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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社会漂,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总会有标签往你身上贴。

标签是把双刃剑,即使是褒义的也不例外,它会让人自然地过滤掉你其他的好。

我最介意的标签是“好人”,每一次被人说“好人一生平安”,我的灵魂就仿佛被抽打到了二十年前的高中时代。某人对我说,“我们不合适”,这让我第一次发现,曾经学习的所有语法知识居然都没法解释这样的逻辑,年少的我当时无法理解:我既然是个好人,怎么会跟你不合适呢?

万千标签之中,唯独 “知恩图报” 与众不同,它当然不会抵消一个人身上的缺点,却可以成为一张含金量极高、几乎没有副作用的社交通行证。一旦旁人发自内心认定你是懂得记恩报恩之人,你的人际之路自会顺畅许多。

在《金瓶梅》里,有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有段非常有意思的友情。这个人就是蔡蕴,作为一个斯文败类,他的闪光点就是知恩图报

蔡蕴刚中状元那会很穷很猥琐,回乡省亲途经西门庆地盘,蔡京的管家翟谦特别提醒西门庆要安排他吃个饭啥的,并且强调这个人“彼亦不敢有忘也”。

什么叫“彼亦不敢有忘也”,就是说这个人知恩图报呗。

翟谦久在权贵门下,见惯趋炎附势之徒,看人眼光极为老辣。能从他口中得到这样一句评价,分量非同小可。

不仅如此,这个蔡蕴还是蔡京的义子。

表面看来,蔡京一定是看中了这个人姓蔡,而且又是个新科状元。龙找龙,虾找虾,乌龟找的是王八,蔡京接受这个斯文败类做义子不过是为了扩充其邪恶势力阵营罢了,但蔡京这样的人精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认义子呢?

小弟以为,翟谦的那句“彼亦不敢有忘也”的评价才是重中之重。越是身处波诡云谲的环境,越是手上沾满利害算计的人,反而越渴求一份确定的人情。四面树敌,处处提防背叛,周遭尽是利尽则散的投机者,他们不怕对方有私心、有劣迹,最怕的是养出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知恩图报” 这四个字,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是极为稀缺的品质。

书中对蔡蕴的过往着墨不多,人物尚未正式登场,就借旁人之口点出这份特质,细品之下颇值得玩味。我们无从得知,这份记恩,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深谙世道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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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时西门庆厚待于他,赠予财物。得势之后,蔡蕴也确实动用手中权力,投桃报李,为西门庆谋得不少好处。若是故事止步于此,也仅仅是一场司空见惯的权力交换,利益往来而已。真正考验人心的,是西门庆骤然离世之后。

人亡势消,向来是世态炎凉的分水岭。往日围绕西门庆身边的一众故交,大多作鸟兽散。可蔡蕴依旧前来祭拜故人,更难得的是,他始终记着当年那一笔借贷。

西门庆已死,又没个借据,而且他又帮助西门庆谋取过巨额财富,这点钱他完全可以不还,可他却郑重其事地归还了五十两银子,并且说,“今积了些俸资奉偿,以全终始之交”,就冲这有始有终的真诚态度不知秒杀了多少人。

五十两银子不算少,但对西门庆家来说不算个事,而且当初所谓的借钱不过是顾忌对方颜面的说辞罢了,其实就是直接给,但借钱这事真的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来,不管有无借条,也不管我曾经因此回报过你发了多大的财,但一码归一码,既然说的是借那就是借,或许还得慢,但一定会还,这又秒杀了多少奉行“我凭本事借的钱,凭什么要还”理念的人,如果一个人连对待借钱都不认真,你还能指望他知恩图报?

蔡蕴绝对不是个好官,甚至谈不上是个好人,但绝对是个有原则的人,而这个原则又是极其稀缺的知恩图报,这个优质标签的树立靠的不是应伯爵那种愿意为大官人赴汤蹈火的自吹自擂,也不是体现在一次又一次利用职权替西门庆谋利,作者让我们在这么件轻描淡写又富有仪式感的小事中看到了他的“人品”。

蔡蕴很牛逼,但更牛逼的其实是蔡京,这种识人之明是西门庆没有的,而西门庆恰恰是最没安全感的人,他一直希望能够多交些朋友多结拜些兄弟“明日也有个靠傍些”。然而就在他死后不久,曾经信誓旦旦的应伯爵、韩道国等人骗的骗、拐的拐把人性那点丑陋家底曝了个光。至于说欠西门家的钱,那是不存在的,更有甚者恩将仇报,这个人就是无点恩的吴典恩。

在那样一个互害的世道里,与其说是蔡京、西门庆等人渴望知恩图报的人际依靠,不如说是看惯忘恩负义行径的作者在对人性整体失望的同时借一个劣迹斑斑的角色为大家保留了一点上不了台面却又最值得珍视的人情之美。

然而,我要提醒大家,义正言辞的蔡蕴只还了五十两白银,而西门庆当时“借”给他的是“金缎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

明明可以不还,却一定要还;还,却又不还够。

这个蔡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就是《金瓶梅》的功力!

轻描淡写,细藏一笔,任君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