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他当众把我的方案摔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这种东西也敢交上来”。今天,闺蜜神秘兮兮地问我:“你要不要男朋友?一米八五,宽肩窄腰,多金会疼人。”然后她推出了她哥。——就是昨天骂我方案是垃圾的那位冷面总裁,沈墨琛。我吓得当场就想逃,却被闺蜜死死按住。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居然在吼沈墨琛。吼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在公司的走廊里。
这下好了,不用等谣言发酵,我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但沈墨琛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触动之后微微松动的坚硬。
“你以为我让你进决策层评审,是因为若薇?”
“苏念,若薇的朋友很多,她带回家让我认识的人不止你一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是唯一一个被我放进那个会议室的人。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朋友,而是因为你交上来的东西,配得上那个位置。”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不要再躲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吓到我,“你的能力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影子里。包括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进去,在门合上之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九点,带上你的试运行方案来我办公室汇报。准时。”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声在空荡的走廊里震耳欲聋。
他说,你配得上那个位置。
他说,你的能力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影子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正在我心里破土而出——那是一种被认可的、被看到的、被郑重其事地告知“你值得”的感觉。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眼角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明天早上九点。准时。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整个部门的气氛不太对。
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人在小声议论,但这次的议论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阳怪气,而是一种带着震惊的沉默。林薇坐在她的工位上,脸色难看得像生吞了一只柠檬。
“怎么了?”我拉住旁边的同事小周。
小周指了指电脑屏幕,压低声音说:“你看公司内网。”
我打开内网,首页置顶公告的红点刺眼地亮着。点进去,是一封由沈墨琛亲自签发的内部通报,发送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通报的内容很简短——
“关于近期针对市场部苏念同事的不实言论,现做如下澄清:一、苏念提交的方案系其独立完成,该方案的决策层评审资格由评审委员会依据正常流程评定,与其个人社交关系无关。二、公司鼓励所有员工通过正规渠道展示才华,如有能力出众者,决策层评审的大门对任何人平等开放。三、任何人不得在公司内部散布未经证实的谣言,违者按公司管理条例处理。特此通报。”
落款:总裁办公室 沈墨琛。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他昨晚十一点多发的通报。他为了澄清我的谣言,大半夜不睡觉,发了一封全公司可见的正式通报。
“念念你这下可翻身了。”小周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羡慕,“总裁亲自发通报替你辟谣,这在盛恒的历史上可是头一回。林薇今天早上看到通报的时候脸都绿了,你是没看见。”
我看向林薇的方向,她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那天在走廊里,我以为他说的“不要躲了”只是一句随口的安抚,没想到他用实际行动把这句话钉在了全公司面前。
他不是在安抚我,他是在保护我。
用一种沈墨琛式的、高效而强硬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若薇发来的消息。
“看到通报了吗!!!!!我哥昨晚回到家都快十二点了,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发公告,我问他干嘛他不说,原来是给你出头!!苏念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们俩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后面跟了二十三个感叹号和一串疯狂暗示的表情包。
我回复了一个“闭嘴”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努力让自己的脸不要烧得太厉害。
但若薇显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晚上来我家吃饭。”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不容拒绝,“我亲自下厨,庆祝你的方案过审,顺便庆祝我哥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孩子发全公司公告。你别想跑,下班我去你公司楼下堵你。”
“若薇,我晚上还要改方案——”
“改什么方案,你明天的汇报对象现在就在我家客厅坐着呢,你要是来吃饭,可以直接当面汇报,多高效。”
“六点半,迟到的话我让我哥打电话催你。”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若薇,你是真的不怕把天捅个窟窿。
晚上六点半,我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沈家。
不是因为若薇的威胁,而是因为我确实需要对沈墨琛说一声谢谢。不管怎么说,那份公告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我如果不当面道谢,良心过不去。
若薇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看起来居然真的有模有样。她把我推进客厅,朝沙发方向努了努嘴:“我哥在那边看文件,你先坐着,饭马上好。”
然后就一头扎进厨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正低头翻文件的身影,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不是因为他是总裁,而是因为今天他身上那层让人畏惧的壳,在我眼里好像薄了几分。
“站在门口做什么。”沈墨琛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进来。”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今天没穿正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那副眼镜我以前从没见他戴过,大概是只有在家里才会用的度数不高的防蓝光眼镜。
“沈总,谢谢您昨天发的公告。”我规规矩矩地开口。
“嗯。”他翻了一页文件,反应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真的非常感谢,我知道这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了我的话,终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我一眼,“发一封公告花不了多长时间。倒是你,如果我不发这封公告,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到离职?”
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苏念,你觉得不公平。因为你的方案是通过若薇才被我看的,而不是走正常流程。”他把话题拉回了我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公司里有多少人的方案是‘走正常流程’送到我面前的?”
我愣了一下。
“市场部所有提交给我的方案,都要先经过周成凯的筛选。”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锋利得像刀刃,“你那个被周成凯毙掉的B版方案,如果不是你在若薇家重新给我看了一遍,它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告诉我,这种‘正常流程’,公平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说的是事实。周成凯当初让我删掉B版,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不符合部门策略”。而所谓的“部门策略”,有时候不过是中层管理者求稳避险的借口。像我这样的基层员工,方案再好,如果过不了直属领导的关卡,就永远到不了更高层级的决策者面前。
“公平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具体的流程和机制。”沈墨琛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耐心,“盛恒的机制还不够好,所以你的方案差点被埋没。若薇无意中帮你绕过了那道关卡,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你不需要为别人的偏见买单,更不需要为此自我否定。”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这个人,明明是在讲企业管理的问题,怎么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我说“你不需要觉得自己不配”。
“哥你说得太对了!”若薇端着菜从厨房里冲出来,脸上写满了“我哥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念念你听见没有,我哥的意思是,你不是靠关系上位,你是被埋没的金子,他就是那个挖金子的人。多浪漫啊!”
“沈若薇。”沈墨琛的声音冷了一度。
“好好好我不说了!”若薇吐了吐舌头,把菜放到餐桌上,朝我挤眉弄眼,“念念来吃饭,今晚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饭桌上的氛围比我想象中轻松得多。若薇不停地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吐槽她哥的种种恶习——工作狂、不会讲笑话、从小到大没有夸过她一次好看。沈墨琛坐在对面默默吃饭,偶尔回一句“因为你确实不好看”,把若薇气得直翻白眼。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沈墨琛面前笑出来,不是那种面对领导的得体微笑,而是真心实意地、被逗到的笑。
沈墨琛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他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线条,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哥你笑了!”若薇的反应比我更快,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沈墨琛的脸尖叫,“你看到念念笑你也笑了!你居然会笑!苏念你看到了吗!这是当代医学奇迹!”
“吃饭。”沈墨琛面无表情地低下头,耳朵尖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那层红色在暖黄的餐厅灯光下,怎么看怎么明显。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暖融融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冬天的第一口热可可,从喉咙暖到胃里。
若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朝我抛来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眼神。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低下头,专心扒饭。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试运行方案推进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沈墨琛在汇报会上只提了两个修改意见,都是细节层面的调整。他的原话是“大方向没有问题,执行层面盯紧一点就行”。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等同于最高规格的表扬。
接下来两周,我忙得脚不沾地。协调供应商、对接渠道方、跟财务部反复拉扯预算,每天都加班到整栋楼只剩我这一层的灯还亮着。累是真累,但那种亲手把自己的方案从纸面上搬到现实里的感觉,好得让人上瘾。
若薇说我是“被工作绑架的可怜人”,每周至少发三条消息催我早点回家。我每次都回“好的马上”,然后继续加班到深夜。
沈墨琛倒是再没有找过我。公告那件事之后,我们在公司里碰面的次数反而变少了。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他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我也规规矩矩地回一句“沈总好”,仿佛那晚在他家餐桌上的笑声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我每次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的背影,心跳都会不争气地漏掉一拍。
第三周,出事了。
我们最大的合作方——星域传媒的渠道负责人陈总,突然打来电话说要重新谈合同。语气冷得像十二月的水泥地,说他们内部重新评估了项目的风险等级,觉得之前谈好的分成比例“不太合适”,要求把我们的利润分成从百分之四十压到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意味着整个项目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几乎没有,前期所有的投入都会变成赔本买卖。
“陈总,这个比例我们真的没法接受。”我握着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之前签意向书的时候双方都认可百分之四十的分成,我们所有的预算模型都是按这个比例搭建的,您现在突然降到二十五,这等于让我们前期的准备工作全部作废。”
“那是你们的问题。”陈总的声音不咸不淡,“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我们有权利根据市场变化调整条件。苏小姐,做生意嘛,能接受就继续谈,接受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你们盛恒也不缺我们这一个渠道,对吧?”
电话挂断。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修改到第七版的合作合同,感觉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星域传媒是我们这个项目最大的渠道合作方,占了整个流量入口的将近一半。如果他们真的撤了,整个试运行计划就得推倒重来,而距离项目上线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十天。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备选渠道的电话。
三个小时,六通电话,四个直接拒绝,两个说“需要时间评估”——但我知道他们说的“评估”基本等于委婉的“不行”。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半,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眼眶酸得厉害,但就是哭不出来。哭有什么用?哭也解决不了陈总那边的变卦,哭也变不出新的合作方。
手机亮了一下,是若薇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今天又加班?吃晚饭了没?”
我打了几个字“吃了”,删掉,又打了“没事”,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都不想回。
不能让若薇知道。如果若薇知道了,她一定会告诉她哥。而我不想让沈墨琛觉得,我连自己项目里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推开周成凯办公室的门,想申请动用部门备用渠道资源。
周成凯靠在椅背上,听完我的陈述,表情淡漠得像在听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备用资源?苏念,你搞搞清楚,我们市场部的备用渠道是给年度重点项目的,你那个方案只是一个试运行,连正式的年度预算都没拿到,凭什么动用备用资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星域是你自己对接的合作方,关系没维护好是你自己的问题。当初上决策层评审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遇到点困难就来哭爹喊娘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了涌到嗓子眼的愤怒。
“明白了。打扰了,周经理。”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只是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差一点就把嘴唇咬破了。
接下来的两天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我几乎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打的电话,找了所有能找的人脉,甚至连大学时期实习过的公司都厚着脸皮去问了。但没有任何结果。星域传媒就像一颗钉子钉在所有渠道方的心上——他们不要的项目,别人也不敢轻易接手。
截止日期倒数第七天的晚上,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改到第十二版的应急方案,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也许周成凯说得对,也许我真的能力不够,也许那个在决策层评审会议上全票通过的方案,终究还是要毁在我手里。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苏念苏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我是汇通互娱的渠道总监王建军。是这样的,我们听说贵公司目前正在为一个新项目寻找渠道合作方,汇通互娱对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明天上午方便不方便来我们公司面谈?”
我整个人愣住了。
汇通互娱。那是比星域传媒体量还大一级的头部平台,平时我们盛恒想跟他们合作都要排队等档期。他们主动打电话来找我?
“方便,非常方便。”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明天上午几点?”
“十点,可以吗?”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第二家渠道方,措辞跟刚才那位王总监如出一辙——听说了项目的情况,很感兴趣,希望能约时间面谈。
紧接着是第三家、第四家。
一个小时内,我接到了五通电话,来自五家不同的渠道方,每一个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大平台。他们的态度客气得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在赶着完成什么任务。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星域传媒放话压价的消息确实会在业内传开,但这种级别的渠道方不可能因为一个试运行项目就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一窝蜂地来,像是约好了似的。
有人在背后帮我。
一个能在短短两天之内动用这种量级的人脉资源,让五家头部渠道方主动给一个基层策划打电话的人。
我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晚上九点,我站在沈墨琛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登门礼物,虽然觉得送总裁水果有点蠢,但空着手去更蠢。
来开门的是若薇,看到我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念念?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加班——”
“你哥在家吗?”
若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了然的表情。她侧身让开门口,朝楼上努了努嘴:“书房。刚回来,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自己上去吧。”
说完她转身溜进了自己房间,关门之前探出半个脑袋,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上楼,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沈墨琛——他靠在椅背上,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刚处理完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看到是我,明显顿了一下。
“苏念?”
“汇通互娱的王总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然后是青橙平台、远景互动、星辰传播、万象传媒。五家,一个小时内,全部主动联系我。”
沈墨琛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总,是不是您?”
沉默。
书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他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拢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面孔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柔的错觉。
“星域传媒的老板和我是商学院同届。”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的陈总,以前是盛恒出去的老人。这次压价不是针对你的方案,是冲着我来的。”
我愣住了。
“去年董事会上,我否决了一个和陈总利益相关的提案。他一直记着,这次大概是打听到这个项目是你在负责,以为捏到了一个软柿子。”沈墨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一丝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意,“他搞错了方向。”
“所以您帮我联系了那些渠道方?”
“不算帮。”他抬起眼睛看我,目光清朗而坦荡,“汇通那边是我打了个电话,后面四家是听说了消息自己找上来的。你的方案本身就有说服力,他们看过数据之后主动想合作,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骗人。
如果没有他那通电话,谁会主动去看一个试运行项目的数据?谁会关心一个基层策划的方案有没有说服力?
但他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好像半夜发公告替我澄清谣言、动用私人关系帮我稳住渠道、在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我兜底——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不算帮”的小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是您在背后帮我!”我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又急又酸的情绪,“让我一个人在那里焦头烂额好几天,您知不知道我以为这个项目要砸在我手里了,我以为我自己真的不行——”
“你不会砸。”
沈墨琛打断了我的话,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淡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笃定。
“你那个项目,从方案逻辑到执行细节都是你自己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即便没有我打那个电话,以你的能力,最多再花一周时间也能找到替代方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我心上,“苏念,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信心。你总觉得自己不配,觉得所有好运都是别人的施舍。但事实是——”
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让视线与我平齐。
“你能走到现在,是因为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崩溃的泪,而是一种被看见了、被承认了、被郑重其事地告知“你值得”之后,所有防备一瞬间瓦解的泪。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在谁面前哭都行,就是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地砸下来,洇湿了我胸前的衬衫。
沈墨琛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我哭完。
这个人的温柔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他会用行动把全世界挡在你身后。
等我终于止住了眼泪,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明天去跟汇通把合同签了,条件会比星域之前的报价好。还有,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跟我说。”
“可是您说过,自己的方案要自己争取——”
“争取和求助不矛盾。”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在盛恒,没有人需要孤军奋战。”
我看着台灯光晕里他微微垂下的侧脸,那双翻看文件的手曾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递来纸巾,那张从来不说软话的嘴曾在我最自我怀疑的时候说出“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生了根,发了芽,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疯长起来。
“沈总,谢谢您。”
“嗯。”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但在他低头重新看文件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稍纵即逝。
项目正式上线那天,所有数据全部超预期。
首日用户活跃度比预估高出十二个百分点,渠道转化率达到同期新品中的最高值,汇通互娱那边的王总监甚至专门打来电话,问我们下一期的合作什么时候开始谈。
周成凯在部门总结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这次做得不错”。虽然那语气听起来像吞了一只苍蝇,但我还是笑着说了声“谢谢周经理”。
散会后,小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念念,你听说了吗?下周公司年会,据说沈总要亲自颁发年度最佳项目奖。”
“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今年的最佳项目还能是哪个?”她朝我挤了挤眼睛,“你们的试运行方案数据都飙成这样了,不拿奖天理难容啊。”
年度最佳项目奖。盛恒集团每年年会的压轴大奖,由总裁亲自颁发,含金量极高。去年拿奖的是技术部的核心产品团队,前年是市场部的年度大案。我一个入职两年半的普通策划,要是真能站上那个领奖台——
我不太敢想。
年会那天,盛恒包下了市中心最大的宴会厅。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点心,穿着正装礼服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我穿了一条若薇帮我挑的藏蓝色连衣裙,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薇作为“总裁家属”也来了,穿着一身耀眼的酒红色长裙,在人群里游刃有余地穿梭。她发现了我,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我挑衣服的眼光果然一流。念念你今天好看死了,我哥一会儿看到你肯定——”
“若薇。”我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不说。”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坏笑半点没收敛,“不过我得提醒你,今年年会的大奖是我哥颁的,你做好准备上台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若薇翻了个白眼,“你们那个试运行方案的数据全公司都看到了,这个奖要是给了别人,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骂我哥偏心。”
我没来得及回答,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大屏幕亮起,年会正式开始了。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领导致辞、各部门表演节目、抽奖环节、优秀员工表彰。我看着一个个同事上台领奖,有拿了三年优秀员工的老前辈,有技术部的天才程序员,有从基层一路拼上来的销售冠军。每一个人上台的时候,台下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若薇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在我耳边嘀咕“怎么还没到你”。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奖项。
“年度最佳项目奖。”主持人拖长了声音,屏幕上开始滚动三个候选项目的介绍。我看到了自己的项目——那个曾经被周成凯毙掉、被林薇嘲讽、差点被星域传媒压价压垮的试运行方案,此刻正和其他两个由部门总监亲自带队的大项目并列在屏幕上。
“获奖的是——”主持人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星途计划》试运行方案!项目负责人:苏念!”
追光灯“唰”地打在我身上。
刺目的白光将我整个人笼罩,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若薇在我旁边尖叫出声,拼命拍我的肩膀,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
我站起来,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向舞台。台阶只有三级,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上。
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获奖感言?不存在的。我从头到尾就没觉得自己会拿这个奖。
“我……”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真的没想到会是我。”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很不顺。被毙过、被质疑过、差点因为合作方毁约而夭折过。但每一次我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都有人告诉我,你不需要孤军奋战。”我攥紧奖杯,指尖微微发颤,“谢谢市场部的同事们,谢谢若薇,谢谢每一个在项目里帮过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最前排的位置。
沈墨琛坐在那里,西装笔挺,目光沉静,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也谢谢沈总。”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麦克风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谢谢您让我相信,我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掌声。
但我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沈墨琛脸上移开。我看到他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线条,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毫无遮掩地,弯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稍纵即逝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带着骄傲的笑容。
他在为我骄傲。
颁奖环节结束,主持人没有宣布散场,而是退到了一旁。
沈墨琛站了起来。
他走上舞台,接过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
“在年会结束之前,我有一件私人的事情要宣布。”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墨琛在年会上从来只谈工作,私人话题只字不提,今天这是怎么了?
“今年盛恒的年会主题是‘突破’。”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宴会厅里回荡,“突破业绩、突破瓶颈、突破自我。但今天我想说的是另一种突破——突破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界限。”
他的目光从台下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方向。
“苏念。”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我身上,但这一次和刚才领奖时的目光不一样——这里面有惊讶、有好奇、有难以置信,还有若薇在角落里捂着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请你上台。”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走到沈墨琛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在他冷峻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自然,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看不见。
“苏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从你第一次在会议室被我当众批评开始,到现在站在这里领取年度最佳项目奖,你用实力证明了你是盛恒最优秀的策划之一。但对我来说,你不只是盛恒的苏念。”
他顿了一下。全场寂静无声。
“你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人。被骂哭第二天还能重新站起来,方案被毙了就做更好的版本,所有人都觉得你靠关系上位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用成绩让所有质疑你的人闭嘴。”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所以今天,在所有盛恒同事面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简约的吊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苏念,你愿意让我成为那个,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需要你孤军奋战的人吗?”
宴会厅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和尖叫声。若薇的哭喊声尤其响亮,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而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炽热,人声鼎沸,却只看得见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最板正的西装,做着最不“沈墨琛”的事——当着全公司的面,用一枚钥匙,问了一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问题。
眼泪夺眶而出,和上次在书房里的眼泪不一样,这一次的眼泪里没有委屈,没有不安,只有铺天盖地的、无处躲藏的、终于不必再藏的欢喜。
“我愿意。”
声音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麦克风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
沈墨琛笑了。
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地笑了,眼角微弯,冷硬的五官在这一瞬间柔和得像换了一个人。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指腹带着薄茧,蹭过皮肤的时候有轻微的粗粝感,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谢谢你愿意。”
台下彻底沸腾了。
若薇第一个冲上舞台,妆都哭花了,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苏念你以后真的是我嫂子了,我太开心了,我哥这个死直男终于开窍了呜呜呜……”
沈墨琛面无表情地把若薇从我身上拉开:“注意场合。”
“你管我!我闺蜜变成我嫂子了我还不能哭一下吗!”
全场爆笑。
那天晚上,盛恒集团年会上的视频刷爆了所有人的朋友圈。我收到了这辈子最多的祝福,手机震到没电自动关机。若薇喝多了,抱着我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就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散场的时候,沈墨琛亲自开车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送别。
“沈总。”我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他。
“还叫沈总?”他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脸一红,改了口:“……墨琛。”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的侧脸,明明暗暗。
“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得不像在表白,“也许是你在会议室里被我骂完,红着眼眶还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时候。也许是你在若薇家站了二十分钟给我讲那个被毙掉的方案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许是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我,明明吓得要死还硬撑着说‘沈总好’的时候。”
我的脸彻底烧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的感情和你的工作扯上了关系。”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苏念,你所有的成绩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的方案、你的项目、你的年度最佳奖,没有一样是我给的。但在感情这件事上——”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将我整个手包裹在掌心里。
“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给的。而且只给你一个人。”
车停在公寓楼下,夜空中零星挂着几颗星子。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恐惧到发抖、让我委屈到落泪、又让我感动到哽咽的男人,此刻正握着我的手,说着全世界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情话。
“沈墨琛。”我轻声说。
“嗯。”
“以后在公司,我还是叫你沈总。”
“随便你。”他松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反正迟早有一天,你会改口叫别的。”
“叫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但我看到他耳朵尖那抹熟悉的红色,在车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秒,悄然蔓延。
我站在公寓楼下,看着他车尾灯渐行渐远,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若薇发来的消息。她大概酒醒了一半,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和哭脸,最后跟了一句话——
“苏念,欢迎成为沈家的人。”
我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我还是觉得今晚的夜空格外好看。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沈墨琛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晚安,苏念。”
我抱紧手机,笑着往楼里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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