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不住

婆婆脑梗之后,家里请了保姆。照片上看着三十出头,叫小芹,说是从安徽来的,在养老院干过三年。面试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外套,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手指绞着衣角。我问她能不能熬夜,她点头。我问她给老人翻身擦洗行不行,她又点头。最后我问她有没有对象,她愣了一下,脸红了红说没有。

工资我多给了两百,条件是住家,非必要不出门。小芹什么都没问,当天下午就拎着个编织袋搬进来了。

说实话我是有防备的。我三十八,老公四十一,结婚十二年,日子早过得像白开水。小芹年轻,眉眼周正,干活利索,每天把婆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褥疮都没长一个。我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所以定了规矩:夜里婆婆那屋的门不许关,我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看一眼;小芹的活动范围限在二楼,楼下书房和车库她去不了;每周休息一天,但得提前说,晚上六点前必须回来。

老公一开始还笑我,说我草木皆兵。我说你懂什么,他就不说了。

头半年风平浪静。小芹确实勤快,除了照顾婆婆,还顺手把家里卫生搞了,阳台上那些我懒得打理的绿萝,她天天浇水,长得油亮亮的。有时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婆婆床边念报纸,一字一顿的,婆婆虽然答不了话,但眼角有笑纹。

老公对小芹的态度也正常,客气,有点距离,碰见了点个头就过去。周末我俩一起吃饭,他甚至还抱怨过两句,说家里多了个人不自在。我嘴上不说,心里松了半口气。

发现不对劲是在那年秋天。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去看婆婆,路过小芹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凑过去听了听,里头是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我听不清,但语气不对,软绵绵的,带点黏。第二天我随口问她那么晚跟谁打电话,她脸一白,说跟我妈,我妈失眠。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头那块石头又吊起来了。

后来我开始注意一些细节。小芹换了一件新毛衣,藕荷色的,羊毛的,不便宜。我问她哪买的,她说是网上,几十块钱。可我认得那个牌子的标,一件少说四五百。再后来她偶尔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淡妆,嘴唇上那一点红虽然擦过,但嘴角还留着印子。

我把这些事跟老公说了。他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你疑心病太重了,一个小保姆你盯那么紧干什么。我看着他低着的脑袋,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婆婆的眼神。有一回我提前下班,走到二楼,看见小芹从婆婆屋里出来,神色慌了一下。我进去看婆婆,老太太眼珠转着,盯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往下撇。我给她擦了擦口水,她忽然使劲攥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指头抠得我生疼,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我说妈,您想说什么?

她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等到凌晨两点,我听见楼下大门轻轻响了一声,咔嗒。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路灯底下,小芹穿着一件大衣,低着头快步往小区门口走。过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街上开过来,停在她身边。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没熄火,直接走了。

车牌号我认得。我家的车。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里转的全是这些年的事:结婚的时候他说一辈子对我好,生完孩子他在产房外面哭,说我辛苦了。还有这半年,他总说要加班,周末也出去应酬,回来的时候衬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我问过一次,他说是同事喷的。

所有的防备都像筛子,孔再小,也拦不住水往低处流。

第二天小芹照常回来,提着菜,头发还是湿的,像刚洗过澡。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匀匀的。她头也不回地说姐,晚上想吃啥。

我说随便。

那顿晚饭我吃得心平气和。老公坐在对面,小芹端着碗在旁边小桌上吃,三个人安安静静的。电视里放着新闻,国际局势,粮食价格,什么都讲了,就是没讲一个家是怎么散的。

吃完饭小芹去洗碗,水声哗哗响。老公擦了擦嘴要上楼,我把他叫住了。

“你车昨天晚上开了?”

他顿了一下。就那一顿,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说噢对,昨晚上同事急事借了一下,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觉得那双眼那么陌生。

“同事姓什么叫什么,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他没说话。厨房里水声停了,小芹站在门口,围裙上湿了一大片。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来回搓,像当初面试那天一样绞着手指。

客厅里静得吓人。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经过小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也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出声。我看着这个替我照顾了婆婆大半年的人,忽然觉得累极了。

“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说,“明天早上走吧。这个月工资我结给你。”

然后我上楼去了。经过婆婆房间的时候我推门看了一眼,老太太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被子盖得很好,角都掖进去了,小芹确实把她照顾得不错。

这一点我得承认。

后来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线,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我和老公的结婚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傻。我把相框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是小芹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她已经没声音了,大概在收拾行李。

再后来我听见楼下门响了,轻轻的。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我摸黑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截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路面照得灰白。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我躺回被子里,闭着眼。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去给婆婆换洗,还有一堆事要做。

生活就是这样,防来防去,最后摔个跟头。爬起来,拍拍土,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