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耳刻,太阳赫利俄斯的女儿,是住在传说中的岛屿艾艾埃(Aeaea)上的神女。她在荷马史诗《奥德赛》的第十卷登场,那时奥德修斯的船队刚刚经历了高大又暴虐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屠戮(x.81-132;诺兰新上映的电影拍出了这个在史诗中着墨甚少的桥段),仅有奥德修斯所在的那一艘船幸免于难。他们抵达神女的岛屿,在港口歇息了两天两夜后,其中一半的幸存者决定向岛中央升起炊烟的宅邸进发,讨要一些饮食。

有关通往喀耳刻居所道路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但丁遇到维吉尔前的处境:茂密幽暗的树林,凶恶健壮的猛兽。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喀耳刻给她的狼群和狮子喂食了魔药,让它们像宠物一样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这位神女和她远在黑海之滨科尔喀斯的侄女美狄亚一样,精通草药的魔力;她热情地邀请奥德修斯的船员入内,在招待的食物内也掺入了一些魔药,让他们变成了猪,赶入猪圈。所幸这支小队的领队并未加入,而是守在宅子之外等待,才能在意外发生后迅速返回船只,通报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安慰了他胆战心惊的同伴,只身前往喀耳刻的住所。身为凡人,他其实也没有方法对抗神女的魔力。因此,赫尔墨斯前来帮他解决这一难题。众神的信使从地上拔起了一株凡人所不能及的奇特药草,它被称作“μῶλυ”,有着黑色的根和乳白色的花(x.304-305)。这一描述像是对此地主人的影射,喀耳刻有着明亮光辉的谱系,却扎根荒凉的小岛和危险的魔药世界。这株和喀耳刻有着些许相似之处的草能让奥德修斯抵御魔药的影响,因此他才能在神女为药草的失效而感到震惊时用武力控制了她,再与之不留疏漏地谈判,最后和她同床共枕,并解救了自己的同伴,在岛上度过一年惬意的时光。

在这段时间里,神女为奥德修斯及其同伴提供了充满狄奥尼索斯氛围的体验:变形、野兽般的无节制暴食、重回人形,宴饮、美酒和欢笑。包括埃斯库罗斯在内,有至少三位诗人以此为主题创作了萨提尔剧;也无怪乎古希腊陶瓶画家在创作有关喀耳刻的作品时,几乎总是在酒器上描绘她被猪群环绕的样子,因为这个主题其实是轻松的,是对与会者无害的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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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耳刻和奥德修斯及其变成猪的同伴,黑像陶酒杯,约公元前550年,藏于波士顿美术馆

期满一年,听闻奥德修斯及其同伴想要继续返乡的旅途,喀耳刻先是让他们前往冥府边缘寻求先知忒瑞西阿斯的指引,再在他们从那幽暗之地返程时,更加详细地向他们解释了该如何应付前路中的一些困难。

塞壬是奥德修斯即将遇到的难题。现代的我们已经习惯于鸟身或是鱼身的塞壬形象,提到这种女妖首先浮现于脑海的就是前拉斐尔画派的那种苍白、柔美和危险的女性样貌,成群地出现在英雄的世界里。然而,荷马从未描绘过她们的形体,且始终用双数来谈论这种奇妙的生物,仿佛塞壬只是一种飘荡在空中的声音,一道神秘的二重唱。她们盘踞(“ἥμεναι”,xii.45)在草场盛开的花丛中,四下里散落着人类肢体的碎片,用歌声引诱路过的旅人前来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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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航行经过塞壬,红像陶酒罐(stamnos),约公元前480年,藏于大英博物馆

在奥修斯之前,远征科尔喀斯寻找金羊毛的阿尔戈号英雄们也经历过塞壬,他们的解决方法是派出俄耳甫斯。这位来自色雷斯的诗人唱得比塞壬更加响亮、更加精彩,让同行者无人顾及塞壬的低语。奥德修斯的队伍不满足这样的配置,喀耳刻为他亲切地提供了一种方案:用蜡塞住船员们的耳朵,至于奥德修斯,如果他愿意聆听塞壬的声音,可以让其他人死死地把他捆在桅杆上。

塞壬和喀耳刻像是一组对照,其诱惑力来自于人类需求的一体两面:塞壬是纯粹精神层面的吸引,她们的居住之地四散着腐烂的猎物,却不能吓退那些渴望被看见的旅人前来沉溺于自己昔日的光辉;喀耳刻的危险则来自于人类对于物质的需求,她用华丽的屋宇和丰盛的美食作为陷阱,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又用肉身的欢愉、舒适的洗澡水和精美的服饰让奥德修斯在岛上停留了整整一年。很难说这两种诱惑之中的哪一种更加高明。但显然,对于追求光荣和声名的希腊英雄而言,塞壬的声音更加难以抵抗。奥德修斯成功地听到了致命的歌声,听到了如缪斯一般“知晓大地上一切事端”的塞壬的声音(xii.191)。塞壬们认出了奥德修斯,歌颂他在特洛伊的光辉事迹。他想要听得更清楚,靠得更近,却被绳索阻拦;这种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成为了一种痛苦,盖过了塞壬歌声本应带来的愉悦。

在警示了塞壬的危险之后,喀耳刻讲了一段相当难以理解的话(xii.55-110)。她说英雄接下来需要在两条路之间做出选择:首先是被称作“Πλαγκταί”(或被译作“撞岩”)的几块大石,它们一边是光秃秃的高大岩石,但即便是为宙斯采集仙露的白鸽也无法毫发无伤地从那里经过,众神之王每次都需要补充一只鸽子以保证它们的数量;另一边的石头则能掀起漩涡和烈焰摧毁一切,只有被赫拉偏爱的凡人伊阿宋受庇佑由此通过。然后,喀耳刻描述了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居住在高崖之上的是可怖的斯库拉,它会发出奶狗般的狂叫,十二条腿和六根长脖子每次都要从路过的船只上随机抓走一人;卡律布狄斯则是住在另一侧水底的怪物,频繁吞吐的海水会让途径船只撞在岩石上粉身碎骨。

我们知道奥德修斯在喀耳刻的建议下最终选择牺牲一名同伴,从斯库拉那一边通行,避开卡律布狄斯。但是这是否就是神女一开始所说的“在两条路之间做出选择”?那么她讲述的撞岩又是什么呢?根据一种解读,她其实是把同一条两分的道路讲述了两遍,只是分别运用了神明和凡人的视角。所以,每次都让宙斯失去一只鸽子的高崖即是会抓走一名船员的斯库拉,而只有受到赫拉眷顾的伊阿宋幸存下来的那条必死之路则是出自卡律布狄斯掀起的惊涛骇浪。

喀耳刻是游移在边界上的角色。她既会使用神明的语言,也会人类的语言。她居住的岛屿是尘世和冥府的中转站,奥德修斯需要从她这里出发前往下界,返程时也要再次经过艾艾埃。在来到她这里之前,奥德修斯是海洋上漂泊的流浪者,而经过她的指引,英雄才真正踏上了归乡的道路。喀耳刻和奥德修斯的相处也踏在希腊习俗的边界上。尽管她在华丽的住所中用丰盛的酒水和食物接待了他和他的伙伴整整一年,无可挑剔地尽到了主人的义务,但是她与他们的相遇和别离又都古里古怪。见面时,她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动物赶进猪圈;分开时,她完成了对奥德修斯警示之后,翩然而去,甚至没有留下一声告别。

(作者系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博士)

虞欣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