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满月那天夜里,赵建国一身酒气扑过来,粗糙的手刚碰到我领口,我反手就掐住了他脖子上的松皮。
“赵建国,咱俩把话说清楚。”我把他摁在床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当被窝里的玩意儿的。”
他喘着粗气,脸涨成猪肝色,酒醒了一半。
“明天去民政局,离婚。”
我说完松了手,转身躺下,整夜没合眼。
第1章 酒后的手
赵建国的胳膊肘压过来那一下,我正梦见老家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六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和馊了的啤酒花香。我猛地睁开眼睛,后脑勺撞在硬邦邦的床头板上,眼前黑了几秒。
赵建国浑身酒气,像条脱了水的鱼一样贴过来,鼻子里呼出来的热烘烘的气喷在我耳根子后面。他两只手没轻没重地扯我睡衣领子,扣子崩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老赵!你干啥!”我吼了一声,嗓子眼里发紧。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都一个月了……你是我老婆……”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面还剩半杯凉白开。我本来想泼他脸上,手举到半空又顿住了。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我咬着后槽牙,把杯子重重墩回原处,伸手掐住了他脖子上松弛的皮肉。
赵建国疼得“嘶”了一声,酒劲儿被我掐散了大半,眼睛总算睁开了。
“林秀兰,你……”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一把推回枕头上。
“赵建国,你听清楚,我林秀兰五十六岁的人了,不是毛丫头。”我盯着他浑浊的眼珠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你是搭伙过日子,是老了有个照应,不是来给你当被窝里的玩意儿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明天去民政局,离婚。”我松开手,掀开被子坐起身,把扯坏了的衣领拢了拢,“你睡你的,我去沙发睡。”
客厅里黑黢黢的,我摸到沙发边坐下,膝盖撞在了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屋里只剩下赵建国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客厅墙角那个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
那挂钟还是赵建国他娘留下的,走得倒是准,就是每到整点报时的时候,“当当当”敲得人心里发慌。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上那层虚汗把睡衣粘在脊梁上,又凉又腻。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啪嗒”、“啪嗒”,像谁躲在暗处数着时间。
结婚一个月,头一次觉得这六十平米的小屋子这么空。
我四十八岁那年绝的经。那阵子整夜整夜地出汗,白天脸红得像发烧,跟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就觉得身子里的血往头上涌,脸皮烫得能烙饼。车间里的那帮小媳妇背后嚼舌根,说林姐脾气越来越大,更年期呢。
更年期就年期吧。女人活到这份儿上,月经走了,男人也走了。
我头一个男人姓周,叫周大伟,二十年前跟人跑长途货运,半道上出了事,连人带车翻进山沟里,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那年我闺女周晓晓才十六岁,正在县一中读高一。
后来我也没再找。不是没人介绍,也不是心里放不下周大伟。就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一个人拉扯闺女,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三年,落了一身毛病,腰椎间盘突出,手指关节一到阴雨天就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去年退休,退休金两千七。厂里给了笔补偿金,加上这些年攒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万。闺女周晓晓在杭州结了婚,女婿是安徽人,两个人买了套七十平的房子,背着三十年房贷,每个月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晓晓生孩子那阵子,我去杭州伺候了三个月月子。儿媳妇没跟我红过脸,但心里怎么想的,我还能不知道?亲家母看我的眼神,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三遍,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双新拖鞋,言外之意——你那鞋底不干净。
我忍了。为了晓晓,我啥都能忍。
从杭州回来之后,一个人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那家属院还是九十年代的房子,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酸菜缸。整个院子就剩几户老人了,晚上七点不到,整栋楼就安静得跟坟地一样。
我五十五岁生日那天,一个人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坐在厨房里吃了。窗外有小贩吆喝着卖西瓜,声音飘进来,又飘出去。
那天晚上,我翻出周大伟的相册,看了半宿,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和周大伟结婚二十一年,说实话,到后来也就是个伴儿。他在外面跑车,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就蒙头大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可到底是个人气儿。
现在屋里就剩我自己。半夜起来上厕所,摸黑也能找到马桶;做饭做多了,下一顿接着吃;电视开着,其实也没看进去,就是图个响。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棵被从田里拔出来的庄稼,根还在,但没土了。
赵建国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在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
那阵子小区里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姐拉我去凑热闹。我本来不想去,张姐说“林秀兰你窝在家里长毛了快”,半推半就就去了。
赵建国是活动中心象棋摊上的常客。六十二岁,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管所当会计,属猴的。他老伴五年前得乳腺癌走了,有个儿子在成都,叫赵磊,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头回见面,他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看着倒不讨人厌。
张姐拉郎配,说“你俩都是一个人,多处处”。
我没当回事。五十五六岁的人了,什么情啊爱啊的,早看透了。但赵建国这人,有个好处——话不多,不烦人。
俩人在一起,大部分时候就是各坐各的。他看他的报纸,我剥我的毛豆。偶尔搭几句话,也是“今天菜价又涨了”“明天要下雨”。
处了三个月,赵建国提出来要扯证。
我当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刚买的豆角,愣了一下。
“咱俩这把岁数了,也不图别的,就是老了有个说话的人。”他搓着手指头,眼睛看地面,“我有退休金,不拖累你。”
我想了想,给晓晓打了个电话。
晓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只要你开心就行。”
我听见女婿在边上说了句什么,晓晓“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去年十一月初八,我跟赵建国去民政局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张姐和几个老姐妹在家里吃了顿饭,炖了锅羊肉,炒了几个菜,一人喝了杯红酒。
赵建国那天挺高兴,喝了三杯白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还站起来给我夹菜。
张姐凑到我耳边说:“秀兰,瞧老赵对你多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谁也没跟我说,赵建国喝多了酒,会变成另一个人。
结婚一个月,他喝多了三次。头两次还好,就是话多一点,拉着我讲他年轻时在粮管所的故事,我敷衍着听,他讲着讲着自己就睡着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晚上。
他动手了。
他说得也没错,结婚一个月了,他碰都没碰过我。我不是没想过这事儿,五十六岁的人了,又不是没有过男人。可我这身子,绝经六七年了,干得跟老树皮一样,对那事儿,早没念想了。
可赵建国不这么想。他觉得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他就该有那个权利。
想到这儿,我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吱咯吱响。
卧房里传来赵建国的翻身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好像是他开灯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客厅这边来,慢吞吞的,带着一点犹豫。
“秀兰。”他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发哑,“我……刚才喝多了,对不住。”
我没回头。
“我说了,明天离婚。”
“你别这样。”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我保证以后不喝酒了。”
“赵建国,你觉得这事儿是喝不喝酒的问题吗?”我终于扭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子歪到一边,露出脖子上我掐出来的红印子。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像只被雨淋了的老狗。
“我嫁给你,是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能踏实过日子。”我盯着他,“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喝多了回来就往我身上爬,你问过我一句吗?我愿不愿意?我舒不舒服?”
赵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是你老伴,这事儿天经地义?”我冷笑了一声,“你老伴活着的时候,你喝多了也这么干?”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我话出口就有点后悔,但没收回。有些话,憋在心里是根刺,说出来了就是刀。刀割人,但伤口能结痂。刺要是烂在肉里,迟早化脓。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挂钟响了,“当、当、当”十二下。那声音在夜里格外震耳朵。
“秀兰,我错了。”赵建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喝酒。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今天是我老伴的忌日。”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五年前今天,她走的。我心里难受,就多喝了两杯。回来……回来也不知怎么的,就……”
他哽咽了一下,没接着说下去。
我愣住了。
五年前今天的忌日?他没跟我说过。结婚一个月,他从来没提过他老伴的具体忌日。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个大男人,说这些干啥。”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我就是……就是她走了以后,我这五年,一个人,太难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卧房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赵建国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掉了一块皮的地板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烧烤摊已经收了,楼下安静下来,偶尔有电动车骑过的声音,“嗡”地一声,远了。
“你先去睡吧。”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建国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卧房。我听见他躺下的声音,弹簧床垫“咯吱咯吱”响了几下,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后腰抵着靠背,腰椎那儿酸得厉害。手指关节也隐隐约约疼起来,这是要下雨了。
明天,这个婚到底离不离?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建国站在门框上那个样子,又浮现出他喝醉了往我身上爬时那张扭曲的脸。
两张脸合在一起,我忽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赵建国。
第2章 五年前的痛
第二天早上,赵建国起得比平时早。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响,一会儿是打火灶“呼呼”的声,一会儿是水龙头“哗哗”的声。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腰痛得厉害,好半天才撑着扶手坐起来。沙发上那条旧毛毯是赵建国昨晚半夜给我盖的,深蓝色,起满了球,边角磨得露出了经线。
厨房飘过来一股糊味。
“老赵,你干啥呢?”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赵建国正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鸡蛋,油点子溅得灶台上到处都是,他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沾着一小块蛋壳。
“我……给你弄个早饭。”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头回煎蛋,没掌握好火候。”
我没说话,伸手把火关小了点,拿起锅铲把煎糊的鸡蛋翻了个面。
“米粥在电饭煲里,已经好了。”他指了指灶台边上的电饭煲,“就是有点稀。”
我“嗯”了一声,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赵建国把煎糊的鸡蛋盛出来,又切了点咸菜丝,淋了几滴香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桌上铺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赵建国孙子的照片,那孩子跟赵磊长得像,圆脸大耳朵,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那事儿……”赵建国端起碗又放下,“你昨晚说去民政局……”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今天周六,民政局不开门。”
“那明天……”
“赵建国,”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先吃饭。吃完了,咱俩把话说清楚。”
他点点头,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了,嘴角沾着米粒。
我扯了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他接过去,擦了两下,没擦掉,最后还是我伸手给他摘了。
这动作有点太自然了。我收回手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吃完饭,赵建国抢着洗碗。我没跟他争,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
六月的天,闷得跟蒸笼似的。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婴儿“哇哇”地哭。远处有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钻得人脑仁疼。
赵建国洗完碗,搬了把小板凳坐我旁边,中间隔了差不多半米。
“我……跟你说说我老伴的事儿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她叫陈玉芬,跟我是同村的,十八岁就订了亲,二十二结的婚。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赵磊小的时候,我在粮管所上班,家里的地全靠她一个人种。后来粮管所改制,我下了岗,她也没抱怨过,开了个小卖部,起早贪黑地干。”
我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阳台栏杆上的那盆绿萝上。绿萝是陈玉芬留下的,赵建国养了五年,枝枝蔓蔓地垂下来,叶子油绿油绿的。
“五年前,她说胸口疼,去县医院查了,乳腺癌,晚期。我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借了赵磊八万块,可还是没留住她。”赵建国声音抖了抖,“她走那天,我就在她床边站着。她跟我说,老赵,我走了你得好好的。她到死都惦记着我。”
阳台上吹过一阵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楼下那个哭闹的婴儿大概是被奶奶哄好了,不再出声。
我侧过头看赵建国。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巴方正,可此刻整个人都是软的,像被抽掉了骨头。
“赵建国,我不是陈玉芬。”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点茫然。
“你有你的过去,我也有我的过去。”我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你心里装着她,这没什么不对。五年的夫妻感情,搁谁身上都放不下。可你得明白,我是林秀兰,不是陈玉芬的替身。”
“我没有把你当替身。”他急着辩解,喉咙都破了音,“秀兰,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人好,能跟我做个伴。”
“做伴没问题。”我收回手,目光转向他,“可你不能喝多了就往我身上爬。赵建国,你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需要个老伴,还是需要个女人?”
他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头顶。
我没再说话。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就伤人了。
赵建国在板凳上坐了半天,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互相绞着,骨节发白。
“秀兰,我承认……那事儿在我心里作怪。”他声音很低,“五年了,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有时候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空空的。你来了以后……我有时候就以为……以为日子又回去了。”
他说着,眼睛湿了,但没有泪落下来。他拼命忍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赵建国不坏,他就是个被生活捶打了太久的普通男人。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着,儿子远在成都,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他的世界里,除了象棋摊和电视里的新闻,就剩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墙的老照片。
我叹了口气:“老赵,这事儿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你得给我记着——我林秀兰跟你领证,不是为了找个人管我吃管我住,也不是为了夜里给人暖被窝。我就是一个人过够了,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话。你明白吗?”
他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啪”的一声。
“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我站起身,“下午陪我去趟菜市场,我想买只老母鸡炖汤。”
赵建国愣了几秒,然后“哎”了一声,慌忙站起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我去换身衣裳。”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秀兰,谢谢。”
我摆摆手,没转身。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热烘烘地晒着阳台,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摇,亮得晃眼。
我忽然想起周大伟出事那年,晓晓班主任来家访,说孩子成绩好,就是太沉默。当时我坐在堂屋里,也是这样,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周大伟的遗像上。
日子总得往前过。
下午去菜市场,赵建国抢着提菜篮子,走路的时候总比我快半步,遇到熟人就停下来打招呼,说“这是我老伴秀兰”。
他叫得自然,我听着倒有点别扭,但也没纠正。
老母鸡论只卖,一只三斤多的土鸡要价七十八。我蹲下来挑鸡,赵建国在旁边跟卖鸡的老板讨价还价,非说老李头家那只鸡才六十五。老板被磨得没办法,最后七十成交。
“这杀好的鸡,回去得再焯一遍水。”我拎着鸡,手指头拨拉了一下鸡爪子,“有股子腥味儿。”
“你做饭好吃,你说了算。”赵建国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姜蒜和一把小葱。
“你咋知道我做饭好吃?”
“上回你在张姐家炖的那锅排骨,我吃了三块,没好意思夹第四块。”他笑着说。
我也笑了。那天在张姐家聚餐,赵建国也在,一屋子人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我炖的排骨最先见了底。
“你就为这……要跟我扯证?”
“也不全是。”他追上我的步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主要是你剥毛豆的样子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受用。五十六岁的人了,被一个老头夸好看,虽然知道多半是恭维,但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赵建国在药房门口停了下来。
“我去买点膏药。”他说,“你这腰不好,我看家里那几贴都过期了。”
我没反对,站在树荫下等他。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烤得发软,踩上去有点粘脚。
赵建国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五贴膏药,一瓶红花油,还有一包云南白药创可贴。
“买创可贴干啥?”
“我那天看你切菜切到了手,家里没找到。”他挠了挠头,“备着。”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面有道浅浅的口子,已经快好了。就那天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刀蹭了一下,连血都没怎么出。他居然看见了。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赵建国这辈子,大概把所有的细心都攒下来了。年轻的时候对陈玉芬粗心大意,老了,反而会疼人了。
到家之后,我熬了鸡汤。赵建国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剥蒜、削姜、洗葱,笨手笨脚的,但态度认真,额头上一层细汗。
鸡汤端上桌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厨房窗户的防盗网上,溅出细密的水花。空气里的土腥味儿和鸡汤的鲜香混在一起,有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赵建国喝了两碗汤,啃了一个鸡翅,满头大汗。
“好喝。”他竖起大拇指,嘴唇上油亮亮的。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老头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不深,但没拔干净。
第3章 同一张床
日子像老槐树上的叶子,风一吹,一天天就过去了。
我和赵建国过了约法三章的日子:他戒了白酒,啤酒最多喝半瓶;卧室让给他睡,我睡次卧那张单人床;家里的事商量着来,谁也不许擅作主张。
赵建国答应得痛快,还专门找了张白纸,把这三条写在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他说这叫“书面保证”,以前在粮管所当会计,习惯了留底。
我笑他:“又不是签合同。”
“比合同还管用。”他认真地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六月底,小区里组织老年人体检。赵建国一早拉着我去了社区医院,抽血、B超、心电图,一整套下来,两个人都折腾得够呛。
过了几天,体检报告出来。赵建国的血压偏高,血脂也高,医生叮嘱要少油少盐多运动。我血糖在临界值上,骨密度偏低,得补钙。
回家路上,赵建国愁眉苦脸地说:“以后不能吃红烧肉了。”
“偶尔吃一口没事。”我说,“但不能像上回那样,一顿吃半碗。”
“那怎么办,你做得好吃。”
“好吃也不能拿命换。”我数落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亲昵。
赵建国嘿嘿笑了两声,那表情跟个被批评了还乐呵的小学生似的。
七月初,赵建国儿子赵磊回来了。
赵磊是出差路过,顺便回家住一晚。三十二岁,比晓晓还小两岁,在成都一家IT公司做项目经理,戴着副黑框眼镜,个子挺高,就是瘦,瘦得两颊凹陷,跟长期熬夜有关。
他一进门,赵建国忙前忙后地张罗,把冰箱里的水果全洗了端出来,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饮料。
“行了爸,别忙了。”赵磊说,眼睛却在看我。
我跟他打过招呼,就进厨房做饭。赵磊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林阿姨,我爸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多担待。”
“没有不周到的地方。”我切着土豆丝,头也不抬,“他挺会照顾人的。”
“那就好。”赵磊顿了顿,“我就是怕他一个人惯了,突然多个人,不会处。”
“不会就慢慢学。”我看了他一眼,“你爸比你想象中会处。”
赵磊笑了,那笑容和他爸有七分像:“那就麻烦林阿姨了。”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尴尬。赵磊夸我做的菜好吃,尤其是一道醋溜土豆丝,说跟他爸形容的一模一样。
“你还跟你儿子说我了?”我给赵建国盛汤的时候,小声问。
“就……说了一嘴。”赵建国耳朵根子有点红。
“说啥了?”
“说你做饭好吃,人实在。”他接过碗,低头喝汤,不敢看我。
赵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肯要,他说:“第一次见面,按规矩来。”赵建国在旁边说“收下吧”,我只好接了。等赵磊走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
“这钱你拿着。”我把红包放回赵建国手里。
“他给你的,你收着。”赵建国把钱推回来,“这孩子,怕我亏待你。”
我捏着红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家人,一个比一个实在。
可实在归实在,有些事还是不对劲。
赵建国虽然答应了分房睡,但每天晚上都要来我房间门口转一圈,问我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水果,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静音开着,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你咋不睡?”
“睡不着。”他揉着眼睛,“听你屋里没动静,怕你腰疼得厉害。”
“我腰疼不疼,你隔着一堵墙能听见?”
他讪讪地笑了笑:“听不见,就是……不放心。”
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去睡觉。他接过水杯,没喝,就端在手里,像个怕黑的孩子。
“赵建国,你是不是一个人不敢睡?”
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我跟你说了,我睡次卧。主卧那张床,你自己睡。”
“不是不敢睡。”他声音有点闷,“就是……五年了,刚习惯有个人在屋里。”
我听懂了。
他怕回到从前。怕我走了,怕这屋子又剩下他一个人。
可他那次酒后的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也想过去信任他,可身体比脑子诚实——每次他靠近我半米以内,我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绷紧。
我把这个感觉跟张姐说过一次。张姐叹着气说:“秀兰,你这是落下心病了。老赵不是那种人,你不能拿一次的错误罚他一辈子。”
“我不是罚他,我是罚我自己。”我剥着手中的毛豆,豆子一颗颗掉进搪瓷盆里,“五十六了,连男女那点事都看不开。”
“不是看不开,是你没遇上对的人。”张姐嗑着瓜子,吐出一片瓜子皮,“你以前跟大伟刚结婚那阵,不也热乎过?”
我愣了一下。周大伟……刚结婚那阵,是热乎。可后来呢?日子越长,话越少,他越跑越远。到他死的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最后一次他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
“张姐,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该有那方面的念想了?”
“谁说的。”张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张哥现在还要呢。不多,但偶尔。我跟你说,这事儿跟年龄没关系,跟感情有关系。感情到了,水到渠成。感情不到,强扭着来,就是恶心。”
“那你是说我对老赵感情没到?”
“你自己琢磨琢磨。”张姐神神秘秘地笑了笑。
我琢磨了很久。
说实话,赵建国对我好,我不是不感动。买菜抢着提篮,下雨给我送伞,晚上给我掖被子,连我吃的降压药他都把每天的剂量分好,放在小盒子里。
可感动不是心动。心不动,身子就开不了那道门。
七月半,赵建国的老同事请他喝酒。他推了好几次,最后架不住面子,去了。临走前我叮嘱他:“少喝点,别又像那天那样。”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声说:“不会不会,我就去坐坐。”
结果晚上十点多,他被人架回来的。喝得醉醺醺的,人事不省。
送他回来的是个叫刘长福的老头,也住在附近。刘长福一进门就跟我道歉:“嫂子,对不住,今晚大家起哄,非要老赵喝。老赵一直念叨着不能喝不能喝,结果被灌了三杯白酒就成这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肯定不好看。刘长福见状,把赵建国往沙发上一放,匆匆走了。
赵建国躺在沙发上,脸红得像块猪肝,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秀兰……秀兰……”
我冷着脸,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秀兰……别走……”他嘟囔着,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我……我不碰你……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试图抽回手,抽不出来。
“老赵,你松开。”
“我不松。”他像耍赖的孩子,“我一松,你就跑了。”
“我跑哪儿去?我就在这儿。”
“你骗我。”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玉芬也这么说的……她说她就在这儿……后来呢?后来她走了……”
我的动作停住了。
赵建国哭了。五十六年的眼泪,不,六十二年的眼泪,在酒精的催化下,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叫我……她说老赵,你冷不冷?你饿不饿?你一个人……过得惯吗?”
他哭得浑身发颤,手指甲掐进我的手背里。
我没再挣扎,就让他攥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照清赵建国满脸的泪痕和胡茬。他哭累了,声音慢慢低下去,呼吸也均匀起来。
我把他扶到主卧躺下,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比我大六岁的男人,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什么味道都有。
他醒来之后,还会记得今晚的话吗?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虚掩着,回到次卧躺下。后半夜,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银白的一道,像谁用刀在黑暗里划了个口子。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吃了半片安定。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那边有光,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我想推门,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赵建国站在我房门口,端着杯热牛奶,脸上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秀兰,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我接过牛奶,抿了一口:“你哭着喊你前妻的名字。”
他的脸瞬间变了色,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建国,你心里装着的那个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下?”
他没回答,转身去了阳台。我看见他站在那盆绿萝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早上,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空气里飘着的,是牛奶味儿和沉默。
第4章 张姐的秘密
张姐名叫张红霞,五十八岁,比我大两岁。她跟赵建国住一栋楼,三楼,我和老赵住五楼。
张姐的老伴叫孙广才,六十三岁,原是镇农机站的拖拉机手,退休后开了个小卖部,就开在小区大门口。张姐每天去小卖部帮半天忙,剩下时间就串门聊天,跟小区里那帮老头老太都熟。
七月二十那天下午,张姐来家里找我,说有事跟我说。我看她脸色不对,就泡了壶茶,端到阳台上,两人并排坐着。
“秀兰,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别急。”张姐开口前先叹了口气。
“你说。”
“前天我去小卖部,听见刘长福他老婆跟人聊天,说老赵酒量好看不出来,说老赵心里还惦记着陈玉芬,逢喝必哭。还说……”张姐顿了顿,“说你心大,能容忍自己男人想别的女人。”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里晃了晃。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吵了一架。”张姐拍了拍大腿,“我说刘长福他老婆李彩凤,你少背后嚼舌根,有本事当人家面说去。李彩凤那张嘴,比茅坑还臭,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李彩凤。小区里有名的长舌妇,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了,把活的说死了。她跟赵建国一个大院出来的,据说年轻时候还托人说过赵建国的媒,被拒了,一直记着仇。
“她说了什么,我不在乎。”我把茶杯放下,“可赵建国到底是不是逢喝必哭,我得搞清楚。”
“你搞那么清楚干啥?男人哭就哭呗,说明他重感情。”张姐急道,“秀兰,你就听我一句劝,老赵这人真不赖。他现在就是还没从陈玉芬那个坑里爬出来。你得拉他一把,不能老这么拧着。”
“我拉他?”我笑了,“张姐,我就问一句,我跟陈玉芬比,凭什么?”
“凭你活着。”张姐一把抓住我的手,“秀兰,你信不信,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信。可我也知道,活着的人,永远争不过死了的人。死人不会犯错,不会再变,她停在最体面的位置上,成了墙上的一张照片,成了赵建国心里的一个符号。
我呢?我会腰疼,会发脾气,会嫌他打呼噜,会跟他分房睡。我身上全是不完美的边边角角,拿什么去跟一个完美的回忆比?
“张姐,你知不知道我跟周大伟的事情?”
张姐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他跑长途出事了吗?”
“是出事了。可出事前三年,他在外面有了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那女人在陕西,比我们小十岁,给他生了个儿子,两岁才被发现。周大伟一年跑陕西十几趟,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挣钱。”
张姐倒吸了一口气,茶杯差点掉地上。
“他的遗物里,有一张手机卡。我翻了他的旧手机,里面有那女人发的短信,一百多条。还有孩子的照片,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晓晓结婚那天,我抱着那堆东西哭了整整一宿。”
张姐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一句:“这事……你咋从没说过?”
“说啥?死人不能开口,活人也得装傻。”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处的皮肤又干又皱,“周大伟死了,他留下的那点家底,我全给了晓晓。至于他那边的私生子,我从来没去找过。找也没用,娘儿俩也不容易。”
“秀兰,你……”张姐红着眼圈,狠狠抱了我一下。
我拍了拍她后背:“行了,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林秀兰不是不信任赵建国。我是信怕了。我信了周大伟二十一年,到头来他连句真话都没有。我五十六了,没多少年好活了,经不起第二个骗局。”
“老赵不会的。”张姐松开我,语气肯定,“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在粮管所干了大半辈子,一分钱错账都没有。他要是那种花心的人,陈玉芬去世五年了,他能一个人熬到现在?”
张姐说得有理。
可有些时候,越是有理,越是说服不了自己。
我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声。赵建国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大包从超市买的东西。
“张姐也在啊。”他换鞋的时候往阳台看了一眼,笑得有点憨,“我买了葡萄,你俩尝尝,可甜了。”
张姐给我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笑着说:“不吃了不吃了,老赵,我得回家做饭了。对了,你听说了吗,刘长福他老婆前两天在菜市场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断了。”
赵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昨天。报应。”张姐笑了一声,拎着包走了。
赵建国走过来,把手里的葡萄递给我一颗:“吃一个,新疆无核白。”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甜,甜得有点发齁。
“刘长福他老婆,以前跟你什么关系?”
赵建国正在整理购物袋的手停了停:“谁?李彩凤?没什么关系啊,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上过几年学。”
“张姐说,她年轻时候托人给你说过媒。”
“有这事儿?”赵建国挠着头,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好像有。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了。后来我跟我家玉芬订了亲,她也就嫁了刘长福。怎么了,她是不是在背后说咱俩什么了?”
“没有。”我摇摇头,“张姐就顺嘴一提。”
赵建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购物袋里掏出几盒药,摆在茶几上:“我给你买了钙片,还有维生素D。医生说你骨密度低,光吃钙片不行,得配上维D才吸收。”
我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掏,都是给我买的东西。钙片、维D、护腰带,还有两双纯棉袜子,说是我脚后跟老是裂口子。
“你给自己买啥了?”
“我不用买啥。我身体好着呢。”他拍拍胸脯。
“血压呢?血脂呢?”
他讪讪地笑:“那药家里还有。”
我没再说话,去厨房把葡萄洗了,装盘端出来。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还时不时瞄我一眼。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本能地往边上让了让,像是怕我误会什么。
“坐那么远干啥?我身上长刺了?”我故意说。
他愣了一下,又往我这边挪了挪,但中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叹了口气,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忽然觉得,我们俩就像这电视里的演员,都在演戏。他演一个体贴的丈夫,我演一个宽容的妻子,可戏台底下,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真正的台词是什么。
“赵建国。”
“嗯。”
“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你到底是喝多了,还是故意的?”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整个人都僵住了。电视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有个女人在哭,有个男人在吼,狗血剧的标准配置。
“我……”他张了张嘴,停顿了好长时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那天……我喝完酒回来,看到你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就乱了。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控制不住。我……”他低下头,声音越发地小,“秀兰,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做了错事,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受着。但你要问我是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可能,一半一半吧。”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头顶稀疏的头发中间那块光溜溜的头皮。他老了,真的老了。六十多岁的人,身子骨硬朗,但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衰老的气息。
“赵建国,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眼神里有点慌。
“你心里,到底是我多,还是陈玉芬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惊了一下。这不是五十六岁的人该问的问题,倒像个二十几岁闹脾气的小媳妇。
可我还是问了。
赵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声:“秀兰,玉芬跟你,没法比。”
“没法比是什么意思?”
“她是过去。你是现在。”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了,“我不能说我不再想她。她跟我过了四十一年,给我生了儿子,养了家。可我也不是糊涂人。你对我好,你真心跟我过日子,我知道。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想跟你过下去。不光是为了夜里说话,也不光是为了那件事。就是……想每天回来,家里有个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答案,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葡萄盘里剩了几颗,我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
“赵建国,那你得答应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以后,有事跟我说,别憋着,别喝闷酒。我不指望你把我放在心尖上,但别让我猜。”
“我答应你。”他飞快地点头,像个终于被从墙角放出来的孩子,“秀兰,我以后……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电视里那出狗血剧总算进了广告。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咔嗒咔嗒”的响声。
窗外,天渐渐暗了。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谁在云层上面敲鼓。
要下雨了。
第5章 雨夜来客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都没停。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赵建国已经不在家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用他那支旧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秀兰,我去刘长福家看看,他老婆摔了牙,他让我帮忙送医院换药。饭在电饭煲里。”
我把纸条折起来,扔进垃圾桶。想想又捡出来,展平了,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
赵建国这人,还是实诚。李彩凤背后嚼他舌根,他还颠颠儿地去帮忙。
我熬了锅小米粥,就着咸鸭蛋吃了半碗。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坐在客厅里,把赵建国昨天买回来的护腰带拆了,研究着怎么系。
腰上的旧伤是早年落下的。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机器旁边的料斗沉得很,每天弯腰搬料,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后来去医院拍片子,腰椎三四五节都膨出,医生说没别的办法,就是养。
正系着护腰带,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赵建国回来了,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高高瘦瘦的,扎着马尾,皮肤有点黑,穿件褪了色的蓝衬衫,下摆塞在牛仔裤里。小女孩趴在女人肩头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是……”我握着门把手,没松开。
“请问这里是赵建国家吗?”女人开口,声音很低,嗓子有点哑,像是哭过。
“是。你是哪位?”
“我是……”她犹豫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我是陈玉芬的侄女,叫陈小燕。我姑父在家吗?”
陈玉芬的侄女。
我把门推开:“不在家,出去办事了。你要不先进来坐会儿,他应该快回来了。”
陈小燕犹豫了几秒,还是迈进了门。她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阳台那盆绿萝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随便坐。”我给她倒了杯水,又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孩子淋湿了,擦擦。”
她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给孩子擦头发。小女孩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我,小嘴一瘪,又往妈妈怀里缩。
“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名叫囡囡。”陈小燕说,“大名叫陈果。”
“果果,别怕。”我蹲下来,从茶几上拿了颗糖递过去,“奶奶给糖吃。”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我,又看看她妈妈。陈小燕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你找老赵,是有事?”我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温和一点。
陈小燕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我是来向姑父借钱的。”
借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借钱干啥?”
“囡囡她爸跑了。我跟囡囡被房东赶出来了,没地方去。我想……想借点钱,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陈小燕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膝盖上,“我本来不想来麻烦姑父的,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妈前年也没了,娘家那边……没人管我。”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等她平复一些了,才问:“你自己的男人呢?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叫王军,跟我在深圳打工认识的。在一起三年,办了酒但没领证。囡囡出生以后,他就经常不回家。上个月,他跟我说去惠州找工作,然后就没信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带着囡囡去厂里问,厂里说他早辞工了。”陈小燕紧紧抱着孩子,胳膊都在抖,“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把我们的东西全扔出来了。”
我看着这个年轻女人,瘦得能看见锁骨,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她怀里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裙子也脏了,但小脸圆圆,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你姑父一会儿就回来。”我站起来,“孩子还没吃东西吧?我去下点面条。”
陈小燕忙说:“不麻烦不麻烦。”
“不麻烦。”我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煮面条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陈小燕在低声哄孩子:“果果不哭,妈妈在这儿呢,一会儿奶奶给面条吃。”
我切了点青菜,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香味飘了一屋子。
陈小燕不好意思地接了碗,一口一口喂囡囡。小姑娘大概是饿狠了,吃得很急,面条汤溅得到处都是。
“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我看着囡囡那吃相,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这孩子,跟她妈妈一样,都瘦得可怜。
吃到一半,门开了。赵建国回来了,手里拿着把滴水的伞,裤腿湿了半截。
他抬头看见客厅里的陈小燕,愣在门口:“小燕?你咋来了?”
陈小燕放下碗,站起身来,刚开口叫了声“姑父”,眼泪又涌出来了。
赵建国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张:“出啥事了?”
“你先把鞋换了。”我在旁边说。
他“哦”了一声,弯腰换鞋,眼睛还不停地往陈小燕那边瞄。
等陈小燕把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要借多少?”
“五千……不,三千就行。”陈小燕慌忙说,“我找个便宜点的房子租下来,再找份工作。囡囡送幼儿园,我干活养活她。”
赵建国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卧室。过了几分钟,他拿着一个旧信封出来,递给陈小燕:“这里是八千。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陈小燕看着信封,眼泪又下来了:“姑父,我给你写借条。”
“写什么借条。”赵建国摆摆手,“你姑姑要是在世,也不会让你受这份难。小燕,你就在附近租个房子,有困难尽管来找姑父。”
陈小燕接过信封,抱着囡囡,给赵建国鞠了个躬。然后她转向我,说:“阿姨,谢谢您的面条,谢谢您让我进门。”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了。你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慢慢说。”
陈小燕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建国站在门口,望着她下楼的方向,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钱……你不问问我的意见?”我看着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不轻。
赵建国关上门,转过身,挠了挠后脖颈:“八……八千。我自己的积蓄。秀兰,小燕她妈是我老伴的亲妹妹,前年得病走了。这孩子从小没爹,现在被男人骗了,我当姑父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没说不能帮。”我看着他,慢慢说,“但你得跟我说。咱俩领了证,家里的事商量着来,这是你写保证书按了手印的。”
赵建国愣住了,然后一拍脑袋:“对对对,我该先跟你说。刚才一着急,就……就忘了。”
“老赵,我不是在乎那八千块。我是怕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拿我当回事。”
“我没有。”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秀兰,我回来看到小燕那样,心里头……心里头就乱了。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啥?又不是外人。小燕这孩子,也确实可怜。”我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不过赵建国,我得提醒你一句——她那个男人,跑了就跑了。可万一哪天回来要孩子,要钱,这摊子事会黏上你。你想清楚。”
赵建国怔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我端着碗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赵建国跟进来,靠在门边,看着我洗碗。
“秀兰,你比我想得周。”
“人到了这个岁数,不想周不行。”我关了水,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你这个人,心肠软,经不住别人求。我不会拦着你做好事,但有些事,得掂量。小燕是你老伴的亲侄女,这层关系在,我理解。可你儿子赵磊呢?他知道你把钱借给外人,会怎么想?”
赵建国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说得有点重了。但今天这事,要是稀里糊涂过去了,以后还会有第二回第三回。赵建国对陈玉芬的亲情负债太深了,深到什么地步,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晚上吃什么?”我转移了话题,不想逼得太紧。
他像是松了口气:“你说了算。我去买点菜?”
“外头雨大,别跑了。家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炖个冬瓜汤,炒个青菜,够了。”
“行。”他应着声,去阳台收了衣服,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我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有点家的样子了。
只是暴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第6章 旧照片
雨停了两天后,气温“噌”地蹿上去了。
八月初,赵建国家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制冷效果差得还不如电风扇。我让赵建国打电话叫人来修,他说修理费太贵,自己拆开滤网洗了洗,凑合着用。
晚上热得睡不着,我一个人搬了竹椅坐在阳台上,摇着蒲扇,看楼下乘凉的人来来往往。
赵建国也搬了把椅子出来,手里端着两片切好的西瓜,递给我一片。
“秀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咬了口西瓜:“说。”
“小燕在幸福街租了个小单间,跟人合租的,一个月六百。我把她介绍到刘长福他儿子开的快递点上班了,一天八十,先干着。”赵建国一边说一边瞄我的表情。
“挺好。孩子呢?”
“囡囡送到了街道办那个托管所,一个月三百,管午饭。”赵建国吐出一颗西瓜籽,“白天小燕上班,晚上去接。”
“嗯。她自己能挺过来,就比什么都强。”
赵建国吃完西瓜,把瓜皮放进垃圾桶,搓了搓手,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秀兰,我明天想去趟公墓。”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玉芬的坟在那儿。五周年了,我想去烧点纸。”他声音很轻,“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
“我为什么不高兴?”我摇着蒲扇,“你去就是了。她是你老伴,给你生养了儿子,陪你过了四十一年。这情分,我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拦着。”
赵建国低下头,半天才说:“秀兰,谢谢你。”
“谢我干啥。”我笑了一声,“赵建国,你这个人啊,就是把事情想复杂了。我去不去,那是另一回事。你去,天经地义。”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他试探着问。
我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自己去吧。”我说,“等你哪天想明白了,我是林秀兰,不是陈玉芬,咱俩再谈一起上坟的事。”
赵建国没再说话。
第二天,赵建国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素净衣服,拎着个黑塑料袋出门了。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没问,他也没说。
我站在阳台窗户后面,看着他出了小区大门,往公墓的方向走去。那条路沿着河堤一直往北,路边种着两排白杨,早上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有点沉。
我转身去打扫卫生。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上下下擦一遍,也就个把小时。我收拾到赵建国的床头柜时,发现抽屉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
灰扑扑的绒面,边角磨得发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抽了出来。
相册里全是赵建国和陈玉芬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从二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一个女人的一生。
年轻时侯的陈玉芬,梳着两条长辫子,脸圆圆的,笑得眉眼弯弯。赵建国站在她旁边,中山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年轻得认不出来。
有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赵磊大概三四岁,骑在赵建国脖子上,陈玉芬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子俩,眼里的温柔隔着几十年都能溢出来。
还有一张是陈玉芬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瘦了,颧骨有点高,眼角细纹明显,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我翻着相册,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个女人,占了赵建国四十一年的光阴。她把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老头,把一个家从无到有支起来,最后用五年生病的折磨,换赵建国的年年上坟。
我不恨她。
也不嫉妒她。
我只是有点……说不清。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到了终点,发现前面还有一道台阶,这道台阶通不到别处,只能通到一间挂满旧照片的屋子。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用块旧布盖好。
赵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进门的动静很轻,换了鞋,洗了手,站在客厅里发呆。
“吃了吗?”我从厨房探头出来。
“在路边吃了碗面。”他声音有些哑,眼睛红红的。
“去洗把脸。”我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然后睡一觉。天热,别中暑了。”
他接过水杯,没喝,就端在手里,看着我:“秀兰,我今天在坟上跟玉芬说了。”
“说什么?”
“说我又找了一个。叫林秀兰,人很好,会做饭,脾气有点倔,但心软。”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鼻子里有点酸,扭过头去:“说这些干啥。”
“我得跟她说清楚。不然……她在那边也不踏实。”赵建国终于把水喝了,把空杯放回桌上,“秀兰,我以后,会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煮着一锅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湿。
这老头,实诚得让人想哭。
下午,赵建国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后精神好了些。我给他盛了碗绿豆汤,加了冰糖,端到客厅。
“秀兰,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突然说。
“什么时候了,还当讲不当讲。”我白了他一眼。
“今天去公墓,遇见了个人。”他顿了顿,“李彩凤。她也去上坟。”
“她去上谁的坟?”
“她爹妈。她娘上个月没的。”赵建国说,“她看见我,招呼也没打,扭头就走了。”
“那不挺好。”
“我后来在山门口等她。”赵建国搓着手指头,“我跟她说,别在小区里嚼我家的舌根。她就跟我吵了一架。”
我坐直了身子:“吵什么?”
“她说什么……说我找你是图你退休金。还说我把陈玉芬忘到脑后了,是负心汉。”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我气不过,就跟她争了几句。”
“赵建国,你跟她争什么?她那张嘴,你越争,她越来劲。”我叹了口气,“后来呢?”
“后来刘长福来了,把他老婆拽走了。走的时候李彩凤还回头喊了一句,说‘赵建国,你等着’。”赵建国耷拉着脑袋,“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能给我找什么麻烦?顶多就是添点堵。”我拍了拍沙发扶手,“行了,别想这些了。以后见到她绕着走。”
赵建国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那天之后,李彩凤果然没消停。她在小区里逢人就说,赵建国跟那个“城里的林寡妇”才过了几天日子,就把陈玉芬忘光了。还说我眼馋赵建国的退休金,才上赶着嫁给他。
张姐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
“秀兰,你别往心里去,那女人就是个疯狗。”张姐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我非要找她去理论理论。”
“别去。”我拉住她,“让她说去。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你这脾气,怎么越来越能忍了?”张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不是能忍。我是觉得跟她那种人较劲,掉价。”
张姐“哎哟”一声,拍了下巴掌:“对!就是掉价!不过秀兰,你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我诚实地说,“可难受有啥用?日子照过。赵建国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清楚。至于别人嘴里说什么,那都不是我的日子。”
张姐听我这么说,竖了竖大拇指,说我是真活明白了。
可到了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李彩凤那些话就像蚊子似的在耳朵边嗡嗡。
“林寡妇”“图退休金”“城里人眼睛尖着呢”。
我烦躁地翻了个身,腰上别着护腰带,硬邦邦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又想起那本相册,想起陈玉芬的照片,想起赵建国在坟前说的那些话。
赵建国,你倒是说清了啊。你心里装着她,又要我跟你过日子。这日子,到底怎么过?
我闭上眼,睡不着。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赵建国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说梦话。声音不大,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玉芬……别走……”
我站在黑暗里,手扶着墙,好半天没动弹。
又过了几秒,他翻了个身,改口嘟囔了一句:“秀兰……”
我愣了一下。
那声音轻得像根羽毛,落在心上,有点痒。
我轻手轻脚地回了屋,一夜无梦。
第7章 赵磊回家
八月中旬,赵磊突然回来了。
这回不是出差,是请了年假。他到的那天中午,赵建国正在楼下下棋,我接到电话,说让我下去拿快递。我趿拉着拖鞋下了楼,看见赵磊拎着个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黑眼圈重得像画了眼影。
“林阿姨,我爸呢?”赵磊笑得疲惫。
“在老年活动室下棋呢。”我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你先上楼洗把脸,我去喊他。”
赵磊摇摇头:“不着急,我等他下完。林阿姨,这次回来,我想跟他商量个事。”
我看他一脸严肃,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晚饭是赵磊请客,在附近的小馆子里要了个包间。赵建国挺高兴,破例喝了两杯啤酒。我拦着没让多喝,他嘻嘻哈哈地说“就两杯,就两杯”。
吃到一半,赵磊放下筷子,看着他爸:“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赵建国夹着菜,没太当回事。
“我想把这边房子卖了,接你去成都住。”
赵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一片木耳“啪嗒”掉回盘子里。
“卖房子?为啥?”他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没了。
赵磊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爸,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成都那边医疗条件好,你身体这几年也不如从前了。我跟你儿媳妇商量了,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三室的,给你留间南向的屋子。”
“我不去。”赵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
“爸……”
“我说了不去。”赵建国把酒杯重重放下,“这房子是你妈留下的。我在这儿住着,心里踏实。”
“可我妈已经走了五年了。”赵磊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建国盯着他儿子,眼珠子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赵磊也不回避,直直地看回去。
我坐在中间,夹了块拍黄瓜,慢慢嚼着,没说话。
“赵磊。”赵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抖,“这房子不卖。我去不去成都,以后再说。你今天回来,要是就为说这个,那饭吃得没意思。”
“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赵磊急了,“我在成都给你找好了医院,三甲医院,心内科的专家都约好了。你在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打急救电话的人都没有!”
“谁说的?你林阿姨不是人吗?”赵建国瞪着他儿子。
“林阿姨……”赵磊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你说。”我看着赵磊,语气平静,“有什么话,当着我面说。”
赵磊犹豫了几秒,才说:“林阿姨,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可我爸毕竟是我爸,我不能让您一个人承担照顾他的责任。您身体也不太好,这我知道。万一两个人都倒了,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放下筷子,心里百感交集。赵磊没说错。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最大的风险就是健康。一个小病拖成大病,一个大病就可能拖垮一个家。
可我听着“卖房子”三个字,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抗拒。那感觉,像是有人要把我从这间屋子里赶出去。
“赵磊,你别怪你爸。”我开口了,“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他的。你妈走了以后,他就住在这儿,心里头有个念想。你这突然让他卖房,跟要他的命一样。”
赵磊抬头看我,眼里有些意外。
“我跟你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身体是有点毛病,但还不到拖累人的地步。你爸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顿了顿,“房子的事,从长计议。”
赵建国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赵磊叹了口气,没再逼。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三个人都吃得沉默。结账的时候,赵磊抢着付了钱,然后一个人去河边散步,说想静一静。
我和赵建国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被抽空了。
“秀兰,你说我该去成都吗?”
“你自己想不想去?”我坐到他旁边。
“不想。”他回答得干脆,“我在这地方活了一辈子,哪哪儿都熟。去成都,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磊也是好意。你一个人在老家,他确实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赵建国扭过头看我,“我有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合着我是你的挡箭牌啊。”
“不是。”他连忙解释,“就是……就是你在,我心里有底。”
我没接话,心里却有些高兴。
“可是秀兰,赵磊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里难受不?”赵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难受什么?”
“他说……万一两个人都倒了……他是不是嫌你身体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没那么想。他就是着急,怕我出问题。”赵建国皱着眉头,“但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赵建国,你儿子说得没错。咱俩都不年轻了。有些事,得提前想想。”
“啥事?”
“养老的事。生病的事。走的事。”我一连说了三个“事”,说得赵建国脸色都变了。
“你说这些干啥?咱俩硬朗着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赵建国,咱俩结婚的时候,光想着互相做个伴。可伴儿不是白当的。真到那一天,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另一个人能不能签字?能不能负担?你想过没有?”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赶你走,也不是推你去成都。我是说,咱们得把话说到前头。”我放慢了语速,“如果你哪天想跟儿子走,我不拦着。这个家,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你的位置。同样,如果你要留下,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照应你。这是我林秀兰的承诺。”
赵建国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慢慢湿了。
“秀兰,我哪也不去。”他声音发颤,“只要你还在这屋里,我哪儿也不去。”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给他泡了杯茶。
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味儿。这个夏天,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第8章 一个人的中秋
九月中旬,晓晓打电话来,说中秋不回来了。
“妈,公司太忙了,国庆也不放假。等过年的时候,我跟大军带孩子回去看您。”晓晓在电话里说,语气匆匆忙忙的。
“行,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我。”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心里空了一小块。
赵建国那边更冷清。赵磊中秋节要加班,也不回来。两个人坐在家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决定去张姐家过节。
中秋那天,张姐做了一大桌子菜。她儿子孙浩从县城回来,带着媳妇和一双儿女。大人小孩挤了一屋子,热闹得过头。
赵建国跟孙广才在客厅下棋,张姐拉着我帮她包饺子。张姐的儿媳妇姓方,叫方红,三十来岁,在县城开了个小美容院,人挺精明,但不算难相处。她跟我话不多,可有眼力见,看我擀皮子,就主动去和面,说我擀的皮子薄厚合适。
“林姨,你包饺子这手法真利索。”方红夸我。
“包了半辈子了。”我笑笑。
“听我妈说,你跟赵叔新婚才几个月。”方红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处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没多说。
“赵叔人不错。就是有点闷。你多带带他。”方红朝客厅努了努嘴。
我顺着看过去,赵建国正皱着眉盯着棋盘,额头上三道褶子能夹死苍蝇。孙广才在旁边催他快点走,他举起手来又落下,反反复复的,像个犹豫不决的孩子。
“他下棋就那样,臭棋篓子。”我笑着说。
方红也笑了:“林姨,你别说,你现在跟赵叔说话的样子,挺有烟火气的。”
烟火气?我愣了一下。这个词现在年轻人爱用,我倒是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好的。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赵建国喝了点黄酒,脸微微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跟孙广才吹年轻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在粮管所,几万斤粮过他一眼算盘珠子拨拉几下,分毫不差。
我拉了拉他袖子:“少喝点。”
“没事没事,过节高兴。”他拍拍我的手背,拍得挺自然。
我手背上一热,心也跟着热了一下。
吃完饭,月亮已经老高了。张姐和方红在厨房收拾,孩子们在客厅打游戏,赵建国和孙广才坐在阳台上喝茶。
“秀兰,给你。”张姐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块月饼,“鲜肉的,你最爱。”
我掰了一半,坐在餐厅慢慢吃。窗外能看见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照得人间亮堂堂的。
“想晓晓了?”张姐坐过来。
“有点。”我承认,“不过习惯了。她在杭州,有她自己的家。”
“你呀,就是太能扛。”张姐叹了口气,“什么难过都往肚子里咽。我要是你,今天高低得哭一场。”
“哭给谁看啊。”我吃着月饼,甜咸甜咸的。
“哭给月亮看行不行?”张姐拍拍我的肩,“秀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有时候,软一点,不丢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眼角有点痒,我抬手揉了一下,假装是灰迷了眼。
晚上回家,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小区路上。有人家在阳台挂了红灯笼,灯光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赵建国的手背偶尔擦过我的手背,谁也没躲。
“秀兰,今天这个中秋,过得挺好。”他忽然说。
“嗯,是挺好。”
“以后每年都这么过?”他侧过头看我。
我也看他。月光下,赵建国的脸柔和了些,皱纹不那么深了,眼里的期待却很深。
“看情况吧。”我说,“也许明年晓晓回来呢。”
赵建国“哦”了一声,有点失落。
“要是她不回来,”我接着又说,“那还是去张姐家蹭饭。”
他这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走到楼下的时候,赵建国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秀兰,中秋快乐。”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面,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花白的头发照得亮闪闪的。
“中秋快乐,老赵。”
那一夜,我们各睡各屋。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家,好像比昨天又实了一点。
第9章 旧伤复发
十月初,天气转凉。
我的腰伤犯了。这回比以往都严重,早上起来,腰像断了似的,别说弯腰了,连直直地站着都困难。
赵建国急坏了,非要背我去医院。我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最后好说歹说,扶着他肩膀,一步步挪下楼梯。
到了医院,挂号、拍片子、排队拿药,全是赵建国跑前跑后。他腿脚也不利索了,但那天跑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腰椎间盘突出加重,还有骨质增生。”医生看着片子说,“建议住院治疗,做牵引和理疗。”
“住院?住多久?”我问。
“先住一周看看。如果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可能需要手术。”医生头也不抬。
赵建国急了:“医生,她这个严重不严重?会不会瘫?”
“老赵,你胡说什么呢。”我拽了他一把。
医生看了他一眼:“严重是严重,但瘫痪不至于。先保守治疗。”
住院手续是赵建国办的,押金五千,他二话没说就刷卡。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身影,鼻子有点酸。
“秀兰,你别担心,有我呢。”他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果肉坑坑洼洼的。
“你回去歇着吧,我自己能行。”我说。
“我哪也不去。”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这病房陪床的那张折叠椅,我睡。”
“你六十二了,睡折叠椅,腰受得了?”
“你那点小伤,跟你比,我这身板好着呢。”他拍拍胸脯,“我陪你,就这么定了。”
我说不过他。白天做牵引,他就坐在旁边翻报纸,报纸拿反了都不知道。晚上我起来上厕所,他“噌”地从折叠椅上弹起来,扶着我,一步一步挪。同病房的另一个老太太看着我,对赵建国竖大拇指:“大哥,你这老伴当得,比亲儿子还上心。”
赵建国嘿嘿笑,脸红了。
住院第五天,张姐来了,带着一保温杯的排骨汤。她把赵建国支出去买东西,坐在床边,神神秘秘地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李彩凤病了。前两天在小区里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脑子里长了瘤子。”张姐低声说,“据说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得开刀。刘长福到处借钱呢。”
我怔住了。李彩凤那张嘴是臭,可听到她长了瘤子要开刀,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她……严重吗?”
“好像挺麻烦的。开颅手术,风险大,费用也高。她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刘长福那点退休金,哪够啊。”张姐叹了口气,“这回她那嘴,怕是再也没力气嚼舌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善恶到头终有报,可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并没有痛快的滋味。
“张姐,你帮我把这个给她捎过去。”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两百块钱。
“你给她钱?你疯了?她那么骂你。”张姐瞪大了眼。
“她骂我是她的事。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伸把手,我心里踏实。”我平静地说,“再说,邻里一场,没必要记仇。”
张姐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钱收了。
赵建国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几个桔子。我问他怎么去那么久,他说在楼梯口碰见了刘长福,聊了几句。
“刘长福找你了?”我问。
“嗯。他说他老婆想见我一面。”赵建国把桔子放桌上,表情有点纠结。
“那你去不去?”
“我……”他挠了挠头,“你去不去?”
“人家没叫我。叫的是你。”我看着他说,“赵建国,你自己定。”
赵建国在病房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站定了:“我去。不为别的,就为问个清楚,她为啥那么恨我。”
第二天下午,赵建国去了李彩凤的病房。去了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脸色不好看,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她跟我道了歉。”赵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她说她年轻那会儿,我娘托人来提亲,她满心欢喜,结果被我一口回绝,转头就订了陈玉芬。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恨了我五十年。”
我静静地听着。
“她说她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就是这个坎。后来嫁了刘长福,日子过得不如意,就把所有不顺都怪在我头上。现在病了,怕死在手术台上,想把心里话说清楚。”赵建国叹了口气,“走的时候,她哭了,说对不起你。”
“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轻声说。
“她说她造谣,说你是图我退休金。其实她就是嫉妒。嫉妒你有个人知冷知热地疼着。”赵建国看着我,声音低下去,“秀兰,她说得对。我是对你好,可我心里还装着玉芬。我这么对你,是不是也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
这是赵建国第一次,主动把这个问题摊开在我面前。
“赵建国,我住院这几天,你给我喂饭、扶我上厕所、给我洗衣服。你跟我说,你心里装着的那个陈玉芬,她做过这些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
“她做过。”我替他说,“她为你做的,比我多得多。她替你养儿子,替你守家,替你扛了一辈子。我林秀兰不跟她比。”
我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可赵建国,我也跟你说了,我是我,她是她。你心里有她,我不怪你。你只要别把对她的亏欠,转移成对我的冷淡就行。”
“我没有冷淡你。”他急着说。
“我知道。”我握住他的手,头一次主动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得我有点疼。
“老赵,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你有过去,我也有过去。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咱俩能抓住的,就是眼前这几年。我不想折腾了,也不想猜来猜去了。你给我一句准话——往后这日子,你想不想好好过?”
“想。”他反手把我的手攥紧了,力气大得有点过分,“秀兰,我想。我做梦都想。”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病房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心里的那根刺,终于开始软了。
第10章 一张存折
我住了十天院,出院那天,赵建国提前三个小时就开始收拾东西。
隔壁床的老太太笑话他:“赵大哥,你是怕你老伴儿跑了还是怎么的,这屋里的地都让你拖三遍了。”
赵建国笑呵呵地不接话,把我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交给护士台。然后扶着我去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辆车,一路到家。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得腻人。上楼的时候,赵建国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我,走一段歇一会儿,嘴里说着“慢点慢点”。
进了家门,我差点没认出来。
屋子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地板亮得反光,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插在个剪了口的饮料瓶里。那花是小区路边采的野菊,金黄黄的一捧,衬着绿叶,生机勃勃。
“你弄的?”我看着赵建国。
“就……昨天回来拿东西,顺手理了理。”他挠着头,耳朵根子又红了。
我换了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腰上还绑着护腰带。赵建国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靠垫塞到我腰后,忙前忙后的,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老赵,你坐下,歇会儿。”我拍了拍沙发。
他这才坐过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我住院这阵子,你累坏了吧。”
“不累。你在医院里,我心里踏实。”他偏过头看我,“你回来了,我更踏实。”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天,陈小燕带着囡囡来看我。她比之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穿着快递站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囡囡也精神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进门就喊“奶奶”。
我应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巧克力给她。囡囡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陈小燕,得到许可后,才小声说“谢谢奶奶”。
陈小燕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赵建国:“姑父,这是三千。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年底还清。”
赵建国推回去:“你拿着用,不着急。”
“姑父,你收下。我有收入了,不能一直拖着你。”陈小燕执意把钱塞过去,“囡囡现在上托管所,我一个月能攒一千多。慢慢还。”
赵建国看看我,我点了点头。他这才收下,转身去厨房给她们倒水。
陈小燕凑近我,小声说:“林阿姨,谢谢您。姑父跟我说了,他能这么帮我,是您点头的。”
“你靠自己,别谢我。”我打量她,“快递站累不累?”
“累。但心里踏实。”她笑了笑,笑得挺真,“我现在才明白,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我点点头。这姑娘,吃过亏,上过当,但现在站起来了。
陈小燕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要去接货。囡囡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小胳膊短乎乎的,力气倒不小,勒得我脖子发紧。
“奶奶再见。”
“再见,果果。”我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下楼。陈小燕回头又招了招手,然后消失在了拐角。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
“走了。那孩子,招人疼。”我关上门,坐回沙发。
“小燕说,她那个男人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想要孩子。她没同意。”赵建国把苹果放茶几上,“那人还威胁她,说不把孩子给他,就让她好看。”
“那怎么办?”我皱起眉。
“刘长福他儿子挺仗义,说在快递点附近租房子住,那男人不敢闹。”赵建国叹了口气,“就是苦了小燕这孩子。”
我没再说话。这世道,女人命里该受的苦,有时候躲都躲不开。但熬过去,也就好了。
那天晚上,赵建国洗完澡,破天荒地没去主卧,反而站在我房间门口磨磨蹭蹭。
“怎么了?”
“秀兰,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他手背在身后,像个要送礼物的小男孩。
“拿出来呗。”
他磨蹭了一会儿,从身后掏出一个蓝皮存折,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打开。存折上,户名是赵建国。里面的余额,二十三万。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他在我床边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现在……现在我想跟你坦白。这钱,有我退休金攒的,有玉芬在的时候卖地分的,还有赵磊这些年寄回来的。一共二十三万。”
我看了他一眼:“你给我看这个干啥?”
“我想让你知道,我赵建国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这钱,以后就是咱俩的钱。你想怎么用,都行。”他抬起头,眼神认真而紧张。
“我也有。”我放下存折,看着他,“我那个折子上,有二十六万,是周大伟出事以后留下来的,加上我的退休金攒的。这事儿我也没跟你说过。”
赵建国明显愣了一下。
“赵建国,咱俩扯平了。”我笑了一声,“你有一个过去,我也有一个过去。但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是林秀兰和赵建国。他们谁也不用防着谁。”
赵建国吸了吸鼻子,像在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秀兰,我赵建国今天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你林秀兰就是我唯一的……老伴。”说到“老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行了,都这么大人了,还发誓。去睡吧,明早想吃豆腐脑,你六点起来去巷口买。”
“哎!好!”他应得响亮。
走到门口,他又转身,看着我,犹犹豫豫地问:“秀兰……今晚……你一个人睡,冷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他的脸慢慢地红透了,转身逃也似的回了主卧。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这个老头,有贼心没贼胆的时候,还挺可爱。
第11章 转机
十一月初,李彩凤做了开颅手术。手术还算顺利,但术后恢复慢,头发剃光了,人瘦得脱了相,一张嘴也不太利索了。
赵建国去医院看了她一次,回来跟我说:“刘长福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挺可怜。”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这世上的恩怨,在生死面前,轻得很。
十一月中旬,赵磊又回来了。这次回来,态度软和了许多。他提了袋水果,进门就喊“林阿姨”,笑得比上回自然多了。
“爸,我上次说话冲了,您别生气。”赵磊坐在沙发上,给他爸剥桔子。
赵建国虎着脸,哼了一声。
“我也想明白了。您在这儿住习惯了,搬成都去,确实不现实。”赵磊递过去桔子,赵建国接了,“但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说。”
“我给您装个智能摄像头,装客厅里。我手机上随时能看到您。万一有啥情况,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赵磊说,“另外,我联系了县医院的同学,以后您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找他,我打过招呼了。”
赵建国看看我,我也看看他。这方案,倒是比卖房子强。
“你问你林阿姨的意思。”赵建国说。
“林阿姨,您觉得行不行?”赵磊转向我,态度恭敬。
“装摄像头可以。”我点头,“不过装哪儿,得我说了算。卧室不能装。”
赵磊笑了:“那当然。”
赵建国在旁边“嘿”了一声:“谁说要装了?我还没同意呢。”
我白了他一眼:“你儿子为你好,你端什么架子。”
赵建国这才不吭声了。
摄像头第二天就装好了,装在客厅墙角,角度能拍到沙发和茶几。赵磊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演示给赵建国看。赵建国对着手机屏幕挥挥手,看自己出现在里面,乐呵得不行。
“以后我喝酒,你就能在成都看见了。”赵建国说。
“您还敢喝酒?”赵磊故意板着脸。
“不喝了不喝了。”赵建国摆手,“早就戒了。”
赵磊走的时候,私下找到我,塞了张卡。
“林阿姨,这里有两万块。您拿着。”
我推回去:“我不能要。”
“您听我说。”赵磊坚持,“我爸这个人,固执。他平时肯定不让您多花钱。这钱您拿着,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多费心。”
“我照顾他,不是图这个。”我看着赵磊,“你收回去。你要真孝顺,多打几个电话。”
赵磊眼圈一红,把钱收了,说以后每周打两个电话。
赵磊走后,家里又恢复了平静。赵建国每天早晚下楼溜达一圈,跟那帮老头下下棋。我去张姐家串串门,偶尔去社区活动室学学插花。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着。
可我心里清楚,赵建国还有一件事没办。
那天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我端了杯茶坐过去。
“老赵,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没办呢。”
“什么事?”他眼睛还盯着电视。
“你说呢?”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了。脸上的表情先是窘,然后是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害怕的东西。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以为你……不想。”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我喝了口茶。
“那天晚上,你掐我……”他声音小得跟蚊子叫。
“那是你喝醉了。你清醒着的时候,问过我吗?”
赵建国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那亮光,像是暗了很久的房间里突然点着了一盏灯。
他试探着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没躲。
他又挪了挪。我还是没躲。
他伸出手,抖得很厉害,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侧过头,看着他那只苍老的手,看着他手背上的老人斑和青筋。
“秀兰,我……我能抱抱你吗?”他的声音也在抖。
我放下茶杯,转过来,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赵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把我抱住了。抱得不紧,轻轻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汗味,还有从楼下桂花树沾来的香。
“老赵,我不年轻了,身子骨也不行了。你要是觉得憋屈,现在说还来得及。”我闷在他肩头说。
“不憋屈。”他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低低的,带着震动,“秀兰,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不走。”
“我要是嫌弃你呢?”
“那我也不走。”他笑了起来,胸膛一颤一颤的。
我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他“哎哟”一声,抱着我的手却更紧了。
窗外起风了,桂花纷纷扬扬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次卧。
赵建国睡觉很轻,翻个身都要先看我一眼。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掖被角,半夜里起来给我倒了两次水。
黑暗中,我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睡吧。”我说。
他握紧我的手,像握住了整个余生。
第12章 桂香深处
日子若是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就好了。
十二月初,天气冷下来。赵建国得了场重感冒,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给他熬姜汤、炖梨,半夜起来摸他额头,生怕烧起来。
可他还是病倒了。低烧不退,浑身乏力。我让赵磊联系了县医院的同学,安排了个床位,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白天黑夜地陪在床边。赵建国发烧烧得糊涂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叫过“玉芬”,也叫过“秀兰”。叫到“秀兰”的时候,我应了一声,他就安静了。
出院那天,赵建国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他抓着我的手,说:“秀兰,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快点好起来,别拖累我。”我说。
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感冒好了之后,赵建国像换了个人,比以前更黏我。我去厨房做饭,他跟进来。我去阳台晾衣服,他跟出来。我上厕所,他就在门外站着,问我要不要纸。
“老赵,你烦不烦?”我哭笑不得。
“不烦。”他理直气壮。
“我烦。”
“那你也得忍忍。”他厚着脸皮,“你是我老伴,我不跟你跟谁。”
我气得笑出了声。
十二月底,张姐跟我说,李彩凤出院回家了。恢复得还行,就是说话不如以前利索了。刘长福现在天天在家伺候她,给她喂饭、擦脸、扶她走路,像照顾小孩一样。
“你说这算不算报应?”张姐压低声音。
“算啥报应。老了有个伴照顾,是福气。”我淡淡道。
“她那么对你……”
“张姐,”我打断她,“都过去了。她得了这么大一场病,之前的那些事,就算了。我都不恨了,你还替我不平呢?”
张姐愣了几秒,然后笑了:“秀兰,你这个人,心是真大。”
“不是心大。是到了这个岁数,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了。”我望着楼下那些落叶的银杏树,“恨一个人,费力气。我还想把力气留着,多过几天好日子呢。”
张姐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腊八那天,我熬了腊八粥,给张姐家送了一锅,又给陈小燕送了一锅。陈小燕和囡囡现在搬到了快递点附近的小单间,虽然不大,但好歹是母女俩自己的地方。
囡囡看见我,扑过来抱大腿,一口一个“奶奶”叫得亲。我蹲下把她抱起来,她比以前沉了不少,小脸胖乎乎的。
“奶奶,我上幼儿园了。”她炫耀地伸出五根手指,“我会数到一百!”
“这么厉害啊。”我笑着刮她鼻子。
陈小燕在旁边说:“林阿姨,您冬至给我们的腊肉,还没吃完呢。下次别带东西了。”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我放下囡囡,又塞给她一个红包,“过年了,给果果买件新衣裳。”
陈小燕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囡囡接了,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奶奶。”
我摸摸她的头,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如果晓晓有孩子……她现在确实有了,一个儿子。我那外孙,在杭州,一年见不上一面。
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
回到家,赵建国正在贴春联。他站在凳子上,歪着个头,手里的浆糊刷得满墙都是。
“歪了!”我在下面喊,“左边高一点。”
他笨手笨脚地调整,结果越调越歪。我让他下来,自己站上凳子,三下五除二贴好了。
“你看看,这才叫贴春联。”我拍拍手,得意地看他。
赵建国仰着头看,叹气道:“秀兰,你年轻时候肯定能干得很。”
“现在也不差。”我白了他一眼。
腊月二十九,晓晓打电话来,说春节也不回来了。女婿公司项目催得紧,走不开。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说:“行,你们忙。注意身体,别累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赵建国凑过来:“晓晓又不回来了?”
我摇摇头。
“那正好。”他反而乐呵,“咱俩过个清净年。我买了只大鹅,还订了条鲈鱼,年三十我下厨。”
“你会做饭?”我斜眼看他。
“不会可以学。”他拍拍胸脯,“不行还有你嘛。”
“赵建国,你倒是会打算盘。”我忍不住笑了。
除夕夜,赵建国果然下厨。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下午,锅碗瓢盆响得跟打仗一样。
端出来的菜,卖相不咋样,但味道居然还行。那只红烧大鹅炖得烂熟,他一尝,说没我炖得好。我尝了一口,确实差了点,但也不难吃。
“第一次,不错了。”我举杯。
他端起饮料杯跟我碰了碰,满脸是笑:“秀兰,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烟花的光透过窗户闪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新年快乐,老赵。”我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子。成色一般,但打磨得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托张姐帮我挑的。”赵建国有些不好意思,“花了几百块,你别嫌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好一会儿才说:“你给我戴上。”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套上镯子,手指触到我手腕的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套,耳朵尖红红的。
玉镯子戴在手上,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慢慢就暖了。
年夜饭吃完,我们靠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还是那些节目,主持人还是那些主持人。赵建国看小品看得前仰后合,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
我没有躲。
他也没有进一步。就这么搭着,像两个老了的人,在慢慢适应彼此的体温。
“秀兰。”
“嗯?”
“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我干啥?”
“谢谢你留下了。没有走。”他侧过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在电视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我那天晚上,是真的怕你要走。你要走了,这屋子就又空了。”
我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我不走。”我轻声说,“除非你撵我走。”
“我不会。”他收紧了搂着我的手臂,“打死我都不会。”
窗外,除夕的烟花正好炸开,漫天光华。
第13章 往事如烟
年后的春天,雨水特别多。
三月初的一天,周晓晓回老家上坟,顺便来看我。这是我跟赵建国结婚后,她头一次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赵建国正在拖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这是赵叔吧?”晓晓笑了笑,“我是晓晓。”
“快坐快坐,秀兰天天念叨你。”赵建国忙不迭地放下拖把,去倒茶。
晓晓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阳台的绿萝上,又落在墙上挂着的她爸的遗像上。周大伟的遗像,一直挂在我卧室的墙上,这次搬来赵建国家,我把照片收进箱子了,没拿出来。
“妈,你在这儿住得惯吗?”晓晓接过茶,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惯了。”我坐在她旁边,“你赵叔人好,会照顾人。”
“我看出来了。”晓晓喝了口茶,“他眼里有您。”
赵建国被这么一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说“你们聊你们聊”,就躲进厨房去了。
晓晓压低声音:“妈,您跟我说实话,他对您到底怎么样?有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这丫头,跟她妈一样,说话不绕弯。
“他对我挺好。别的方面,我们都有自己的分寸。”我拍了拍女儿的手,“你放心,妈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晓晓点点头,眼圈却红了:“妈,我对不起你。结婚的时候,你说一个人能行,我就信了。后来我忙工作忙孩子,也没怎么回来看你。你一个人过的那些年,我……”
“说这些干啥。”我打断她,“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可我现在想过来了。”晓晓握住我的手,“妈,我欠你太多了。爸走了以后,你又当妈又当爹,供我念书,给我攒嫁妆。我嫁那么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给她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都当妈的人了,还哭鼻子。我跟你赵叔过得好着呢,你不用惦记。”
晓晓抽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了周大伟的坟上。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我跟晓晓两个人拔了半天的草,添了新土,点了香烛。
晓晓跪在坟前,喊了声“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方矮矮的墓碑,看着周大伟的名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个埋在地底下的男人,骗了我大半辈子。可他也给了我一个懂事的女儿,给了这个家二十多年的支撑。爱也好,恨也好,如今都是一捧黄土。
“晓晓,起来吧。”我拉她。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还是哑的:“妈,我爸的那些事,我后来知道了。我总想问你,你恨他吗?”
“恨过。”我实话实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地,“死人不会改错,活人不能老揪着不放。晓晓,妈这辈子,最对不起自己的,就是在你爸走后那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可现在,我不想再当石头了。”
晓晓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抱住我,紧紧地,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拥抱全还给我。
回去的路上,赵建国已经做好了晚饭。他做了个排骨炖土豆,一个清炒小白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看见我们回来,他围裙都没解就迎上来:“吃吧吃吧,都热乎的。”
晓晓看着他,忽然说:“赵叔,我妈以后就拜托您了。”
赵建国怔了怔,然后重重地点头:“放心吧,有我呢。”
饭桌上,晓晓给我夹菜,又给赵建国夹了一块排骨。赵建国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说“晓晓太客气了”。
那顿饭吃得很暖。
晓晓走之前,我跟她单独聊了会儿。她劝我有空去杭州住一阵,我说再说吧。她没坚持,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我推回去,她又塞回来,说“给赵叔买瓶好酒”。
“你赵叔不喝酒了。”
“那就买几斤好茶叶。”她坚持把红包留下,“妈,你得收。不然我回去心里不踏实。”
我只好收了。
送晓晓上了车,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街角,赵建国问我:“走了?”
“走了。”我叹了口气。
“想她了?”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想吗。”我转身往回走。
赵建国跟上来,挨着我走,没说话,但脚步很稳。
三月末,陈小燕的事有了新进展。她那个男人叫王军的,真的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赵建国在楼下下棋,我在屋里准备晚饭。突然听到楼道里有人吵架,声音很凶。
我开门一看,陈小燕抱着囡囡站在楼梯口,面前堵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男人瘦高个,头发油腻,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满脸凶相。
“陈小燕,你把孩子给我!那是我王家的种!”男人吼着,伸手去抢。
囡囡吓得哇哇大哭,陈小燕死死护着孩子,缩在墙角:“王军,你还有脸来!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闺女!”
“我现在要她了!你给不给!”男人推了陈小燕一把。
我赶紧上前,一把扶住陈小燕,挡在她前面:“你干什么!再动手我报警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老太婆,没你事,滚远点。”
“你欺负到我门口来了,还让我滚远点?”我厉声道,“你滚!再不滚,我马上打110!”
这时候赵建国从楼下上来了,他听见动静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他一看这阵势,脸“唰”地白了,冲过来挡在我和陈小燕面前。
“你是王军?”他指着那男人,“别在这儿闹事。孩子是陈小燕的,也是你的不假,但你没养过一天。要谈,找社区说理。你要敢动手,我跟你拼了。”
赵建国虽然年纪大了,但个子高,这会儿挺直了腰板,竟然有些气势。
王军怂了,指着陈小燕放了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临走还回头喊:“我还会回来的!”
我扶着陈小燕进了屋,囡囡还在抽泣。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糖哄她。
“林阿姨,姑父,谢谢你们。”陈小燕脸色发白,嘴唇都是紫的,“要不是你们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别怕。”赵建国说,“他再来,你直接报警。居委会那边我也去说一声,这人是无赖,别跟他硬来。”
陈小燕点头。
后来,赵建国确实去了居委会,还找了刘长福的儿子。那边安排了人,专门留意着陈小燕家附近。王军后来又来过一次,被社区保安拦住了,没闹成,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这件事过后,陈小燕对我跟赵建国更亲了。逢年过节带着囡囡来,帮着收拾屋子、买菜做饭,像女儿一样。囡囡索性改口叫我“亲奶奶”,叫赵建国“亲爷爷”,叫得两个老人心都化了。
张姐打趣我:“秀兰,你这白捡了个闺女和孙女啊。”
我笑:“日子嘛,就是你把心掏出来给别人,别人的心也就给你了。”
张姐嗑着瓜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14章 春去秋来
过完清明,赵建国跟我商量,想把次卧改造成我的卧室,装个新空调,换张好床。
“怎么,嫌我跟你挤了?”我故意逗他。
“不是不是。”他慌忙摆手,“我是怕你睡不好。你腰不好,我晚上翻身多,老影响你休息。”
“你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我已经习惯了。”我瞪他。
“那……不换了?”他挠头。
“换。”我拍板,“空调钱我出。”
“哪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他不乐意了。
“赵建国,我提醒你一句。”我指着他鼻子,“你的钱也是我的钱,我的钱也是你的钱。你再跟我分这么清,我回娘家住去。”
他听我这么说,乐了:“那行,花咱家的钱。”
最后花了四千多,换了台新空调,买了张实木床,铺上新床垫新被褥。我和赵建国正式搬进了主卧,次卧则改成了客房,铺了张折叠床,备着赵磊或晓晓回来住。
四月初八,赵建国的生日。我给他下了碗长寿面,炒了几个菜。赵磊从成都寄来了一套保暖内衣和一双皮鞋。赵建国嘴上嫌弃“乱花钱”,但把那双皮鞋擦了又擦,试了又试,在屋里走来走去,跟小孩过年一样。
“合脚不?”我问。
“合脚。”他笑得合不拢嘴,“比我原来那双轻多了。”
“你原来那双都张嘴了,早该扔了。”
“还能穿呢。”他嘀咕。
我白了他一眼,把他那双破旧的旧皮鞋拎起来,塞进了垃圾桶。赵建国“哎”了一声,没敢拦。
五月初,我去医院复查腰伤。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骨密度也上来了些。赵建国在一旁听了,比我还高兴,跟医生说:“太好了,太好了,大夫,我请您吃水果。”
医生连忙推辞。我拉着他往外走,小声说:“你丢不丢人。”
“我高兴啊。”他理直气壮。
五月底,赵建国突然跟我说,想带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杭州。”他说,“带你去看看晓晓和外孙。你有大半年没见他们了。”
我愣住了:“去杭州?你认真的?”
“我连车票都看好了。高铁,四个多小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翻了翻,“二等座,两张,六百多。我请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晓去年中秋没回来,春节也没回来,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咱们去杭州看他们,也顺便逛逛西湖。”赵建国笑得憨厚,“我还没去过杭州呢。”
“你的意思是,你想去杭州玩,顺带看我闺女?”我故意说。
“都行都行。”他连连点头。
我“扑哧”笑出来,笑得腰都疼了。
六月初,我们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铁。赵建国像个第一回出远门的孩子,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车厢里的屏幕,一会儿又问我“到哪了到哪了”。我困得眼皮打架,他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自己坐在过道边上,遇到有人推着餐车过来,他忙不迭地侧身让人家过去。
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晓晓来接站,看见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叔也来了。”
“来麻烦你们几天。”赵建国客气道。
“不麻烦不麻烦。”晓晓接过我的包,又去拎赵建国的行李,“欢迎赵叔来杭州玩。”
晓晓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楼不算新,但收拾得利索。我那小外孙今年四岁,叫浩浩,虎头虎脑的,一开始认生,躲在晓晓身后探头。后来赵建国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玩具小汽车,浩浩眼睛“唰”地亮了。
“谢谢爷爷。”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
赵建国蹲下来,摸他的头,笑得满脸褶子。
女婿大军下班回来,看见我们,热情地招呼。他厨艺不错,炒了好几个菜。饭桌上,大军跟赵建国喝了两杯,赵建国只抿了一小口,说什么也不多喝了。
“赵叔,我敬您。”大军举杯,“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我和晓晓一直不放心。现在有您照顾,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赵建国端着饮料杯,有些局促:“应该的,应该的。”
晓晓在桌下踢了大军一脚。大军“哎哟”一声,意识到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在杭州待了四天。晓晓请了假,陪着我们逛了西湖,去了灵隐寺。赵建国在断桥上站了好久,说这地方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站上来。
“秀兰,你站好,我给你拍张照。”他举起手机,眯着眼找角度。
我站在断桥上,背后是西湖的波光粼粼。赵建国“咔咔咔”拍了好几张,然后颠颠地跑来给我看。照片里,我笑得挺自然,身后是六月江南的温柔。
“拍得还行。”我评价。
“主要是人长得好看。”他小声补了一句。
我拧了他一下。
回到晓晓家的那天晚上,晓晓跟我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妈,赵叔这人,真的挺好的。”晓晓侧身对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今天我看着你俩逛西湖,他一路护着你,生怕你走丢了似的。”
“他啊,就是瞎操心。”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挺美。
“妈,你能找到这么个人,我挺高兴的。”晓晓声音有点哽,“以前总觉得你一个人什么都能行,现在才明白,你也需要有人陪。”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傻丫头。你有你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日子。大家都好,就是最好的。”
晓晓“嗯”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
从杭州回来,赵建国把手机里给我拍的照片冲了几张出来,摆在家里的电视机柜上。我数落他“拍得不好还冲出来”,他嘿嘿一笑,说“我爱看”。
我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
六月的最后一天,我们回了趟我的老房子。
那套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赵建国问我要不要租出去,我说不租,就空着。那是我的根。空了,也还是我的。
打开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阳台上那几盆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土。周大伟的遗像还挂在墙上,被蜘蛛网蒙了大半。
赵建国默默找块抹布,去擦灰。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满屋子的旧物,那些年的光阴好像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没哭。
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跟赵建国一起,把这间老房子打扫了一遍。
走的时候,赵建国问我:“要带上什么吗?”
“不带了。”我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都留在这儿吧。该放下的,都放下。”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并排走出楼道,外面阳光正好。夏天的风从楼前吹过,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被单味道,暖烘烘的。
日子很长,也很短。
第15章 老来作伴
七月初七,七夕。
赵建国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中国情人节”,偷偷去菜市场买了条大草鱼,又买了半斤虾,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在跟那条鱼搏斗。鱼鳞溅得厨房到处都是,他一手按着鱼,一手拿刀,脸上大汗淋漓。
“你干啥呢?”我站在厨房门口。
“给你做糖醋鱼。”他头也不回,“张姐说今天要讲究点。”
“你还会做糖醋鱼?”
“不会。我现学的。”他理直气壮,“手机上看的。”
我憋着笑,走进去把他挤到一边:“起开,我来。你在旁边剥虾。”
赵建国乖乖让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虾。他剥得很慢,但很仔细,把虾线一根根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里。
那顿饭,到底还是我掌的勺。赵建国在旁边端盘子递碗,嘴里不停地说“这个香”“那个好香”,像个捧场王。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肚子:“吃鱼肚子,刺少。”
“你自己也吃。”
“我等会儿吃鱼尾。”他说,“鱼尾肉活,鲜。”
“赵建国,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他笑。
晚上,两个人在阳台上乘凉。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聊天,有猫在围墙上一闪而过。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道口子。
“秀兰,你还记得我那天晚上干的那件浑事不?”赵建国突然说。
“哪件?”我明知故问。
“就……满月那天。我喝多了……”他声音低下去。
“记得。”我点点头,“你要是不说,我也打算忘了。”
“别忘。”他侧过头看我,“你得记着。我也得记着。咱俩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从一件坏事,慢慢变成好事的。”
我看着他。月光下的赵建国,皱纹很深,眼神很亮。
“赵建国,你说咱俩还能活多少年?”
“怎么说起这个了?”他愣了。
“随便问问。”我望着远处的小河,“我今年五十七了,你六十三。再活个十年二十年,就算造化。这日子啊,太快了。”
“快吗?”他想了想,“有了伴,是挺快的。”
“老赵,你说人老了,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图个踏实。心里有个惦记的人,回来有盏亮着的灯。不用多好,有人在就行。”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过来,掌心暖烘烘的。
“赵建国,以后每年的七夕,咱俩都一起过。”
“好。”他握紧了我的手。
日子真快。一转眼,秋天来了,桂花开得满城飘香。又一转眼,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建国在阳台上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用瓜子壳当眼睛,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
我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笑着骂他“老小孩”。
再一转眼,又是春节。这次晓晓带着浩浩回来了。大年三十,满满一屋子人。赵建国下厨做了一个汤,其他都是我做的。浩浩追着赵建国喊“爷爷”,赵建国笑得合不拢嘴。
鞭炮声里,旧年去,新年来。
我和赵建国坐在阳台上看烟火。他裹着件军大衣,我披着件棉袄,并排靠在椅背上。
“秀兰,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老赵。”我说。
他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找到了我的手,十指交扣。
这双手,不年轻了。皱巴巴的,长满了老茧。可它暖,稳,踏实。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来作伴的意思吧。
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山盟海誓。
就是一个人走累了,另一个人伸手扶一把。就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害怕了,另一个人在身边说一句“我在呢”。
就是日子再苦再难,知道有个人跟你一起数着太阳升起落下,等着四季轮换,陪着你慢慢变老。
我握紧了他的手。
这一握,大约是不会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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