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坨。
第一个人过去闻了一下。
回来告诉大家：“卧槽，巨臭。”
按理说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结果第二个人说：“能有多臭？”
第三个人：“真的假的？”
第四个人已经过去了。
最后半个村的人都闻了一遍。
以前一部电影口碑差了，大家的反应一般是：还好没买票。
现在大家的反应变成了：
真的假的？这么烂？我不信，我得亲自去看看。
看完以后回来告诉其他人：
真的。
于是其他人更想去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逻辑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
现在的人到底怎么了？
什么时候开始，电影烂，也能成为买票的理由了？
我一开始把它理解成“审丑”。
互联网时代嘛，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人围观。
后来想想，好像又不太对。
因为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大家嘲笑《牛来》。
而是有人真的买票了。
这中间隔着几十块钱呢。
在网上骂两句不要钱，做个表情包也不要钱。
但你专门打开购票软件，选影院，选场次，付款，坐车过去，再花两个小时坐在那里看两头牛。
这已经不是围观了。
这是：奔赴。
甚至有点朝圣的意思。
一群人心里明明清楚：
这可能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好电影。
但大家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买的，可能压根就不是电影。
他们买的是一句：
“哈哈哈哈哈我也看过。”
这几年我越来越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变化。
以前我们消费，是为了买东西。
现在很多时候，我们消费，是为了买一个故事。
去淄博吃烧烤。
去哈尔滨看冻梨摆盘。
去天水吃麻辣烫。
有些地方未必真的好吃到值得你跨越一千公里。
但你去了。
拍了照片。
发了朋友圈。
回来以后有人问：“真有那么好吃吗？”
你想了想：“其实也就那样。”
“那你为什么去？”
“大家都去了啊。”
听起来很傻。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
因为你真正买到的不是那一顿烧烤。
而是
“那年网上特别火的时候，我也去过。”
《牛来》也是一样。
很多人不是去欣赏一部电影。
而是去参加一个正在发生的互联网事件。
几十块钱，就是门票。
电影只是场地。
但如果只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解释不了这件事。
直到后来我突然想到：
我们是不是已经太久，没有心安理得地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成年以后，生活里几乎所有事情都要有意义。
看书最好提升认知。
旅行最好增长见识。
连打游戏时间长了，自己都会产生一点负罪感：
我今天是不是又浪费时间了？
每一件事情最好都有目标、有产出、有复盘、有结果。
老板问你：这个事情的价值是什么？
你不能回答：主要是我开心。
他可能会让你更开心一点。
直接回家。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特别有意思。
一边极度追求效率，一边疯狂寻找一些毫无效率的东西。
上班的时候恨不得让AI把一天的工作压缩成两个小时。
下班以后躺在床上刷三个小时短视频。
花几千块钱买露营装备，然后开几十公里出去煮一包泡面。
花几万块钱买钓鱼装备，最后钓回来三条麻将鲫。
有人坐几个小时高铁，只为了喝一杯当地奶茶。
现在又有人花几十块钱，专门跑进电影院看看：
这两头牛到底能有多牛。
你说有意义吗？
没有。
但是你说开心吗？
好像还真挺开心。
以前我总觉得，人应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后来慢慢发现：
“有意义”可能是成年人给自己挖的最大的坑之一。
因为一旦所有事情都必须有意义，生活就会变得特别像工作。
跑步要记录配速。
看书要发读书笔记。
旅行要做攻略。
吃饭要拍照。
爱好最好还能变现。
甚至有人会问你：“你钓鱼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本身就很奇怪。
钓鱼要什么意义？
鱼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意义。
人坐在河边吹一天风，回来空军。
老婆问：“鱼呢？”
你说：“今天口不好。”
然后第二天天没亮又去了。
这就是意义。
所以看到《牛来》后来那些疯狂玩梗的人，我反而慢慢理解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恰恰因为知道，才去。
大家花几十块钱，买两个小时的荒诞。
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看着银幕上一些离谱的画面，然后一起笑。
笑完以后出来。
生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明天早上该上班还是得上班。
但是那两个小时里，
你不用进步。
不用学习。
不用成长。
不用提升自己。
甚至不用获得什么。
你只需要觉得：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玩意儿。
这么想，《牛来》突然就没有那么难理解了。
它可能不是一个关于电影的故事。
它更像是这个时代偶然冒出来的一个小洞。
大家排着队，从那个洞里钻出去。
出去两个小时。
在外面发一会儿疯。
然后再钻回来。
继续上班。
所以如果你问我：
现在的人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没怎么。
他们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么是好电影，什么不是。
清醒地知道几十块钱可以买一顿饭。
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跟风。
但还是买了票。
因为有时候，
人花钱买的不是价值。
而是允许自己暂时不用考虑价值。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一部所有人都在说“你千万别去看”的电影，
最后大家反而排着队去看。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已经够正经了。
偶尔花几十块钱，
去电影院看看两头牛。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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