。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人。”

她脸红了一下:“别胡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一饮而尽。

她也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大山哥,其实我知道是谁举报的。”

我放下酒杯:“谁?”

“刘德柱。”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怎么知道?”

“调查的人给我看了举报信的内容。里面的措辞,只有他会那么写。”她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他就是想让我不好过。可我不怕。我叶小满,不是他刘德柱能打倒的。”

我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我不能冲动。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可我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难受。

“小满,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她点点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

第12章 父亲的身份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是叶小满的表姐,叫叶春燕。

“大山姐夫,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说。”

“小满……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叶春燕顿了一下,“小满她爸,其实还活着。在省城一家养老院。”

我愣住了。叶小满跟我说过,她爹妈走得早,是爷爷把她带大的。

“她一直以为她爸死了?”我问。

“不是。”叶春燕叹了口气,“她知道她爸还活着。可她不想认。她爸当年抛下她和她妈,跟别人跑了。她妈带着她回了娘家,后来她妈也病死了。小满从来没原谅过她爸。”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原来叶小满心里还藏着这样一段往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沉声问。

“小满不让。她说过去的事不想提。可她爸最近身体不好,养老院打电话找她。她不肯去。我想着……也许你能劝劝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春燕,谢谢你告诉我。这事我先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叶小满的过去,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她一个小姑娘,爹跑了,妈没了,跟着爷爷长大。爷爷也不在了。她嫁了人,被打。离了婚,带着孩子颠沛流离。最后,嫁给了我。这二十八年,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直接问她。我只是多做了两个菜,陪她吃饭。她觉察出我的沉默,看了看我:“大山哥,你有心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满,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春燕跟我说的。”我补充。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表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

“可他毕竟是你爸。他现在身体不好……”

“那又怎样?”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他当年走的时候,我八岁。我妈病在床上起不来,他连一分钱都没留。我跟着我妈回了娘家,我外婆把我俩收留了。后来我妈死的时候,他才回来。站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让我怎么认他?”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我不能替她做决定。可我知道,如果她不放下这个结,这块石头会一直压在她心里。

“我不是让你认他。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我缓缓地说,“你心里有恨。这个恨,不化解,你会一直痛。”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花花在旁边吃饭,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还用勺子敲着碗边。

“大山哥,你让我想想。”她低声说。

三天后,叶小满做出了决定。她让我陪她去省城,看看她父亲。

“去骂他一顿也行。”她说,“看看他活成什么样了。”

我点头:“行。我陪你去。”

去省城那天,她翻出了爷爷留给她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她指着那个男人说:“这就是我爸。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眉眼间确实和叶小满有几分相似。

“走吧。”我说。

养老院在省城郊区,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我们找到她父亲的房间时,一个护工正在给他喂饭。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们进来,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叶国强,你女儿来看你了。”护工说。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叶小满脸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叶小满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盯着那个老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那不是哭,那是在释放二十八年的委屈。

“你……是小满?”老人终于发出声音,沙哑而微弱。

她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叶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后悔了没有。”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后悔。早就后悔了。可是……回不去了。”

叶小满转身出了房间。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对老人说:“她心里有苦。您别怪她。”

老人摇了摇头:“不怪。是我对不住她。”

我追上叶小满时,她已经走出了养老院的大门,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他后悔了。”我说。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后悔有用吗?我妈能活过来吗?”

我无言以对。有些伤口,时间也未必能愈合。可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

“大山哥,咱们回家吧。”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点点头。我们上了大巴车,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像翻着一本无声的书。

第13章 暴雨夜的来电

从省城回来之后,叶小满变得更加沉默。她每天照样去诊所,该看病看病,该扎针扎针。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那个被她关在门外二十八年的父亲,现在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软肋上。

七月下旬,天像是漏了一样。雨一连下了五天,清河水涨了,村东头的低洼地已经进了水。赵大爷的房子又出了问题,好在人已经住到我家偏房了,没出大事。可地里的庄稼被淹了不少,村里人都愁眉苦脸。

叶小满的诊所也受了影响。屋顶有两处漏雨,她拿了两个盆接着,滴答滴答的。我找了块塑料布,上房顶给她遮了一下。

“等天晴了,好好修修。”我说。

“不急。漏不了多少。”她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妇人的膝盖拔罐。

那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我提前关了铺子回家,进门的时候淋了个透湿。叶小满拿毛巾给我擦头发,嘴里念叨:“看这雨,怕是要下整夜。快把衣服换了,别着凉。”

我正换衣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哪位?”

“秦大山吗?我是叶小满的父亲。”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微弱而急促。

我愣了一下,把电话递给叶小满:“你爸。”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她听了几秒钟,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别动。我们马上过去。”她的声音在发抖。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大山哥,我爸……他心脏不好。养老院说他自己跑出来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哪个医院?”

“省城。他之前住的那家。”她的眼睛红红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二话不说,去推摩托车。她把花花交给王婶照看,跟着我出了门。雨下得像有人从天上泼水一样。我骑得很慢,因为路面湿滑,视线也差。她紧紧抱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背上。

到了省城,已经是深夜。我们冲进医院,找到抢救室。叶国强正躺在里面,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吊着点滴。看见我们来了,他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小满……你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

叶小满站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拍拍她的肩:“你陪陪他。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医生告诉我,叶国强是冠心病急性发作,合并肺部感染。情况不太乐观。但他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只要不再出意外,应该能撑过去。

我回到抢救室,看见叶小满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父亲的手。老人的手瘦得皮包骨,青筋凸起。叶小满的手覆在上面,小小的,却很有力。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年轻的时候不要我。现在老了,病了,又跑出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闭着眼,嘴角动了动:“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你有你爷爷的本事。还有这个老……不,这个好男人。”

我看了一眼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抛妻弃女,确实不配当父亲。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想见女儿最后一面。

叶小满在床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老人病情稳定了。叶小满去办手续,我陪着她。在缴费窗口,她掏出自己的存折,毫不犹豫地刷了卡。那里面是她这半年的辛苦钱。

我拦住她:“你的钱留着。这钱我来出。”

她摇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

我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争。她刷了卡,余额不足,不够交住院押金。我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把差额补上了。

她回来发现后,瞪了我一眼:“你……”

“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我打断她。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两天后,叶国强的病情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叶小满请了一个护工,又留了钱,然后对我说:“大山哥,咱们回去吧。家里还有花花。诊所也不能总关门。”

我点点头:“走吧。”

离开之前,叶小满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父亲躺在病床上,也看着她。

“你好好养病。”她说,“等你出院了,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但我不可能把你接到家里。因为你是我爸,这个改不了。可我们的关系,只能这样了。”

老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叶小满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在回去的车上,她靠着我,轻声说:“大山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看他。”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你做得对。你不是为你自己。你是为了让自己放下。”

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雨停了。窗外的天空开始放晴。

第14章 她的心里,装着一片海

叶国强的事让叶小满变了。她不再那么紧绷了。以前她总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现在她学会了说“我累了”,学会了接受我的帮助。

诊所的屋顶修好了。我请了村里两个泥瓦匠,把整个屋顶换成了新的。叶小满在下面递瓦片,说:“修结实点。以后下再大的雨也不怕。”

“有我秦大山的屋顶,绝不会漏。”我笑着说。

花花已经四岁多了,嘴甜得很,见人就喊。村里人都喜欢她,说她长得像叶小满,眉眼清秀。她没事就跑到诊所里,看叶小满给病人扎针,也不怕那些银针。有一次,她偷偷拿了一根针,被叶小满发现了。

“花花!这个不能拿!会扎到自己的!”叶小满又气又好笑。

花花委屈地撅起嘴:“我想学扎针。像妈妈一样厉害。”

叶小满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但在这之前,你不能碰。”

花花用力点头:“我听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

八月底,雨彤又回来了。这次她带着丈夫和儿子一起来的。雨彤的儿子四岁,跟花花同岁。两个小孩一见面就玩到了一起,满院子疯跑。

“爸,小满姨。”雨彤走进院子,脸上的笑容自然多了,“我们回来住几天。”

“快进来。我包饺子。”叶小满说着就往厨房走。

雨彤放下东西,跟进去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我坐在院子里,逗两个孩子玩,心里说不上来的踏实。

吃饭的时候,雨彤的丈夫老赵(他姓赵,跟赵大爷一个姓)举起杯:“爸,小满姨,我敬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跟他碰杯:“你也辛苦。在外面不容易。”

“哪有什么容易。”他笑,“不过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叶小满在一旁笑,眼睛亮晶晶的。雨彤给她夹了一个饺子:“姨,你多吃点。你瘦了。”

“我不瘦。倒是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睡不好?”叶小满说着,拉过雨彤的手腕,搭了搭脉。

“你还别说,最近老失眠,半夜醒来了就睡不着。”雨彤叹了口气。

“你这是心脾两虚。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几副就好了。”叶小满说得轻描淡写。

雨彤睁大眼睛:“你还真给我把脉啊?”

“那可不。你的身体,我上心。”叶小满笑着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送走雨彤一家之后,叶小满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大山哥,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为了一些值得的人和事吧。”

“我觉得也是。”她转过头看我,“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后来有了花花,觉得为了孩子。再后来嫁给你,觉得为了这个家。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高兴。”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上:“大山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怎么个好法?”她追问。

我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就是……聪明、勤快、善良、能吃苦。还有……长得好看。”

她“噗嗤”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实话实说。”我有些脸红。

她笑得更厉害了,捶了我一下:“老不正经!”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把枝头都压弯了。夜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花花在屋里喊:“妈妈,我渴了!”

叶小满起身:“来了来了,这小祖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诗。可我不会作诗。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秦大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15章 我捡到宝了

转眼又到了冬天。十二月的一天,叶小满跟往常一样在诊所里忙碌。我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晒着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志强谈了对象,是镇上幼儿园的老师。他带回来给我看,那姑娘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叶小满很喜欢她,拉着人家的手说了半天话。临走的时候,叶小满悄悄塞给那姑娘一个红包。

“这是见面礼。以后常来玩。”她说。

志强送走对象回来,跟我说:“爸,小满姐人真好。我对象说,你妈真年轻。”

我笑:“那是你小满姐,不是你妈。”

志强挠挠头:“习惯了。再说了,她对我那么好,叫一声妈也不为过。”

我心里一暖。这孩子,嘴笨心实。

十二月底的一天晚上,我和叶小满坐在床上,各自忙各自的事。她在记账,我在修补一双胶鞋。忽然,她抬起头。

“大山哥,你记不记得,去年新婚夜,我给你看了那些证书。”

“记得。”我放下鞋子。

她合上账本,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我当时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有所隐瞒。怕你第二天就把我赶出去。”

我握住她的手:“我没有。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笑了:“我当时就知道,我赌对了。”

“你赌什么?”

“我赌你是个好人。赌你会心疼我。赌你不会像别人那样看我。”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结果,我赢了个大的。”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的。她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那是我一辈子都闻不够的味道。

“小满,你可能不知道。”我低声说,“我前头那十几年,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日子苦得连狗都嫌。我每天就盼着能有个说话的人。可是后来,我死了心。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你。你就像……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突突的日子。”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你也一样。你是我的光。”

我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响,炉子里的火苗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大山哥,你说,往后咱们还有什么愿望?”她轻声问。

我想了想:“把花花养大。看着志强结婚生子。再看着雨彤的孩子长大。然后咱俩一起变老。你走不动了,我扶你。我走不动了,你扶我。”

“还有呢?”

“还有啊……”我笑了笑,“我希望你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把你的医术学好、用好,当一个好医生。”

她抬头看我:“那你自己呢?你就没有愿望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有一个愿望。现在实现了。”

“什么愿望?”

“有个家。”我说,“有个人,在屋里等着我。有热饭吃,有热炕睡。有孩子的笑声。有……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她看着我,就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大山哥,我会让你一直有这个家。一定会的。”她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的被子上。冬天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清河的水声。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天,村里人说我是个傻瓜。想起雨彤摔在地上的喜糖。想起刘德柱那副嘴脸。想起诊所门口的牌子。想起那两封信。

我想,他们都错了。

我秦大山这辈子,最聪明的事,就是娶了叶小满。

这个二十八岁的离异少妇,用她的善良和坚韧,用她的一双巧手和一颗金子般的心,让我知道——我捡到宝了。

真的,捡到宝了。

【全文完】

——作者:夏天说情感——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均为文学创作,旨在传递真善美,弘扬正能量。

读到这里的朋友,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像秦大山和叶小满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不被理解,或许经历过苦难,但依然选择善良、选择相信、选择彼此。如果你也有感触,欢迎在评论区聊聊。看完记得点赞+关注,下个故事更精彩!祝大家生活温暖,家庭美满,所遇皆良人,所盼皆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