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去北京旅游回来,人没了
表妹小我三岁,从小就虎。那年暑假她非要一个人去北京旅游,说是不想跟团走马观花,要自己慢慢逛。家里人都劝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远门不安全,她梗着脖子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手机导航到处能用,能出什么事儿。最后拗不过,还是让她去了。
她到北京第一天晚上给我发微信,说住在南锣鼓巷附近的青旅,四人间,上下铺,同屋有两个广东来的姑娘,还有一个德国留学生。语音里全是兴奋劲儿,说刚才去后海溜达了一圈,酒吧里的歌手唱得特好听,她坐在湖边听了小半个钟头。我回她说注意安全,早点回住处,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第三天早上我刷朋友圈,看见她发了一张在长城上的自拍,配文是“不到长城非好汉,本姑娘今天也是好汉了”。照片里她穿着短裤短袖,戴着一顶草帽,笑得没心没肺。底下有人评论说这天儿去长城得晒秃噜皮了吧,她回复说没事儿,涂了防晒霜。那天北京最高温三十八度。
后来她连续两天没发朋友圈,我也没在意,觉得她可能玩累了懒得发。第五天晚上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表妹出事儿了,让我赶紧去一趟医院。我当时正在加班,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赶到医院的时候舅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舅舅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护士过来提醒了好几次医院不让抽烟,他点点头把烟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表妹在急诊观察室里躺着,脸色灰白,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听舅妈断断续续说,表妹这两天一直高烧不退,在青旅躺了两天,以为自己就是中暑了,喝了藿香正气水也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说胡话,同屋的德国姑娘吓得赶紧打了120,急救车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意识不清了。
医生诊断是热射病加严重脱水,而且拖的时间太长,多个器官已经开始出现衰竭的迹象。舅妈抓着医生的白大褂袖子不撒手,哭着说你救救她,她才二十六啊,她还没结婚呢。医生表情凝重,说我们会尽力的,但是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抢救持续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舅妈当场就晕过去了,舅舅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整理了表妹的遗物,手机相册里存了一百多张照片。有故宫的红墙金瓦,有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有798艺术区的涂鸦墙,有簋街的麻辣小龙虾。最后几张照片是在野长城上拍的,那是她到北京的第四天。
原来她第三天去的是八达岭,觉得人太多不够刺激,第四天一个人跑去爬了一段野长城。照片里那段城墙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连个护栏都没有。她的自拍背景里能看到远处灰色的山峦,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她脸上的汗珠反着光。
那条朋友圈她设了仅自己可见,上面写着“这才是真正的长城,雄浑苍凉,虽然爬上来差点要了老命,但是值了”。底下还跟了一句“水喝完了,下山得找个地方买水”。
法医报告上说她严重脱水加上暴晒导致热射病,如果当时能及时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或者找阴凉地方休息一下,可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但是她没有,她硬撑着爬完了那段野长城,回到青旅之后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躺躺就好了。她躺了两天,错过了最宝贵的抢救时间。
舅妈整理她房间的时候,在她书桌上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去北京之前的计划,列了十几项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天安门看升旗,故宫,长城,颐和园,鸟巢水立方,南锣鼓巷后海,三里屯太古里,还特意标注了要去吃一碗正宗的老北京炸酱面。
那些计划里的地方她基本都去了,炸酱面也吃了,朋友圈里晒过照片,配文是“没有我妈做的好吃”。她这辈子想做的事,好像都做完了,就是做得太急了,急得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不肯给自己。
舅妈把她的骨灰盒抱回家那天,家里摆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酱牛肉,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她念叨了好久的西红柿鸡蛋汤。舅妈给她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骨灰盒前面的小碟子里,说莉莉你吃啊,你最爱吃排骨了,你不是说北京那炸酱面不好吃吗,妈给你做,你倒是回来吃啊。
那碗饭放到第二天早上,一粒都没动过。
后来我总想起她发的那条朋友圈,站在长城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二十六岁,正是一生里最好的年纪,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她不会想到,一杯水就能救自己的命,她也不会想到,那个她嫌太晒了的太阳,会要了她的命。
那年北京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气象台发了连续一周的高温橙色预警。电视新闻里反复提醒市民和游客注意防暑降温,尽量避免在高温时段进行户外活动。她大概没看新闻,也可能是看了没当回事。年轻人嘛,总觉得所有的警告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自己永远会是那个例外。
可惜这一次,不是例外。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给我的遗物里,她那顶草帽还在,草编的帽檐上还别着一朵布制的小红花。那是她出发前特意去小商品市场挑的,说戴着小花拍照好看。草帽上还沾着些许灰扑扑的尘土,不知道是长城上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我把它拿回家搁在书架上,每次抬头看见,就会想起她那句“人没了”。真没了,就一趟旅游的工夫,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姑娘,变成了一盒子灰,和一顶再也戴不上的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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