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第一次一个人离家读书那天,周宜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说:“你别总跟着我。”
她说得很平,像提醒我门没关。
我点头,把钥匙攥得很紧。
合租房在青禾大学后面的旧楼里,两间卧室,一个小厨房,客厅窄得只能摆下一张折叠桌。房东留下的窗帘有一块没洗干净,洗衣机脱水的时候会往右边挪。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装作没闻见。我站在门口换鞋,脑子里都是这些没用的事。
周宜已经把我的床单铺好了。
“你自己铺也行。”她说。
“我会。”
“那你下次自己铺。”
“嗯。”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不是不会铺床。老家那张床我铺了很多年,边角压得很平。只是第一次离家,我不太清楚什么事该自己做,什么事可以麻烦别人。周宜比我早来一年,知道学校哪边有便宜的早餐,哪栋楼的热水器脾气不好,晚自习结束后从哪条路回来不会撞上施工的围栏。
第一天去食堂,她走得很快。
我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里面是一份米饭、一小碟炒豆角,还有一碗我不认识名字的汤。
“你吃不吃辣?”她问。
“不太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辣椒夹走,夹到我的盘子边上:“那这个也别吃。”
“你不是喜欢吗?”
“今天不想吃。”
她明明吃了两口,额头就出了汗。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回家。不是想家里的饭,也不是想我妈早上叫我起床的声音,我就是想回到那个什么都有人安排好的地方。可我不能说,第一天就说想家,好像显得很没出息。
晚上回合租房,周宜问我:“你明天几点下课?”
“我自己回。”
“我问你几点。”
“五点半。”
“我六点有社团,可能七点多。”
“你不用等我。”
“我没说要等。”
她低头换鞋,鞋带怎么也解不开。她平时不穿袜子,脚后跟磨红了一小块,还是硬把鞋塞进去。
第二天,她去食堂,我也跟着去。
第三天,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随便,脚已经跟上去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周宜从门口探头,看见我还在收书,问:“你怎么这么慢?”
“我找笔。”
“你手上不是有一支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笔,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等我。走廊的灯有一盏一直闪,像快坏了。她拿手机照着地面,地上有一片不知道谁掉的纸屑。我们一起往回走,路上她说起食堂的馒头变小了,又问我明天要不要吃面。
我说都可以。
到了合租房,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周宜把我的书包拎起来,挂到椅背上。
“别放地上,容易脏。”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放。”
我笑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洗衣服也要一起。她说她的衣服不够一桶,我说我的也不够。两个人就把衣服混在一起,袜子、毛巾、运动服,乱成一团。周宜有一只灰色袜子总是找不到另一只,她每回都说算了,下一回又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全部翻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她找,没帮忙。
她抬头:“你不找?”
“我怕找错。”
“袜子还能找错?”
“也不是没可能。”
她笑了,笑完又继续翻。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一直跟着她,我就不会显得孤零零的。后来才发现,跟得太紧的人,自己也会把脚步踩乱。
02
周宜第一次没等我,是在开学后的第九天。
她那天有社团排练,提前发了通知,我看见了,没有回。不是没看见,是不想让她知道我看见了。
晚自习结束,我在教室里慢慢收拾东西。橡皮擦了又擦,桌角有一道铅笔印,我拿纸巾擦了很久。教室后面的钟走得慢,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老师在讲台上落了一把粉笔,弯腰捡了半天。
我走到楼下,周宜不在。
我站了几秒,给她打电话。
“你在哪儿?”她接得很快。
“你不是排练吗?”
“嗯。”
“那你怎么没等我?”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等你?”
我没说话。
周宜又问:“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先回吧,钥匙在你那里。”
她挂得不重,甚至算客气。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觉得她说得没错。可那一刻,胸口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又不好拿出来。
回到合租房,她还没回来。
我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也没倒。厨房台面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只蓝色,一只白色。蓝色那只杯沿缺了一个小口,是周宜的。她总说白色那只看起来干净,其实杯底有一圈茶垢,刷不掉。
我把两只杯子都洗了三遍。
周宜快十一点才进门,手里拿着一袋小饼干。她把饼干放在桌上,换鞋时打了个喷嚏。
“你还没睡?”
“等你。”
“我不是说了不用等吗?”
“我没等你,我在洗杯子。”
她看了一眼水池:“杯子每天都要洗三遍吗?”
“脏。”
“你以前在家也洗三遍?”
“我妈洗。”
“那你让你妈寄个洗杯子的教程过来。”
我抬头看她。她似乎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好,伸手去拆饼干,拆了两次没拆开,最后拿牙咬。
我说:“你以后不用管我。”
“我没管你。”
“食堂不用一起去,晚自习不用等,洗衣服也不用一起。”
“好。”
她答得太快,我又后悔了。
“你答应得还挺快。”
“不是你说的吗?”
“我就是说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把拆开的饼干放到桌上,没有看我。
我也没看她。墙上的挂钟突然响了一下,原来已经十一点半。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了三下,停了。周宜把饼干往我这边推。
“吃不吃?”
“不吃。”
“这个不甜。”
“我不饿。”
她自己拿了一块,咬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一起。就是有时候我也有自己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我低头抠桌上的一小块漆,抠下来以后,手指上粘着白色的碎屑。
周宜的声音低了些:“你别把我当成你在这里的家。”
我抬起头。
她又补了一句:“我也当不起。”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很清楚。
我想说我没有,可我突然想到,早上她没叫我,我会等她。她洗衣服我也要在旁边。她去食堂晚了,我就不先吃。她不在,我连回合租房都觉得没必要。
于是我说:“那我以后不麻烦你了。”
周宜把饼干袋折起来,折了三次,放到桌角。
“我没说你麻烦。”
“你说你当不起。”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差不多。”
她没再跟我解释。
那晚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外面洗脸,水龙头开了又关。她走路时脚后跟总是拖地,拖到我的门边停了一下,又走开。
我翻了个身,想起明天食堂的豆浆不知道有没有甜味。又想起我妈中午打过电话,我没接。她大概会以为我在上课,其实那时候我在宿舍楼下买了两根葱。
我睡不着,伸手把枕头往墙边推了推。
03
后来我开始练习一个人。
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晚自习,一个人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第一天一个人吃饭,我端着餐盘转了两圈,最后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有个男生把汤洒在鞋面上,蹲着擦了半天。我看着他擦,突然觉得自己的米饭有点硬。
周宜问我:“你最近怎么不叫我?”
我说:“你不是有自己的事吗?”
“我哪天没自己的事。”
“所以啊。”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接。
我把筷子掰开,木头刺扎进指腹,周宜看见了,问我:“要不要换一双?”
“不用。”
“你又不用逞强。”
我抬眼:“我没有。”
“你有。”
“那你别看。”
她低头吃面。她吃面很快,吸溜两下就没了,汤还剩半碗。她以前总把不爱吃的香菜挑给我,我现在不接,她就自己挑到碗盖上。盖子上沾了几根绿色的菜叶,像一小撮没扫干净的草。
我们之间没有吵架。
也没有真正和好。
她还是会问我晚上回不回去,我还是会说不知道。她有时候从食堂带回来两个馒头,放在桌上,一个给我,一个给她自己。她也会把我的酸奶喝掉,然后说以为那是她的。我会盯着空盒子看很久,再说没关系。
其实我想说有关系。
我又觉得一盒酸奶算什么。
家里寄来的旧本子,我一直没舍得用。封面是浅黄色,边角卷起来,第一页有我妈写的几行字,都是提醒我带伞、记得吃饭、缺什么说一声。她字写得不算好看,最后一个“声”总是少一横。
我把本子夹在课本中间,谁也没给看。
周宜有一次问:“你那是什么?”
“课堂笔记。”
“你不是还没上那门课?”
“提前写。”
“你挺认真。”
“嗯。”
她没再问。
那段日子我总是在想,要是我表现得不需要她,她会不会反而主动来找我。这个想法很小心,又很没出息。我一边觉得自己应该长大,一边在她关门晚了十分钟的时候,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
有一天她回来得早,问我:“你晚饭吃什么?”
“你不是不等我吗?”
“我问你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你还说不等。”
我没接话。
她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尺子。她找了半天钥匙,最后发现钥匙在自己手里。
“晚上洗衣服吗?”她问。
“我自己洗。”
“我没说要陪你。”
“你可以不陪。”
“我也没说不陪。”
她说完去厨房拿水,喝了一口,皱眉:“凉了。”
我说:“那你烧热。”
她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下。
这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我没道歉。我打开书,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几分钟。周宜在客厅拖地,拖把碰到桌腿,咚一声,又咚一声。
我忽然想起老家门口那双蓝色塑料拖鞋,不知道被我妈放到哪儿去了。想了一会儿,又想起明天要交的作业。
晚上还是一起洗了衣服。
她把我的白衬衫拎出来,问:“这个能不能和深色的放一起?”
“你说呢?”
“我问你。”
“不能。”
“那你刚才为什么塞进去?”
“我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一直都有。”
洗衣机转起来,发出很响的声音。我们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周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没问。
她也没解释。
04
真正让我失控的那天,事情小得不值得说。
周宜要搬出去住一阵子。
她说得很轻,站在厨房门边,一边剥蒜一边说:“我表姐那边空出一间房,我过去住几天,社团排练近一点。”
我正在擦桌子。
桌上有一滴汤汁,已经干了。我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周宜把蒜皮放进小碟子里,小碟子是她从旧货摊上拿来的,边缘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她不爱吃蒜,做菜又总放很多。
“住几天?”我问。
“看情况。”
“那你的东西呢?”
“先拿几件。”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木头纹理都露出来了。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形,按着边角来回推。
周宜说:“你别擦了。”
“有油。”
“没有。”
“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她剥蒜剥得很慢,蒜瓣上有一点泥,她拿指甲抠掉。厨房水槽里放着昨晚没洗的锅,锅盖歪着,下面压了一根葱。窗台上的小盆绿植叶子有点蔫,我之前买回来时说过要给它换个大盆,一直没换。
“你是不是早就想搬了?”我问。
“也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去你表姐那里?”
“不是突然。”
“对我来说就是。”
她抬头看我:“你想听实话吗?”
我把抹布放进水里,又拿出来拧。水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
“你说。”
“我有时候回家,发现你没在,反而松一口气。”
我继续擦桌子。
“我不是说讨厌你。”她立刻补充,“就是不用一直想着你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等我,有没有又把衣服留到最后洗。”
“我没让你想着。”
“你不让,我也会想着。”
“那你别想。”
“你以为我不想就行了?”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她把剥好的蒜放到案板上,拿刀背一个个压开。蒜汁溅到她手背,她用围裙擦了一下。
我擦着桌面,开始数桌上的划痕。一共十一道,最深的那道在靠近墙的位置,像有人用钥匙划过。数到第七道,我突然想到食堂的玉米饼,想吃,又觉得现在想这个不合适。
“你放心,”我说,“以后我不等你了。”
周宜的手停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都要搬了。”
“我只是去住几天。”
“你说看情况。”
“那你让我怎么说?”
我把抹布冲洗,水池里飘着几片蒜皮。它们打着转,最后贴在下水口旁边。
“你可以说不想和我住。”
周宜没说话。
我把桌子擦到没有一点水印,又开始擦椅背。椅背上有一块贴纸,是她弟弟来住时贴的,撕掉一半,剩下半个圆。我用指甲抠那块贴纸,抠得边缘翘起来。
“别抠了。”她说。
“脏。”
“那是贴纸。”
“贴着不好看。”
“你以前说挺可爱的。”
“我以前眼光不好。”
周宜把刀放下,去洗手。她洗得很认真,指缝也洗,洗完没有关水,站在水池前发呆。水声一直响,我听得烦,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你不是说我把你当家吗?”我问。
“我是说,你太依赖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家不会因为你晚十分钟回去就觉得累。人会。”
我想回她一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那一刻我很想把她留下,想问她表姐那里到底有什么好,想问她是不是已经和别人说过我很难相处。又觉得这些问题问出来,我更像她说的那种人。
我把厨房里所有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
锅盖,水壶,调料瓶,甚至墙角那块掉漆的瓷砖。
周宜坐在椅子上看我,过了一会儿说:“你歇会儿吧。”
“不累。”
“你手都红了。”
“洗洁用品的问题。”
“你少用点。”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我打开橱柜,把她常用的碗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周宜说:“你别收我的东西。”
“我没收。”
“你把我的碗拿出来干什么?”
“看看。”
“碗有什么好看的?”
“我乐意。”
她没再说话。
我站在水池前,把同一个碗洗了很久。碗底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手指摸过去,硌得慌。水流从指缝里过去,锅里蒜的味道还在,呛得我鼻子发酸。我没哭,只是突然想问周宜,明天晚上食堂还开不开。
她这时说:“我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想住这里。”
我没回头。
“表姐家那边离排练近,晚上不用来回走。她最近跟家里闹别扭,屋里没人说话,她让我过去陪她。”
我关掉水龙头。
“她也需要人陪?”
“嗯。”
“那你去陪她。”
“你听着怎么像在赶我。”
“没有。”
“你有。”
我拿毛巾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周宜,”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有时候。”
“就不能说没有吗?”
“说了你也知道是假的。”
她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厨房门外,楼道里传来一个孩子背课文的声音,磕磕绊绊,背到一半忘了,又从头开始。周宜拿起蒜,继续切菜。
“晚上吃什么?”她问。
“随便。”
“又随便。”
“面吧。”
“那你把葱洗了。”
我站了几秒,走到水池边,把那根被锅盖压弯的葱拿起来。
周宜又说:“别把叶子扔了。”
“我知道。”
她看着我,没笑。
05
周宜第二天没有搬。
她把衣服装进袋子,袋子放在门边,到了晚上又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重新挂回衣柜。
我没有问。
她也没解释。
那几天我们说话变少了。她去食堂还是会问我吃什么,我说不饿,她就带回来两个馒头。她吃掉一个,另一个放凉了,第二天早上又拿走。
她的衣服还是不肯和我的混洗。
我一个人洗了三次,第四次她把自己的袜子丢进来。
“顺手。”她说。
“你不是不混洗吗?”
“这双没颜色。”
“袜子也有颜色?”
“你别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把那双袜子捞出来,放到一边,等她自己洗。
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拿起来塞回洗衣机。
那本旧本子一直夹在我的课本里。后来有天晚上,我在桌上找笔,课本掉到地上,本子也跟着滑出来,摊开在地面上。
周宜弯腰替我捡。
她看见第一页,停了停。
“这是你妈写的?”
“嗯。”
“她字挺像我妈。”
“你妈也少写一横?”
“我妈写字一多就飞起来,谁也看不清。”
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夹回课本,动作有点快。她站在旁边,忽然问:“你妈是不是觉得你离了家就不行?”
“她没这么说。”
“你觉得她这么想?”
“她每次打电话都问我有没有和同学一起吃饭。”
“那是关心。”
“我知道。”
“你又知道。”
我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没扣紧。
周宜从袋子里拿出一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她最近学着做饭,总把盐放多,炒出来的菜咸得发苦。她自己也知道,却每回都说:“多吃两口饭就好了。”
那天她切菜时,忽然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有人陪我。”
我抬头。
“谁?”
“一个学姐。”
“后来呢?”
“后来她毕业了。”
“她不等你了?”
“她要工作。”
“那你怎么办?”
周宜把菜叶撕成小片,撕得大小不一样。
“还能怎么办,自己吃饭,自己洗衣服。”
“你那时候也想跟着她?”
“想过。”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她以前不爱吃香菜。
我看着她的手。她右手食指有一道旧伤,是切菜时留下的,已经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需要她。”
“说了她也不能不毕业。”
“至少她知道。”
“她知道。”
周宜把菜放进盆里,用水冲了两遍。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是怕我走?”
我没回答。
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落到地砖上。
“你跟我一起去食堂,不是因为你不会吃饭。你等我,也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回不去。你就是想确定我还在。”
我坐着没动。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忽然又说:“我也一样。”
“什么?”
“我有时候等你,不是因为顺路。”
这句话她说完就去开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把菜倒进去,声音很大,油星溅到灶台边。她往后退了一步,先去拿抹布,不是去关火。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擦灶台,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
“显得我也挺没用。”
她把火关小,锅铲在锅边碰了一下。
我没有问她是不是因为那个学姐。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有一天晚上把我的鞋摆到门外,又在我回来前摆回来。那件事我一直以为是她嫌我鞋乱,或许真是。
周宜把菜端上桌,尝了一口,皱眉。
“盐多了。”
“我说吧。”
“你少吃点。”
“不是你让我多吃饭吗?”
她把我的碗往前推了一下。
“那你吃两口。”
我吃了两口,确实咸。
她坐在我对面,没有动筷子,问:“我下周还去表姐那儿住一晚,行吗?”
“行。”
“你别又一个人擦桌子。”
“我没那么闲。”
“你有。”
我想说我没有,后来没说。
06
周宜没有完全搬走。
她偶尔去表姐那里住,回来时会带着一身别人家的洗衣粉味。她不说表姐的事,我也不问。她有时半夜回来,轻手轻脚地开门,还是会把鞋跟拖在地上。
我也不再每顿饭都等她。
第一周,我一个人去了食堂。走到窗口时,发现自己忘了带筷子,重新回宿舍拿。路上碰见周宜,她问我:“你怎么又回来了?”
“拿筷子。”
“食堂没有吗?”
“有,我不想用。”
她看了看我,没说什么,跟我一起走。
那天她没排练,晚自习结束也没有站在门口等我。我们在楼梯口碰上,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伞柄上挂着一只黄色塑料小鸭,是她表姐孩子的玩具。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问。
“我在找笔。”
“手上不是有一支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笔。
“你怎么也这么说?”
“说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把伞柄上的小鸭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走到楼下,她又把小鸭拿出来挂回去。
天气不坏,没人需要伞。她还是带着。
合租房里,那盆绿植依旧没换盆,叶子有几片发黄。周宜说要扔掉,我说别扔,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先放着,之后又忘了。
水壶烧开后自动停了,周宜没听见。我过去拔掉插头,她正在沙发上找一颗掉进去的纽扣。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衣服上找到了。
“你晚饭吃什么?”她问。
“面。”
“又吃面?”
“你不是会做吗?”
“我做的不好吃。”
“那你别做。”
“你倒是会安排。”
我拿出两个碗。
她看了看,说:“蓝色那个给我。”
“你不是喜欢白色?”
“今天想用蓝色。”
我把蓝色的碗递给她。碗沿缺了一小块,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换。
面煮好后,她把葱放进去,叶子全留下了,根却没扔,放在案板边上。她说根还能种,我说阳台没有土。她说再说吧。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下周还去晚自习吗?”
“去。”
“那我可能不等你。”
“我知道。”
“你别又一个人待到最后。”
“我不会。”
“你上次就待到最后。”
“那是找笔。”
“你每次都找笔。”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喝汤。蓝色碗的缺口碰到她的嘴,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喝。
我想起那句“我也一样”,想问她究竟是哪一次等我。问出来也没什么用,她大概会说忘了,或者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宜把碗里的葱拨到一边。
“你妈又打电话了。”她说。
“你接的?”
“响了很久,你没听见。”
“你接了干什么?”
“我没接。你手机自己停了。”
“哦。”
“她说让你缺什么就说。”
我看着她。
“你听见了?”
“门没关。”
她把最后一点面夹走,动作很快。
“你跟她说了吗?”我问。
“说什么?”
“我其实挺好的。”
“你自己说。”
“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
她吃完,把碗放进水池。
我坐了一会儿,也把自己的碗拿过去。她已经挽起袖子,正在冲水。水池里两个碗挨在一起,她把蓝色那个往里面推了推。
“我来吧。”我说。
“你洗得太久。”
“今天不会。”
她看了我两秒,把水龙头让开。
我接过她手里的海绵,先洗自己的碗。洗完,顺手把蓝色的也冲了一遍。周宜站在旁边,没有走。
“那个不用洗三遍。”她说。
“我就洗两遍。”
“你数了吗?”
“没有。”
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露出手腕上那根松掉的头绳。
“明天去食堂吗?”她问。
“看你。”
“别看我。”
“那就去。”
“几点?”
“你定。”
“六点半。”
“太早。”
“那你还说去。”
“六点四十。”
“行。”
水流声停了。
周宜拿起抹布擦桌子,我站在水池前,把碗放进架子里。她擦到桌角时,突然说:“我下个月可能还要去表姐那边几天。”
“知道了。”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
“你说,回来给我带个馒头。”
“你不是不爱吃凉的吗?”
“那就别带。”
她继续擦桌子,擦到一半,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拧了拧,重新放到桌面上。
我把最后一个碗往里推。
周宜说,明天别忘了带筷子。
她把蓝色的碗往里推了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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