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13日夜里，美军在提克里特附近的达瓦尔镇掀开一层砖块和泥土，底下是个深约两米的坑，空间刚够一个人平躺。坑里蹲着一名蓬头垢面、留着浓密灰白胡须的男子，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却没有开枪，也没有反抗。
影像传遍全世界的那一刻，怀疑也跟着起来了。这张脸和电视里那个西装笔挺、腰板挺直的伊拉克总统，实在对不上号。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萨达姆是用过替身的。
于是网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萨达姆根本没死，美国人抓走、后来绞死的，不过是个替身。这个说法到底站不站得住，得看三方面。
怀疑不算离谱，他真养过替身
那次行动代号叫"红色黎明"，出动的是美军第4步兵师的部队和一支特种作战特遣队，前后投入约600人，现场由一位上校指挥。
他们盯的是达瓦尔镇郊外两处不起眼的院落，翻了半天，最后在地面上找到了那个被后来叫作"蜘蛛洞"的藏身处，洞口用砖头和土盖着，不细看就是一块地皮。
洞里搜出来的东西比人还有说服力：一把格洛克18C手枪、两支AK-47、75万美元现金，全是100美元面额，另外还有几罐吃的和几张出租车票据。
一个曾经住宫殿的人，最后的全部家当是一个能塞下一个人的土坑和一叠钞票。据当时美方的说法，被拽出来时，他自报了姓名和总统身份。可外面的人不信。不信是有道理的，因为萨达姆确实玩过这一手。
他执政的二十多年里，遭遇过不止一次暗杀企图，1982年在杜贾尔村车队遇袭就是其中一次。为了防这个，他雇了外貌相似的人替自己在公开场合露面。据某些报道称，这样的替身有十几个，具体数目没有权威记录能坐实，但制度本身是实打实存在的。
最出名的例子不在他自己身上，而在他长子乌代身上。一个叫拉蒂夫·叶海亚的伊拉克人曾自称被迫充当乌代的替身。
他1992年逃了出去，后来写了本《魔鬼的替身》，书中叙述了他充当替身的经历，但这些细节不宜当成确凿流程来看。
到2003年，德国电视二台还播过一项调查，说用精密测量比对萨达姆在电视上露面的画面，发现面部特征和痣的位置对不上，暗示有替身在顶班。
美国中情局的一位心理分析专家也认同这个判断，理由是他在公开场合的行为模式前后不一致。有这样的底子在，被捕照片一出来，怀疑自然就顺着长出来了。
流传的疑点也很具体：一是长相，那把乱糟糟的灰白胡子和电视上那个人差太远。二是牙齿，有传言说萨达姆本人牙齿整齐洁白，被捕这位的牙不齐。三是姿态，有传言称他的妻子和情妇都否认那是本人。
这些说法都停留在传闻层面，谁也拿不出能查证的东西。土壤肥沃不等于种子是真的。一个人过去用过替身，只能解释传言为何流行，不能证明这次是替身。要判断这一次是不是，得看有没有东西能钉死。恰恰在这一点上，抓他的人比谁都急着钉死。
DNA改不了，笔迹也学不来
第一条证据来自DNA比对。被捕后不到24小时，身份鉴定的结果就出来了。做法并不神秘：用棉签在被捕者口腔里刮一下，取到黏膜细胞，提出DNA，再用聚合酶链式反应，也就是常说的PCR技术把微量样本扩增到能读的程度，然后跟手上早就存着的萨达姆DNA图谱比对。
那份图谱哪来的？DNA图谱来自预先从牙刷等个人物品提取的样本。人刷牙时会在刷毛上留下口腔上皮细胞，细胞里带着完整的遗传信息，这类私人物品被拿到手，图谱就先建好了。
所以人一抓到，比对是现成的。这条为什么最硬？整容能改脸，练几年能学会走路的样子和说话的腔调，可没有任何一种手术能把一个人的DNA换成另一个人的。除非是同卵双胞胎，否则这道题只有一个答案。替身之说在这一条上就已经断了。
第二条钉子扎在脸上。美军先给被捕者拍了留着大胡子的照片，然后强制剃须，再拍一张，把两张跟他执政时期的官方照片摆在一起。
第二天在巴格达的新闻发布会上，这组对比图和在押视频一起公开了，当时美军驻伊最高指挥官形容他"合作且健谈"，是个疲惫的、认命的人。这个剃须动作看着粗暴，其实是冲着质疑去的。质疑者说长相对不上，那就把导致对不上的那部分——胡子和蓬乱——去掉再看。骨相、五官间距、耳廓这些东西，饿几个月、躲几个月都不会变。
第三条钉子扎在手上，而且是他自己一笔一划留下的。人被移交给伊拉克方面之后，杜贾尔案开庭审了一年多。1982年那次遇袭之后，当局抓了约700名村民，其中148人被革命法庭判死刑执行，还有46人死在狱中。
检方拿出的证据里有一批文件，包括1984年那份批准执行死刑判决的总统令，上面有签名。这些签名送去做了笔迹鉴定。2006年三四月间，伊拉克内政部组织了两个专家组，一个3人、一个5人，分别比对，7份文件上的签名被确认属于萨达姆本人。
把这三样凑一块儿看：DNA证明了他是谁生的，照片证明了他长什么样，签名和长达一年多的出庭证明了这只手、这套记忆、这副脾气属于同一个人。
庭上他一次次质疑法庭合法性，坚称自己还是伊拉克总统。2006年7月最后一次出庭时，他提出的请求是"如果判死刑，请记住我是军人，应该被枪决，而不是像普通罪犯一样被绞死"。还有一段更长的验证。
在美军关押期间，一名FBI探员对他做了长达7个月的审讯，那位探员在贝鲁特出生、精通阿拉伯语，采用建立信任的审讯策略。
据他后来在书里的记述，萨达姆有一次开玩笑说，也许我不是真正的萨达姆·侯赛因。这句玩笑挺有意思。七个月里日复一日的连续交流，本身也让替身说更难成立——要在这样长的日常闲谈里不露破绽，不是模仿能干成的活。
从地洞到奥贾村，这条链没断过
2006年12月26日上诉被驳回，四天后，天还没亮，人被带到巴格达东北的卡济米耶区，那里有个叫"正义营"的地方，早年是他自己那套班子处决反对派用的。当地时间清早6点前后，绞刑执行。现场不是关起门来办的。
按伊拉克的刑事诉讼法，执行必须有法庭法官、检察官、内政部代表、监狱长和监狱医生在场，实际到的还更多：一名上诉法官、杜贾尔案的一位副检察官、内政部的监察长、监狱长。
多名法官、检察官、医生等人员在场见证，此外还有国家安全顾问和教育部长等人。这些人不是隔着屏幕看录像，是当场见证的。进去的时候他穿白衬衫、深色外套，没穿囚服，手上戴着铐子，拿着一本《古兰经》，要求转交给一位朋友。
他拒绝戴黑头罩。据相关视频和报道，处决前现场曾出现问答和政治口号。登上绞刑架前他喊了政治口号，开始念清真言，没念完，脚下的活板门就开了。伊拉克政府随后发布了官方视频，画面到绳索套上颈部就停住了。几个小时后，一段用手机从绞刑架下方偷拍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把整个过程都录了进去。
这段东西当时闹得很大——它拍到了在场者的起哄和嘲讽，暴露了执行现场的混乱，也让处决的时机被反复议论：那天正好是宰牲节首日，而按第288条的规定执行不得安排在与被判刑人宗教相关的节日。
多个阿拉伯国家为此公开表达了不满，美国方面也说过如果由自己来做会做得不一样，但这是伊拉克的主权决定。程序上该不该挑那一天，是另一本账。就身份这件事而言，偷拍视频反而多补了一道：官方镜头之外，还有一双不受控制的眼睛在场，从头看到尾。
第二天黎明前，遗体由美军直升机运回提克里特，安葬在他的家乡奥贾村，离他两个儿子乌代和库赛的墓大约3公里——那两人早在2003年7月就在摩苏尔被美军击毙了。葬礼由当地部落首领主持，约2000名伊拉克人参加了葬礼。这不是一场偷偷摸摸的掩埋，是数千人围观的乡下葬礼。
把这一串连起来：地洞里被拽出来，二十四小时内验了DNA，剃了胡子拍照对脸，一年多的庭审上留下声音、说法和签名，行刑室里有法官检察官医生在场，官方录像之外还有人偷拍，最后运回老家两千人送到坟前。
要塞一个替身进去，得从抓捕那一夜开始一直骗到墓穴合上，中间还得骗过一场做了两轮的笔迹鉴定和一次谁都改不了的DNA比对。
所以那个说法可以放下了：萨达姆没有死、美军抓的是替身，这两句话都不成立。地洞里那个手握手枪却没有开枪的人，就是萨达姆·侯赛因本人。2006年12月30日清早在正义营被绞死、第二天躺进奥贾村家族墓地的，也是同一个人。
据多方报道，他执政期间确实使用过替身，真真假假由他定。最后一次，是一根棉签在他嘴里刮了一下，把他从人群里认了出来。
参考资料：
萨达姆·侯赛因被捕.英国广播公司（BBC）.2003-12-13
萨达姆·侯赛因在伊拉克被处死.英国广播公司（BBC）.2003-12-13
萨达姆·侯赛因的审判.英国广播公司（BBC）.2003-12-13
萨达姆·侯赛因被处死，残暴时代落幕.《纽约时报》.2003-12-13
有毒的圣杯：人权观察关于伊拉克高等法庭杜贾尔案判决的简报.人权观察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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