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琳琅满目，她没有东张西望|摊贩|琳琅|菜场|菜市场|蔬菜摊|超市|鱼摊

作为一个85后，在30岁生下女儿树儿之前，我很少逛菜市场，很难理解我母亲为何刮风下雨都坚持拉小推车去菜场，为何常跟我津津乐道买菜时的见闻，为何买肥瘦相宜的五花肉会因为每斤便宜了5元而开心地像个小孩。

后来，我成了全职妈妈，困在家里。菜市场是为数不多的社交场所之一，买菜时我总带上树儿。树儿2岁前，精力异常充沛，爱乱跑，每次去买菜，我都抱着她，生怕她被涌动的人流挤散了。4岁开始，树儿跟我去菜市场就能帮我拎东西了。她天生臂力惊人，3岁就能提得动5L的金龙鱼调和油。平时很少有小孩逛菜市场，能帮父母拎东西的就更少了。长年累月逛下来，许多摊贩都记住了这个有点虎的孩子。

树儿5岁确诊自闭症，并伴随轻度智力障碍。我对她真正开始有所了解，也是从这之后开始的。现在，我更会有意识地带她来菜市场。这里是她的生活里绕不开的一个重要场所。买菜也是她保持正常社会功能、防止退化的手段。

树儿的成长

由于疾病的原因，她的兴趣狭隘。菜市场里，各色铺面林立，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卖西瓜咯，正宗的永嘉沙田瓜，不甜不要钱”“捡漏啦，捡漏啦，刚挖的莲藕还带着泥的，5元一大袋”，都不能引起她的一丝兴趣。而猪肉是她唯一爱吃的红肉。看到屠夫在厚厚的圆形案板上切五花肉、剁肋排和筒骨，她就兴奋，口中连连念着“猪肉、吃肉”。

对于一些患感统失调、感官超载的自闭症人士而言，逛菜市场是不容易的。摊位前循环播放的刺耳扩音喇叭声、摩肩接踵陌生人的触碰、突如其来的背后电瓶车、海鲜鸡鸭的腥味，都会让他们变得紧张、厌恶、呆愣或者尖叫想逃跑。

从2岁到12岁，在逛菜市场的过程里，树儿一天天成长。她曾经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惧怕猫狗，露天菜市场经常窜出流浪猫狗，尤其一条纯黑色个头高大的野狗一出现，她就死死攥着我的手，慌得原地跺脚。自闭症人士追求稳定，很难适应突如而来的改变。对于怕猫狗的她来说，菜市场是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她就像一架“猫狗雷达”，尽管它们都没出声，也没靠近她，但她总能第一时间感应到附近危险源。去年带她回农村老家待了20天，跟爷爷养的小土狗朝夕相处一块玩，现在算基本脱敏成功，起码再在路上遇到狗，会淡定路过了。

一直到上小学一年级之前，树儿都有轻微感统失调。推着小推车去菜市场，有时候走得急了轮子压到路人，她也不懂停下来道歉，扬长而去。她也无法感同身受受伤者的气愤、痛苦等情绪。尤其是到了周末，她推推车磕磕绊绊的，很容易碰到人，或者撞到路障。上小学以后，经过反复练习，她现在能自如地驾驭小推车了，撞到人也会脱口而出“对不起”。

她喜欢的摊位

起初，树儿喜欢的菜市场铺子只有一家——位于菜市场另一尽头的粽子铺。她爱吃双蛋黄肉粽，买粽子成了她逛菜市场的动力。一个粽子7元，一周买7个粽子，一共花费49元，这是树儿直到现在为止唯一做得来的乘法数学题。上小学后，她学会了早起给煤气灶定时，为自己煮一个粽子，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四年。她吃粽子只吃咸蛋黄、不吃肉，会把肉吸了肉汁后吐出来。但如果买双蛋黄粽，没有肉，就没了肉的脂肪油香。“你女儿是个吃货，懂得怎么吃粽子。”粽子铺老板和我说。

◉树儿眼里没有大局观、注重细节、对物的兴趣比对人浓厚很多。她笔下的的菜市场艳丽、抽象、细碎。图为树儿画的粽子铺。

菜市场逛久了，除了粽子铺，她还喜欢上了一家鱼摊和蔬菜摊。喜欢上这两家的理由是老板娘长得俊俏。“阿姨漂亮。”4岁还口齿不清的她，就已经是颜控了。

鱼摊的老板娘，我刚认识她时，还是一个如青葱般水灵的姑娘。这是菜市场第一家提供水煮鱼片切片服务的鱼摊，“青葱妹”每天踩着高筒雨靴，戴橡胶手套，系橡胶围裙，用电动鱼鳞刨刮鱼鳞。因为有了这家店，许多顾客不再点水煮鱼沸腾鱼的外卖，而是选择自己在家做。周末上午生意最好的时候，青葱妹和其他三个男雇工一起，她负责捞鱼，偶尔人手不够，她也会去宰鱼，鱼鳞粘在头发上都浑然不觉。每个客人走的时候，会顺带买一斤绿豆芽和两根黄瓜。

树儿只爱吃黄鱼，但菜市场没有一家有卖活黄鱼的，全部是冰鲜黄鱼。她对鱼摊卖的活鱼都不感兴趣。除了偶尔有鱼贩打开冷冻保鲜箱，冰块上摆着几尾红星班、石九公、鲷鱼等红色系海钓鱼，她才会上前瞧瞧。但她喜欢蹲在鱼摊前，盯着网兜里的鼓着大眼睛蹦蹦跳跳的青蛙、牛蛙、田鸡，还有红色塑料大盆里的甲鱼和小乌龟。

◉左为树儿画的鲷鱼、红星斑。右图画的则是网兜里的田鸡。

有时候排队等宰鱼的人少，她就站在一旁看店里伙计在工作台上拾掇鱼的流程：把鱼摔晕——刮鱼鳞——鱼头剖开对半竖切——半片鱼钉上钉子、将鱼肉切成薄片——剥下鱼皮——将鱼主心骨切段。围观鱼被“凌迟”，或者目睹牛蛙被剥皮，切段时出现膝跳反射，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的蔬菜摊，其实算是菜市场里蔬菜种类偏少、不怎么新鲜还有点小贵的摊子。但每回我们去，老板娘都会夸树儿：“真乖呀，会帮妈妈买菜了。”当初被我抱在怀里的树儿，如今已长得和我差不多高了。她还时不时感叹树儿长得太快了，就像温州话说的“茅坑边的荠菜长得快”。

老板娘养了黑兔子和白兔子，兔子生了一大窝，两个兔笼都有点挤了。树儿每回路过这家蔬菜摊，都会拿着老板给她的烂菜叶去逗兔子玩。她总是问：“兔宝宝去哪里了？”她理解不了眼睛都睁不开的软糯糯的皮肤略显透明的粉嫩兔崽子终会长大的。

固执又简单的树儿

自闭症的孩子大多挑食，要让他们营养均衡不太容易。他们能接受的食物种类有限，而且对于某种食物可接受的烹饪做法也是有限的。

以树儿为例，她只爱吃溏心鸡蛋里的蛋黄。小时候为了让“无肉不欢”的她吃蔬菜，我煞费心思，买遍了蔬菜摊的蔬菜，经过一年，我确认了她只能吃白菜、青菜、空心菜和花菜，而且都只吃菜叶菜花不吃菜杆。“妈妈，吃几片？”“5片。”“3片行吗？”“好吧。”每次吃叶子，她都跟我讨价还价。吃一片、数一片。

树儿也没有挑菜的意识，可能也无法区分哪些蔬菜瓜果是新鲜的，哪些是蔫了吧唧的。我看到本地不常见的品种蔬菜菌菇，比如罗勒叶、佛手瓜、赤松茸等，会想买点尝尝鲜。买番茄时，拿起来闻闻，要是能闻到番茄香，捏一捏，软硬适中，就有种捡到宝的快乐。

树儿无法对食物产生猎奇感，也不会有吃时令菜的执念。一年到头她去水果摊，只想买耙耙柑和西瓜。夏天她巴不得每天抱个3斤重的麒麟瓜回家。冬春两季只吃耙耙柑。她吃耙耙柑特别有耐心，一瓣一瓣地掰下来，再一丝一丝地把橘白剥干净，才塞进嘴里吃。一个耙耙柑能吃上十几分钟。

◉树儿画的西瓜摊。

对于一些常年在菜市场买菜的人说，可能有时候觉得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明明货品琳琅满目，但会抱怨“买来买去就这几样菜，买菜真难呀”。还有些上了岁数的老年顾客，会逛遍市区所有的菜市场，摸清路数，特地坐公交去离家远的菜市场买菜。现在市区的各个菜市场里面都会设置超市，超市生鲜区的价格普遍比菜市场摊贩便宜，老年人不会买袋装大米，只买超市散称的大米，每次买三五斤（多了提不动），散装大米一斤能便宜2元左右。我的隔壁邻居是位90后全职妈妈，勤俭持家的她会骑电瓶车去三个市区菜市场分别买肉、蔬菜和豆制品，她总是能找到物美价廉的食材。

自闭症的兴趣狭窄，从某种程度上也是“专一”，并为树儿的生活带来便利。树儿可能永远没办法学会精打细算买菜，她逛菜市场更像扫货。出门前脑子里就有了购货清单：五花肉、白菜、粽子和耙耙柑，然后到菜市场锁定货品所在摊位，基本上都去常去的特定摊贩买，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流连忘返。她是固执又简单的顾客。我和她都是丢三落四的性格，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结完账拿走自己喜欢的菜。

其实现在解决吃饭问题，有很多替代选择，比如生鲜电商，或者点外卖和下馆子等。

但我不希望树儿的生活太过便利，变成只会点麻辣烫外卖，不上菜场不烧饭不洗碗的姑娘。下雨天、大太阳，推着小推车去买菜，挤挤人流，听听摊贩可劲儿叫卖，生活才能活得踏实点。

至于怎么挑选新鲜饱满的食材，买来后怎么处理保存，如何在预算内买到营养均衡的食材……逛菜市场藏着学问。树儿要学会的买菜技巧还有很多。

-这是食通社第832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