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吴宓日记》《吴宓诗集》《吴宓自编年谱》《往事》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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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2月9日,上海西藏路慕尔堂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毛彦文与熊希龄在这里举行婚礼。
《申报》刊登报道,来宾五百余人,汽车堵满了整条街。
贤达名流、门生故旧,多有佳联、诗词奉上。
毛彦文的同学陈昭宇与熊希龄家是世交,一向称熊为"世伯",贺联曰:"旧同学成新伯母,老年伯作大姐夫。"
这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背后,有一个男人正独自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据说毛彦文婚前曾专门下帖子给他,请他来喝喜酒。
他以编书为由辞绝了这一难堪的邀请。
他叫吴宓,陕西泾阳人,中国近现代著名西洋文学家、国学大师、诗人,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创办人之一,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哈佛三杰"。
苦追毛彦文近十年,到头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给了别人。
他没有去婚礼,只是在报纸上发了一组诗,把自己的伤心事赤裸裸摊开在天下人面前。
而当他翻开那一天的日记,提笔写下心中的苦闷时,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里,藏着的远不只是一个人的失恋——从1921年杭州的那次偶遇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便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谁都解不开,谁也放不下……
【一】一封考察报告,埋下了半世纠缠
故事还得从1918年说起。
那一年,吴宓在美国留学期间,接到清华同学陈烈勋的来信,陈在信中向吴介绍了其姊陈心一。
陈心一也是浙江女师毕业生,常听陈烈勋提起吴宓,又在《清华周刊》等杂志上读过吴的诗文、见过他的照片,对他颇为崇拜。
吴宓当时23岁,正是对婚姻充满期待的年纪。
他在日记中写道:"盖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收到陈烈勋的信后,吴宓虽然心动,却并没有贸然答应,而是想了一个办法——找人去帮自己"摸底"。
他委托的人是清华同窗朱君毅。
朱君毅是毛彦文的表哥,也是毛彦文的未婚夫。
吴宓与朱君毅在美国情同手足,朱君毅便让表妹毛彦文帮忙去杭州考察陈心一的情况。
这几个人的关系绕得跟一团毛线似的——吴宓要娶陈心一,朱君毅是毛彦文的未婚夫,也是吴宓的铁哥们儿。
毛彦文既是陈心一的同学,又是朱君毅的表妹。
兜了一大圈,吴宓让毛彦文帮自己去"考察"未来媳妇。
毛彦文对这件事很认真,专门跑到杭州打听了一番,然后写回了一封相当中肯的报告。
毛彦文将看法函告朱君毅:"不知吴君选择对象的条件为何?陈女士系一旧式女子,做贤妻良母最为合适。皮肤稍黑,但不难看,中文清通,西文从未学过,性情似很温柔。倘吴君想娶一位能治家的贤内助,陈女士似很适当。如果想娶善交际、会英语的时髦女子,则应另行选择。"
这话说得够坦率了——换作今天的话就是:这姑娘能居家过日子,但别指望她陪你出入社交场合、谈诗论道。
毛彦文还特意叮嘱:"盖各人之眼光不同,断断不可以他人之言为是也。"
意思是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看法,最终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1919年10月18日,这封详细报告到达吴宓手中。
吴宓读完之后,纠结了仅仅一天,第二天便"决即允诺"。
下决定时他还找了两个人撑腰,陈寅恪和汤用彤都觉得"宜即如此办理"。
就这样,吴宓和陈心一在大洋两岸定了亲。
1921年8月,吴宓学成归国,到杭州与陈心一见面。
两人连续两日泛舟西湖,吴宓在日记中记述道:"是日之游,较昨日之游尤乐。家国身世友朋之事,随意所倾,无所不谈……此日之清福,为十余年来所未数得者矣。"
见面仅仅十三天后,吴宓和陈心一便闪电般完婚。
恰好此时,毛彦文从南方赶来北京求学,途经杭州,前来与同学陈心一话别。
这是吴宓与毛彦文之间的第一次见面。
吴宓看到毛彦文那一刻的心情,后来被他记在了日记里——这个"神采飞扬、态度活泼"的新派女子,又会英文又会吟诗,又擅交际,一副新派淑女风范。
和自己那个"旧式女子"的新婚妻子相比,毛彦文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吴宓心里暗暗生出一丝落寞,懊恼毛彦文名花有主,还是挚友的未婚妻。
可他那时刚结婚,只能把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不经意的偶遇,竟成了两个人纠缠大半辈子的起点。
【二】十年深情付流水,退婚风波碎旧梦
毛彦文,1898年12月生于浙江江山县一个乡绅家庭。
父亲毛华东经商,经营着布店与酱园,家境殷实。
在她年幼的时候,父亲就把她许配给了生意上的伙伴方耀堂的儿子。
毛彦文自小爱读书,家里也支持她念书。
16岁那年,毛彦文考入了杭州女子师范学校。
方家人着急了,怕毛彦文出去读书后心气变高、远走高飞,便催促毛家先把婚事办了。
毛彦文的父亲同意了方家的要求。
毛彦文不敢违抗家里的命令,只好向校长毛咸请假,说要休学回家成亲。
毛咸校长非常憎恶封建包办婚姻,更不希望自己的学生走这条老路。
毛校长把毛彦文和她的表哥朱君毅叫到一起,鼓励他们争取婚姻自由。
朱君毅比毛彦文大四岁,是一个进步的知识青年,心里也早对表妹暗生情愫。
在方家迎亲的大轿抬到毛家大门的那一天,毛彦文在朱君毅的帮助下,从后门果断逃离。
这场"逃婚"在江山县城轰动一时,消息很快传遍全浙江。
最后由杭州女师的校长和当地长官出面调解,方家和毛家解除了婚约。
毛彦文和朱君毅由家长做主定下了亲事。
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看起来轰轰烈烈,可命运的翻转来得猝不及防。
朱君毅后来赴美国留学,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哲学博士。
他和吴宓是清华同窗,两人一同赴美,情谊深厚。
在美国留学期间,朱君毅经常主动把毛彦文的来信拿给吴宓看。
吴宓每一封都读得仔细,读了又读。
那些信件从最初不太通顺的文字,渐渐写成了文采斐然的篇章。
吴宓在心里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生出了倾慕之情。
他甚至给毛彦文取了一个英文名——"海伦"(Hellen)。
在吴宓心里,毛彦文就是那个特洛伊城里的绝世美人。
可朱君毅是自己的好兄弟,朋友妻不可欺,吴宓只能把暗恋深埋心中。
1924年,朱君毅回国后在南京东南大学任教,毛彦文在金陵女子大学读书,对朱悉心照顾,一往情深。
可就在这个时候,朱君毅移情别恋,爱上了江苏汇文中学一位女学生。
他提出要和毛彦文解除婚约,理由冠冕堂皇——近亲不宜结婚。
毛彦文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可她也知道,朱君毅心已不在她身上了。
消息传到吴宓耳中,吴宓立刻跑去做"灭火"的调解人。
他一方面劝说朱君毅不要始乱终弃,一方面安慰毛彦文不要太伤心。
可他越劝越觉得自己的心不对劲——他发现自己站在毛彦文身边时,不是在劝架,而是在心动。
尽管后来朱君毅当着众人的面把退婚信烧了,但这件事已经伤透了毛彦文的心。
她和朱君毅虽然住在同一地区,但"已成路人,断绝往还"。
1924年夏,由熊希龄夫人朱其慧出面,帮助这对怨偶正式解除了婚约。
十多年的感情,自此灰飞烟灭。
1925年,朱君毅与苏州女子成言真结婚。
毛彦文发去贺电,只写了八个字:"须水永清,郎山安在。"
"郎山须水"是当年朱君毅对毛彦文的爱情誓言。
如今誓言犹在,人已陌路。
毛彦文后来在回忆中写道:你是我一生遭遇的创造者,是功是过,无从说起。倘我不自幼年即坠入你的情网,方氏婚事定成事实。我也许会儿女成行若无事,浑浑噩噩过一生平凡而自视为幸福的生活。倘没有你的影响,我也许不会受高等教育,更无论留学。倘不认识你,我也许不会孤零终身,坎坷一世。
这段话字字带血,写在几十年后的回忆文章里。
毛彦文把自己的伤口捂得严严实实,发誓不再轻易相信任何男人。
从解除婚约那一天起,近十年间,虽不乏有人追求,她一概拒绝。
"以你我从小相爱,又在同一环境中长大,你尚见异思迁、中途变心,偶然认识的人,何能可靠。"
偏偏有一个人不信这个邪,他叫吴宓。
【三】六度南下,苦追不舍
朱君毅和毛彦文解除婚约之后,吴宓的心思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早在朱君毅退婚之前,吴宓对毛彦文就已经暗生情愫,只是碍于朋友之义,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毛彦文恢复了单身,吴宓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她了。
可问题是——他已经有了妻子陈心一,还有三个女儿。
吴宓心里清楚,自己是有妇之夫,这事做起来名不正言不顺。
他找好友陈寅恪商量,试探性地提出了一个"一妻一妾"的方案。
陈寅恪听完之后严厉批评他,直说"双妻制度不可行"。
陈寅恪还集了杜甫的文句和李商隐的诗句为联,巧妙嵌进"雨生"(吴宓的字)二字,打趣道:"新雨不来旧雨往,他生未卜此生休。"
吴宓不死心,又去试探毛彦文的口风,称"古之圣人有二妻已是常事"。
毛彦文看到信后,大感荒唐。
她的态度非常明确——坚决不做任何人的妾。
而且,毛彦文对吴宓的追求从一开始就设了三条"红线":第一,她把吴宓看作极好的朋友;第二,在朱君毅之后,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怀有爱情的感觉;第三,如果环境迫使她非结婚不可,她只愿嫁给一个从未结过婚的男子。
这三条,条条都把吴宓挡在了门外。
可吴宓偏偏不信邪。
1928年8月,吴宓南下会见毛彦文。
这次会面之后,他在日记中写道:南下一行,许多事情都令人失望,只有与毛彦文畅谈这一件事令人快慰,他对毛彦文更加"爱重"了。
从这一年起,吴宓就像着了魔一样,开始了排山倒海般的追求。
为了看望毛彦文,吴宓前后六度南下,火车票攒了一摞又一摞。
他还一再邀请毛彦文到北京,四处为她联系工作。
当毛彦文表示想出洋留学时,他还赠她学费。
信件写了一封又一封,诗作了一首又一首。
他把自己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毛彦文身上,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她。
可毛彦文始终犹豫。
她不是没有感动过,可她与朱君毅的感情正是因为第三者插足而失败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介入,导致吴宓与陈心一的婚姻破裂。
更何况,陈心一是她的同学,是她的"闺蜜"。
毛彦文一方面被吴宓的热情打动,一方面又无法迈过心理那道坎——她不想做别人眼中的"第三者"。
她坚拒了这份感情。
可是吴宓根本不管这些。
1929年9月,吴宓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和陈心一离婚。
尽管陈心一和毛彦文两人都坚持反对,吴宓还是不顾三个幼女的境遇和众多亲友的劝阻谴责,办妥了离婚手续。
离婚后,吴宓并没有真正和前妻断了来往——他每月发薪水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回家把生活费交给陈心一,三个女儿的抚养费和教育费他一力承担,从未中断。
在这一点上,毛彦文后来在回忆录中也给予了肯定。
她写道:"吴君是一位文人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而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他离婚后对于前妻仍倍加关切,不仅负担她及他们女儿的生活费及教育费,传闻有时还去探望陈女士。他绝不是一个薄情者。"
但吴宓不是薄情者,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好的恋人。
离婚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地追求毛彦文。
他写下了一首让自己成为全国笑柄的诗:"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离婚不畏圣贤讥,金钱名誉何足云。"
这首诗一经发表,立刻传遍学界。
好友金岳霖专程去劝他,说私事不应该在报纸上宣传。
吴宓气愤地回答:"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
金岳霖只好说:"我没有说它是上厕所,我说的是私事不应该宣传。"
这段对话后来也成了民国文人圈的经典段子。
【四】追到天涯海角,追丢了自己
1929年秋,毛彦文获得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奖学金,远赴美国攻读教育学硕士。
吴宓以访学名义,借机赴欧洲游学,先后到英国牛津大学和法国巴黎大学从事研究。
他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筹划与毛彦文在国外结婚。
此后一年多的《吴宓日记》,详细记载了吴宓追求毛彦文、渴望与毛在欧洲某地结婚,又感情反复、一变再变的全过程。
那些日记密密麻麻记满了吴宓的心理挣扎——一会儿对毛彦文爱得死去活来,一会儿又觉得毛不够体贴温顺;一会儿急着要结婚,一会儿又犹豫退缩。
毛彦文在大洋彼岸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不想中断学业,又放不下与吴宓的感情。
吴宓不愿意转往美国,非要毛彦文前去欧洲方能结婚,毛彦文对此甚为不满。
两个人隔着大西洋,书信和电报往来不断,摩擦也越来越多。
毛彦文后来回忆说,就是这一年,因与吴宓频繁的鱼雁往来,使她未能专心学问,白白耽误了不少光阴。
而吴宓,在追求毛彦文的同时,日记里却还记着对其他女子的思念。
他表示过爱心的女子不止毛彦文一个——有燕京大学的华侨女学生陈仰贤,有欧阳采薇、黎宪初,有在法国遇到的美国女学生。
吴宓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毛彦文的爱是真的,可他那颗浪漫到无可救药的心,实在装不下只有一个人的世界。
1931年,一件改变两人命运的事情发生了。
吴宓在巴黎进行学术交流期间,突然给在美国的毛彦文发了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报——命令她立即放弃学业,赶到欧洲,与他完婚。
如果不来,就分手。
这封电报把毛彦文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狠下一条心,放下手中的学业,从美国赶到了巴黎。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被初恋背弃过,被世俗流言中伤过,好不容易拿到奖学金出国深造,如今又为了一个男人放下一切跨越大西洋——她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说明她对吴宓并非毫无感情。
可当毛彦文满怀期待地到达巴黎之后,吴宓却突然变了卦。
他不想结婚了,改为订婚。
满腔热情而来的毛彦文大为狼狈。
她哭着说:"你总该为我想想,我一个30多岁的老姑娘,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出发点即是错误?"
吴宓不为所动,冷静地说:"人时常受时空限制,心情改变,未有自主,无可如何。"
那天晚上,毛彦文哭了很久。
吴宓在日记中写下了一段令人寒心的话:"是晚彦虽哭泣,毫不足以动我心,徒使宓对彦憎厌,而更悔此前知人不明,用情失地耳!"
这段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一个追了人家那么多年、为了她离婚、为了她赴欧的男人,在对方为他放弃学业、跨越大洋赶来的那一刻,写下的却是"憎厌"二字。
这不是寒心,这是彻骨的冷。
吵完之后,两人同船回国。
回国后,吴宓让毛彦文到上海等着,说他稍后去娶她。
毛彦文信了,在上海苦等。
可吴宓回到北平之后,却在日记里写下了另一番心思——他说他喜欢上了别的女子,想先去向那位女子求婚,如果不成,再回上海迎娶毛彦文。
这些话毛彦文当时并不知情,可吴宓的反复无常,她早已领教够了。
一个女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毛彦文在上海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两个月,吴宓始终没有出现。
而就在毛彦文独自在上海苦等的那些日子里,另一个人悄悄走进了她的生活——而当毛彦文在多年之后翻开那段尘封的往事,重新审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走向的决定时,她在回忆录中写下的那段话,让所有读过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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