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我站在沈家那扇旧木门前,手搭上门闩,却怎么也推不动。
不是门闩卡住了。
是我的手在抖。
身后,我妈陈玉兰一声不吭,眼神落在别处。
沈秋禾站在我旁边,抱着书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催我,也不看我。
院子里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像什么大家伙停在里面没熄火。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了。
脚踩过门槛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天前新婚当晚,我骂出那句话之后,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旧布包时的眼神。
那眼神我当时没看懂,站在这扇门里,我突然有点怕自己马上就要懂了。
第01章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我妈逼我娶了个带娃的乡镇女医生。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我在县城国营纺织厂上班,父亲走得早,是我妈陈玉兰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我们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家,但好歹也是县城户口,住的是单位分的两间平房,我每个月工资拿到手里,在厂里几个年轻工人里头算中等偏上。
我妈给我张罗对象的时候,我心里的底线是:城里的,没结过婚的,最好父母都有单位。
结果她给我带回来一个沈秋禾。
二十六岁,乡镇卫生院的女医生,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前夫据说病逝了。
我头一次见她是在我家堂屋里,她坐在那把竹椅上,腰背挺得很直,手里抱着那个小姑娘,衣服洗得发白,但折叠得一丝不苟。
她没怎么说话,我妈倒是话多,一个劲儿地夸她医术好、心地好、人踏实。
我坐在对面,心里一团乱麻,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总觉得这门婚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憋屈。
我妈后来单独问我:"建军,你觉得秋禾这姑娘怎么样?"
我说:"妈,她带着个孩子。"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孩子命苦,你当爹,也是做好事。"
我没再说什么,但那口气就卡在嗓子眼里,一直到婚礼当天都没散。
婚礼摆在县城的国营饭店,请了两桌人,都是厂里的工友和街坊。
席面还没散,我就喝了不少。
工友里头有个叫马胜的,平时嘴就碎,那天喝了酒更是什么话都往外冒,他搂着我肩膀,压低声音说:"建军,你这回娶的是二手货,还带个拖油瓶,你妈是怎么给你找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我脸上烧起来,端起杯子一口闷掉,什么都没说。
可那把火就这么压在胸口,越压越烫。
散席之后,我一个人走回新房。
沈秋禾已经坐在那里,床边摆着她带过来的几件行李,还有一个旧布包,深色的棉布,边角已经磨损,看着像是用了好些年的东西。
她坐得很安静,那个小姑娘已经睡着了,被她放在床里头。
我推开门,酒气上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马胜那几个字——二手货、拖油瓶。
我看着沈秋禾的背影,看着那个破旧的布包,看着这间窄小的新房,突然觉得一股无名火蹿到了头顶。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人笑话了?"
她转过脸来看我,没说话。
"嫁给我之前你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
带着个孩子,还来我们家,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有一瞬间的空,但那股酒劲顶着,我没停:"你就是个扫把星,跟着谁谁倒霉,你前夫就是被你克死的——"话音刚落,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秋禾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那个旧布包从地上捡起来——我进门的时候撞到了床角,那个包被带落在地,我压根没注意。
她弯腰的动作很慢,把包抱在臂弯里,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后来每次想起来,脊背都会发一阵凉。
不是哭,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我当时说不清楚,只觉得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带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挂不住脸,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门框震了一下,走廊里的灯泡跟着晃了晃。
我站在夜风里,酒意散了一半,却没有回头。
她始终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第02章
我在工友老周家住了五天。
老周是个厚道人,没多问,给我腾出一张床,每天早上一起去厂里上班,晚上各睡各的。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屋顶的裂缝,心里乱得很。
愧疚是有的。
我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那晚说了什么,那句"扫把星",那句"克死的",我清醒过来之后自己都觉得下作。
但我死撑着,就是不肯认错。
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圈理由:是她不好,是我妈不对,是这门婚事本来就是个错。
第三天,我妈找到厂里来,在门口等我。
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我心里一软,走过去,开口就想说点什么,她却先开了口,把饭盒塞给我,说:"吃饭。"
就这两个字。
我接过饭盒,等着她说后面的话,等着她骂我,或者劝我回去,或者说点什么关于沈秋禾的。
她什么都没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心神不定,踩错了两次机器节奏,被班长瞪了一眼。
我下班出来,脑子里转的不是我妈说了什么,而是她没说什么。
沈秋禾也没说什么。
五天,没有一个电话,没有托人带过来一句话,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老周家等着,等她来找我,或者等她托我妈带个话,哪怕是质问我也好,哪怕是哭一场也好。
什么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开始坐立不安。
我妈那边,我打电话回去,她接了,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好,然后就挂了。
我追问了一句:"那边怎么样?"
我妈停了一下,说:"好。"
"什么叫好?"
"就是好,那姑娘好。"
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笃定。
我以为她会数落我,以为她会催我回去,以为她至少会说沈秋禾在哭、在闹、在追问,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三个字,"那姑娘好",像是一句盖棺定论,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第四天,我在厂门口碰见了马胜。
他看见我,嘿嘿笑了两声,说:"建军,新婚就出来住,你媳妇没来追你?"
我没理他,走开了。
可他那句话像根刺,扎进去之后越想越疼。
没来追我。
她真的没来追我。
一个刚嫁过来的女人,新婚当晚被骂了这么难听的话,五天里一声不吭,这不正常。
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第五天晚上,我妈来了老周家。
她进门,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你跟我去回门。"
我愣了一下:"回门?"
"秋禾娘家在湘西,坐班车要半天,明天一早走。"
"我……"
我想说我还没想好,我想说我们还没把话说清楚,但我妈的神情让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催促,只是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平静。
像是她早就算好了这一天,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第六天,"她说,"你必须跟我去。"
语气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压了一下,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这句话里藏着我还看不见的东西。
第03章
第六天的早班车是早上六点半,我和我妈在车站碰头,沈秋禾和顾书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书瑶就是那个三岁的小姑娘。
她改了我的姓,户籍上写的是顾书瑶,这是沈秋禾在嫁过来之前就办好的手续,我妈提过一次,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天早上,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认真看这个孩子。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格子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站在她妈妈腿边,眼睛乌溜溜的,看见我来,也不怯,就那么看着我。
沈秋禾站在她身旁,那个旧布包斜挎在肩上,压在她的臂弯里,棉布的带子绕了一圈,像是特意固定好的。
她看见我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我妈招呼了一声,四个人一起上了车。
长途班车是那种绿皮的老式客车,座位窄,过道里还堆着几个蛇皮袋,味道混杂。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我妈坐我旁边,沈秋禾和书瑶坐在斜对面。
车一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就把所有人隔开了,各说各的,或者各沉默各的。
前两个小时,我基本没开口。
我妈偶尔低头跟书瑶说几句话,书瑶就咯咯笑,声音脆得很,在这闷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
沈秋禾始终靠着车窗,眼神落在窗外,那个旧布包就压在她大腿上,她的手搭在包上,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我偷眼看了那个布包几次,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口有点发紧。
车过了一个镇子,路开始颠簸,书瑶被晃了一下,从座位上滑了半截,沈秋禾伸手扶住她,顺势把她抱到腿上。
书瑶在她妈妈怀里坐稳了,扭过头来,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她张嘴,用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天真的语气,叫了一声:"爸爸。"
车厢里的噪音没停,但我耳朵里像是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瑶叫完,也不等我回应,扭回头去继续抱她的布老虎,好像叫这一声对她来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妈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侧过脸,不敢看沈秋禾。
但我余光里看见她的手在书瑶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压在那个旧布包上。
她的表情我没看清,但我感觉她的眼神没有落在我身上,她根本没有看我。
那一声"爸爸"在我脑子里绕了很久,绕到我心口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没破,但是疼。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班车拐进一段山路,路两边是湘西的山,山色深绿,雾气还没完全散,远处的轮廓模模糊糊。
我靠着车窗往外看,路在山腰上绕,视野一开,我看见山腰处有一片屋顶,青瓦,不是那种低矮的土房,而是一栋有前院的建筑,院墙是青砖砌的,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气势比我预想的大出太多。
我以为沈秋禾娘家是普通乡镇农家,土坯房,最多青砖的旧屋,和这一带大多数人家差不多。
但那栋青砖大院站在山腰,稳稳当当,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能起得来的规模。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班车继续往山里开,那栋大院慢慢从视线里转过去,被山体挡住。
我不确定那就是沈家,但我心里有个声音说,那就是。
第04章
班车在镇子里的土路终点停下,四个人下了车,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山路。
我走在最后面,脚下是碎石路,两边是矮墙和柴垛,偶尔有鸡从路边跑过去。
沈秋禾走在前头,书瑶被她牵着,旧布包依然压在她臂弯里。
我妈走在她们旁边,步子比我稳,脚下像是熟门熟路。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件事:她说她来过这里。
她在乡镇赶集时晕倒,被沈秋禾救了,送回来的。
那时候她就来过这条路。
路拐了个弯,青砖院墙出现在眼前,比在班车上远远望见的更近,也更实在。
院墙有一人多高,青砖的缝隙里长着细草,但墙体厚实,没有剥落的痕迹,是那种保养得住的老墙。
院门是两扇木门,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旧,但门框是新近修过的,合缝严整。
我站在院门前,停了一下。
沈秋禾没有回头,她伸手推开院门,带着书瑶先进去了。
我妈跟着进去。
我站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院子比我想象的宽。
青石板铺地,石缝里有苔迹,院子中间留着空地,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厢房。
然后我看见了那辆车。
停在院子右侧靠墙的位置,北京吉普,军绿色的车身,车漆有些旧,但车身完整,轮胎扎实,一看就是常开的,不是摆着好看的。
我在县城待了二十四年,见过的吉普屈指可数,大多是乡镇政府或者县里单位才有的配置。
这辆车停在这里,停在一个据说是乡镇普通人家的院子里,我的脚步在石板上停了一下,没有往前走。
我抬起头,目光从院子移向正厅,正厅的门开着,厅里光线从后窗透进来,我看清了墙上挂着的东西——不是字画,不是普通的奖状,是三块匾额,深木色的底,金字,从左到右,第一块的落款我认出来了:湖南省卫生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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