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今年二十三岁,在北京送了三年外卖。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刚从朝阳区一个老旧小区出来,手里捏着那份协议书,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好久。

阳光刺眼得很,照在那张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房产过户手续已经办完了,那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现在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方静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一岁,从河北老家来北京才三个月。

说是来闯荡,其实就是走投无路。

我爸在我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人没了,肇事司机跑了,一分钱没赔到。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

我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在老家县城打了两年零工,挣的钱连给我妈买药都不够。

后来听人说北京送外卖挣钱多,我就咬咬牙来了。

刚到北京那会儿,我租住在通州一个城中村的地下室里,一个月八百块房租。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墙上常年渗水,被褥总是潮乎乎的。

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骑着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出门,一直跑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一个月拼命跑,能挣七八千块钱,留下两千块自己花,剩下的全部寄回家给我妈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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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只要肯干,总能熬出头。

直到那个冬天,我遇到了方静

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我接了一个订单,送到朝阳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

没有电梯,我提着两大袋东西爬上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给顾客打电话,对方说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行。

我把东西放下,转身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踩到一个台阶边上,脚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当时只觉得右腿一阵剧痛,疼得我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掏出手机想叫救护车,一看余额,只剩三百多块钱。

在北京,叫一趟救护车加上急诊,少说要上千块。

我咬着牙忍着疼,试着站起来,结果右腿刚一使劲,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候,五楼的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探出头来,看到我坐在楼梯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

我说摔着了,腿动不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腿,皱了皱眉,说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我说我没钱。

她说先别管钱了,命要紧。

她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扶着我一步一步挪下楼,拦了辆出租车送我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检查,右腿腓骨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还得住院观察两天。

医药费加住院费,一共四千多块。

她二话没说,掏卡帮我刷了。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地帮我办手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叫方静,那年三十三岁,在北京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

她老家是湖南的,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工作。

我问她要联系方式,说等我好了就把钱还给她。

她笑了笑,说你先把腿养好吧。

住院那几天,她每天下班都会来看我,给我带饭,陪我聊天。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真好,长得也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出院以后,我住回了地下室,右腿打着石膏,没法出去跑外卖。

每天窝在那个潮湿的小房间里,心里急得要命。

房租要交,我妈的药费要寄,我还欠着方静四千多块钱。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很消沉,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物。

方静隔几天就会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恢复得怎么样。

有一次她来通州办事,顺道来看我。

走进我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就住这儿?”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住这儿不行,太潮了,对身体不好。”

我说没事儿,习惯了。

她说要不你先搬到我那儿住吧,我那儿有个空房间,等你腿好了再说。

我连忙拒绝,说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了。

她说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房子也是租的,空着也是空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但我实在不想再待在那个地下室里了。

那种阴暗潮湿的感觉,快把我逼疯了。

第二天我给方静打了个电话,说那就打扰您一段时间了。

她让我收拾好东西,周末来接我。

就这样,我搬进了方静的家。

那套房子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左右。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客厅的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

她给我安排的是朝南的那间卧室,采光很好,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大槐树。

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让我碰上了呢?

我心里暗暗发誓,等我腿好了,一定要好好挣钱,把钱还给她,好好报答她。

我的腿恢复得还算快,一个多月以后就能拆掉石膏了。

那段时间我闲不住,每天帮她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

她一开始不让,说我腿还没好利索,让我多休息。

我说我这个人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

她拗不过我,也就由我去了。

我发现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一个人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工作压力大,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她回来以后什么都不想说,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会给她倒杯热水,问她吃饭了没有。

她说吃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后来我的腿彻底好了,我又开始跑外卖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我不再住那个潮湿的地下室了,每天回到方静家里,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我开始主动承担起家里的开销,买菜、交水电费、买日用品,每个月还会给方静两千块钱当作房租。

她一开始不要,说你这孩子挣钱不容易,自己攒着吧。

我说你不收我就不住了。

她笑着骂了我一句,最后还是收了。

但那笔钱她从来没花过,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些钱都存在了一张卡里,说等我以后用得上。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搬到一起住的第三个月吧。

有一天晚上我跑完单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在客厅喝酒。

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她已经喝了不少,脸红红的。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坐下来陪她喝了两杯。

她突然问我:“陆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你特别好,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她笑了,笑得很苦涩,说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甩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在一起四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那个男人劈腿了,跟公司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好上了。

她说分手那天,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一起租的房子里搬出来,在马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她说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觉得男人都是骗子。

我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酒杯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

我说:“我不是骗子。”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着她睡在我旁边,心里又慌又乱。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她比我大十二岁,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外卖员。

但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变了。

表面上还是房东和租客,但实际上已经像情侣一样生活了。

她会在我出门跑单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一盒牛奶和两个鸡蛋。

我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她,接她回家。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做饭。

她教我炒湘菜,我教她包饺子。

那段日子真的很美好,美得像一场梦。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

第一个问题出现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七个月。

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邻居王婶给她介绍了个姑娘,让我回去相亲。

我说我现在不想结婚。

我妈急了,说你都二十二了,不小了,再不找对象以后就找不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我和方静的事。

我妈思想比较传统,要是知道我找了个比我大十二岁的女人,肯定接受不了。

我只好敷衍她说等过年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发现方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我身后。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妈让你回去相亲?”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

我说我考虑的就是你。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陆远,你别犯傻,我们不合适的。”

我问哪里不合适。

她说哪儿都不合适,年龄、条件、家庭背景,没有一样合适的。

我说我不在乎这些。

她说你现在不在乎,以后会在乎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吵完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怎么敲门她都不开。

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心里憋屈得要命。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愿意承认。

后来的日子里,类似的争吵越来越多。

每次吵完架,我都会骑着电动车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疯跑,跑到筋疲力尽才回去。

回去的时候她通常已经睡了,桌上会留着给我热的饭菜。

我看着那些饭菜,心里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我觉得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但这种想法,后来证明是我太天真了。

在一起一年多的时候,我发现她开始频繁地接电话,而且每次都躲到阳台上去接。

我问她是谁的,她说是同事,聊工作上的事。

我也就没再多想。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收工回家,在楼下看到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开车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到她侧过头去,那个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我骑上电动车追了上去,追了两条街,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追上了他们。

我敲了敲车窗,她转过头看到是我,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个男人摇下车窗,皱着眉头问我干什么。

我没理他,盯着方静说:“下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那个男人看了看我们俩,说了句“你们认识啊”,然后就开车走了。

我拽着她的胳膊走到路边,问她那个人是谁。

她说是一个客户,约她吃饭谈项目。

我说谈项目需要摸头发吗?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大吵了一架。

我第一次冲她吼,问她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她说没有,那个人确实只是个客户,是她想多了。

我说你当我傻子吗?你每次接电话都躲着我,你以为我没看见?

她哭了,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她说她爸妈一直在催她结婚,给她介绍了很多人,她扛不住了。

她说她今年三十五了,耗不起了,她想要一个稳定的家庭,想要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

而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外卖员,什么都给不了她。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万块钱,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能给她什么?一个潮湿的地下室?还是一份朝不保夕的工作?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房间睡觉,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她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在打包行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你要走?”

我说:“嗯,不打扰你了。”

她拉住我的胳膊说:“别走,昨天的话我收回,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掰开她的手,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你。”

她说她不在乎,她只要我陪着她就行。

我说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说完我就拎着包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听到她在楼上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离开方静家之后,我又搬回了通州,但不是以前那个地下室了。

我在一个合租房里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五,虽然也不大,但至少能晒到太阳。

我又开始拼命跑外卖,比以前更拼命。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跑到凌晨一点才收工。

一个月下来,能挣到一万二三。

我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想着攒够了首付,就去跟方静求婚。

我要让她看看,我陆远不是个废物。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跑单的时候,接到了方静的电话。

她说她要搬家了,让我回去把她家的钥匙还给她。

我说好,明天就给你送去。

她说不用了,她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了,让我自己放回去就行。

我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了她家。

开门进去的时候,我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她正在往箱子里装东西。

“你这是……要搬家?”我问。

她头也没抬,说:“嗯,换个地方住。”

我问她搬去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址,是东四环那边的一个高档小区。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自己租的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是,我男朋友的房子。”

那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袋上。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两个月前。”她说。

就是我从这里搬走之后不久。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以为我走了是在成全她,结果人家转头就有了新欢。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就要走。

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是你这一年多给我的房租和生活费,我都帮你存着呢,一共三万六,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我没有接那张卡,说你自己留着吧。

她说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我说就当是感谢你当初帮我垫的医药费吧。

她说那才四千多,用不了这么多。

我们俩推来推去的,最后她把卡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冬天真冷啊,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骑着电动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座天桥上。

桥下车来车往,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的繁华,好像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掏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扔掉。

接下来的半年,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跟任何人提起方静,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我换了一辆续航更长的电动车,把跑单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朝阳区。

我的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左右,成了站点里单量最高的骑手之一。

站长好几次找我谈话,问我要不要考虑升职当小组长。

我都拒绝了。

我不想当什么小组长,我只想攒钱。

攒够了钱,我就离开北京,回老家去。

这个城市留给我的,只有伤痕。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订单,送到朝阳区一个高档小区。

到了门口,保安不让进,说需要业主刷卡才能进。

我给顾客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是方静。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保安不让进,麻烦你刷一下门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说:“你等一下,我下去拿。”

我站在小区门口,心跳得厉害。

没过多久,她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她从我手里接过外卖,看了我一眼,说:“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那我先走了,还有别的单要送。”

她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我骑上车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陆远。”

我回过头。

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你呢?

她说她也挺好的。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骑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其实根本没有。

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都刻在骨头里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方静的同事,她出事了,在医院,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当时正在送餐,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一抖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方静的同事兼闺蜜,叫赵姐。

她告诉我,方静跟她那个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是那个男人动手打了她。

那天晚上方静被打得不轻,肋骨骨折,左耳膜穿孔,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我问她在哪个医院,然后挂掉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看到方静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耳朵上包着纱布。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她看到我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问她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我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苦笑了一下,说比这更疼的都经历过。

我知道她说的是之前那个劈腿的男朋友。

那一刻我真想找到那个打她的男人,把他揍一顿。

但我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在医院照顾了她三天。

她出院以后,暂时住在一个朋友家里。

我问她以后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可能要离开北京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这个城市让她太累了,她想回老家去。

我说你不能走。

她问我为什么不能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留她?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那张卡的余额。

加上我自己存的,一共有八万多块钱。

这点钱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我觉得,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找到方静,跟她说:“你别走,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陆远,你别傻了,我们不合适的。”

又是这句话。

我说:“合不合适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说:“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女孩。”

我说:“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你。”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说她配不上我,她比我大那么多,还跟别人在一起过,现在又是一身的伤。

我说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说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说再试一次。

我们又重新住在了一起,但不是以前那套房子了。

她在东五环外租了一个一居室,虽然小了点,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

我继续跑我的外卖,她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以后,又重新找了份工作。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但又不太一样了。

我们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又把这段关系弄碎了。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修补都有裂痕。

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每次我出门跑单,她都要问我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我回来晚了,她就会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关心我,后来才发现,她是害怕。

她被伤害了太多次,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

包括我。

而我也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毫无保留。

每次她说爱我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需要一个依靠?

这种猜忌像一颗毒瘤,在我们之间慢慢生长。

终于,在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特意提前收了工,买了蛋糕和菜,想回去跟她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她不在。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怕她又出什么事。

我骑上车去了她公司,前台说她早就下班了。

我又去了她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她。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等着。

十二点的时候,门开了。

她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问她去哪儿了。

她说跟同事吃饭去了。

我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没电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问。

她想了想,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对不起,我忘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我说:“方静,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陆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

把这两年积压的所有不满和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她说我不理解她,说她每天在公司有多累,回来还要看我脸色。

我说我也不容易,我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雨淋,挣的都是辛苦钱。

她说她不需要我挣多少钱,她只需要一个懂她的人。

我说我不懂你,那你去找懂你的人啊。

她被我这句话气哭了,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碎得稀巴烂。

那天晚上她摔门而出,我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着,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坐在我对面,说:“陆远,我们分手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一直在等她说出口。

我说:“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房屋赠与合同。

“这套房子我前段时间已经买下来了,写的是你的名字。”她说。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疯了?”我说,“这可是几百万的东西。”

她说:“我没疯,这是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说欠的,欠你两年的青春。

我说我的青春不值这么多钱。

她说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们俩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我说:“我不能要。”

她说:“你不要我就把它卖了,钱捐了。”

我知道她说到做到。

她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人。

我拿起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纸张微微发烫。

最后我签了字。

不是因为贪图那套房子,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签,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手续办完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说:“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说:“你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着睡衣从五楼的门口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还有光。

而现在,那道光灭了。

是被我灭掉的吗?还是被这个世界磨灭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了。

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拿着那份房产证,回到了曾经住过的那套房子。

打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家具已经被她搬走了。

只剩下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还顽强地活着。

我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想起她以前说过,绿萝最好养了,只要有水就能活。

就像她一样,不管受了多少伤,都能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而我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树枝上冒出了嫩芽,路上的行人脱掉了厚重的冬衣。

一切都好像在重新开始。

可我呢?

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手机震动了,是站长打来的电话。

“陆远,你今天跑不跑单啊?这边单子多得送不过来。”

我说:“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我换上了外卖服,戴上头盔,走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那个窗户,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抬头看过。

那里亮着的灯光,曾经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温暖。

但现在,它熄灭了。

我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汇入了车流之中。

北京的街头永远那么热闹。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声音。

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提醒我还活着。

我送了一整天的单,从早上九点跑到晚上十一点。

一共跑了四十六单,挣了四百多块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方静发的。

“我到湖南了,一切安好,勿念。”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好。”

然后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不是恨她,只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了分岔口,就该说再见了。

哪怕你再不舍,也得放手。

因为强行挽留,只会让彼此更痛苦。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天的夜晚。

她穿着睡衣从五楼的门口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还会选择在那个楼梯上摔倒吗?

我想会的。

即使知道结局是这样,我依然会选择遇见她。

因为那段时光,是我短暂人生里最温暖的记忆。

哪怕最后遍体鳞伤,也值得。

窗外传来了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就像那些逝去的人和事,来了又走,再也回不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北京的春夜还是很冷。

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