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一九五九年四月中的一个晴朗星期天中午,微风轻吹,女佣卿姐带我奔赴湾仔东方戏院,我手里拿着热腾腾粟米,一路咬,一路跟住人群向前走。才走了十来步,前面有人高喊:“谢贤、嘉玲!”人群起波动,后波推前波,你不走,后面的人也会推你往前走。卿姐怕我跌倒,一手抱起十一岁的我,一边奋力向前挤。今天是《通心树》首映礼,男、女主角谢贤、嘉玲应邀出席。消息传出,哄动全港,工厂小姐、书院女生蜂拥而至。卿姐身胖,孔武有力,挤开人,向前冲。在人群隙缝中,我看到了谢贤和嘉玲。谢贤一身浅色西装,鼻梁架太阳眼镜,嘉玲穿着鲜色套装,头顶草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谢贤,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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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谢贤廿三岁,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彷似太华乔松,风度翩翩,相貌堂堂;嘉玲廿四岁,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怎地看,都是美人。谢贤挽着嘉玲玉手走入戏院,听得人群喊他名字,止步,回身挥手。脸上笑容,真挚得像大孩子。那时我在端正学校读小五,平日喜欢翻小说、看电影。小说迷金庸;电影,香港看谢贤,外国自然是阿伦狄龙。《通心树》谢贤变戏路,演瘾君子,有一场戏,毒瘾发作,躺在床上,辗转翻侧,不住呻吟,眼泪鼻涕齐来。观众看得心酸肉紧,风流公子谢贤居然演活了瘾君子。

再见谢贤,我长大了,一九八零年,王晶当上导演,入邵氏拍摄《千王斗千霸》,领衔主演者正是谢贤。我跟王晶同在无线创作组工作,谈得来,常常一起游玩。某日,对我说:“沈公,我想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我问什么忙?他笑说:“我想你为我处男作当一个角色。”我跳起来,从没拍过电影呀!王晶说:“不要紧,你按着我意思演就行!”

谢贤如天王级巨星

我真的跑进邵氏清水湾片场当明星,拍戏了。坐下不一会,影棚门外起哄:“四哥来了!”朝入口处一瞧,谢贤披着黑色大衣,迈着他惯常的步伐走了进来。王晶忙上前迎迓,招呼谢贤在私人座椅上坐下,剧务忙递上香茗,啜了口,向四周的人微笑打招呼。那微笑跟廿年前一样,漾着真挚无邪,一如天使。在我一边的老牌演员杨志卿嚷起来:“真是天生的明星。搁我们邵氏里的小生,没一个比得上他。幸好他没来,否则我们那班小生大半怕要丢饭碗了!”其实谢贤不是不肯拍国语电影,而是光艺公司不放人。

第三次见谢贤已是九十年代初,在影星陈惠敏新公司开幕酒会中,来了不少男女明星,谢贤依然成为万人丛中一点绿。惠敏特别引他来跟我见面,说我是写作的。谢贤一听脸色变,“呵呵”叫起来,只说一句“你好”,转身便走。看来对狗仔队很有戒心,冯京作马凉,误以为我是同路人。

说到谢贤,其实我们有点渊源,他是我慈幼的学兄,五十年代,在修学院读小学,是寄宿生,他有一篇文章《学校生活的简写》,用真名谢家钰,刊在校刊,写他的学生生活,抄一段如下——“早上六时起床,就跑到操场去,随着自己的力量去玩。到了望过弥撒,吃完了早餐之后,我们就到课室上课了。下了课,我们又可以随意时去练习功课,或写字读报,或做各种运动,因为从运动把体魄锻炼得好了,读书的能力便可增进,那就可以集中精神,下苦工去学习哪。”少年谢贤喜欢运动,他是学校足球队和篮球队的成员,好玩性格跃然无遗。我在六零年入慈幼时,谢贤已加入电影圈,成了红星。

七十年代初,我跟华南影帝吴(楚帆)二哥在佐敦敦煌酒楼午茶,提起谢贤。二哥说:“有两个小辈,我印象难忘:一个是李小龙,顽皮透顶;一个是谢贤,不是顽皮而是神神化化(古古怪怪),因而我给他按上一个绰号叫‘谢肾’,谢贤的贤字,下面两点不要,不就是‘肾’(也就是神神化化、古古怪怪的意思)了吗?”对这个绰号,谢贤甘之如饴,从不忌讳。在接受访问时,很坦白地说:“对呀,很多人都叫我阿肾,即使是任姐、仙姐(粤剧名伶任剑辉、白雪仙)当面都叫我阿肾,系呀,我肾肾哋㗎!”

谢贤就是段正淳

无线《天龙八部—六脉神剑》拍摄时,监制萧笙叔要我们提演员名单,我只提了两个:段誉:汤镇业段正淳:谢贤。一剔过!伙伴们拍手,轰然叫好。谢贤演段正淳,不作他人之想,他生来就是段正淳,你看他的五段恋爱吧!五个女人,恋爱时,深情比酒浓,分手时,只留下淡淡哀愁,没有龃龉埋怨。这种风范,男人泰半做不到,电影圈里大抵只有两位男星有此气度,国语电影张冲、粤语电影谢贤。男女情事能够拿得起,放得下,分手也是朋友,谈何容易,简直比登天蜀道还难。谢贤、张冲风流不下流,直是典范。

赋七律一首,悼家钰学兄——“光影浮沉七十秋,风流倜傥冠神州,千王霸气犹存在,万水柔情未肯休,晚岁登台惊鹤发,平生洒脱胜王侯,而今驾鹤逍遥去,笑貌长留青史悠”,家钰学兄音容永存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