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是松木的,还没来得及上漆。

她躺在里面,穿着一件她生前舍不得穿的红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别针,是她妈留下的。头发梳过了,脸上抹了一层粉,嘴唇还是白的。她弟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弟从外地赶回来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他进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布置好了,棺材摆在正中央,两边放着花圈,香炉里的香烧了大半截,烟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下扭了一下就散了。他把行李放在门口,走到棺材前面站住了。

她闭着眼,嘴唇抿着,脸上的粉没有抹匀,颧骨那一块有点厚。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姐,我回来了。”然后弯下腰,伸手理了一下她领口那枚别针。别针歪了一点,他把扶正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他的手还没有收回去。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手指。

不重,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正好缠在你指缝间,带着某种细微的弧度,恰好贴合了他的掌缘。他低头看去,他姐的手指,正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

他全身的血像被忽然抽空了。他站在那里,膝盖僵住,想喊却发不出声,像嗓子被一块干东西堵住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握得不紧,但也不是错觉。那几根手指慢慢收拢,像正在确认一个她还没完全断开的坐标。

屋子里有人进来了,脚步声踩在青砖地上,他转过头,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她的手在动。”

来人走近看了一眼,说:“你幻觉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正缓缓松开,一根,又一根,像一件正在被收回的物件,正在慢慢退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他不敢动,也不敢喊,只是僵在原地,等着那几根手指全部收回去,重新放回她身侧,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抽出来。他转身走到门外,蹲在门槛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他翻过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有,只有掌心上那道淡淡的压痕,还在慢慢褪去。

他没有跟别人说这件事。那天晚上他坐在灵堂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里面的她,一直看到天亮。天亮之后有人来钉棺材盖,锤子敲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落得很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那口棺材,没有回头去看最后一锤。棺盖合上了,钉子嵌进木头里,像合上一本她读过的旧书,他站在门边,等着风把书页吹过来,它们刚好落在他脚边。

她下葬之后,他在老家多留了几天。有一天他整理她的遗物,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纸的正面写着一行字:“弟,我结婚那天你才十岁,趴在门槛上看我上了拖拉机。妈说你哭了一整天,其实我都看见了。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成了。后来我成了家生了娃,也没有好好照顾你,你要是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坐在那张旧木凳上,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按原样叠好,放回布包里,搁回了柜子底层。门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门槛旁边落地的碎纸片,像在扫净一条已经很少被踩过的路,它正沿着门槛的方向慢慢延伸出去,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折返。他站起来,把布包放回原处,关上了柜门。他关上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像是知道那扇门不会再从里面被拉开。他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那封叠好的信也合进了柜子的最深处。风还在吹,从门槛穿过去,吹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有再回头。他正沿着她走过的那条路往前走,脚印还留在土里,等着被风慢慢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