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裂的时代缝合文明——纪念郑玄诞辰1899周年

鲁网8月17日讯(记者 王玉龙)潍水汤汤,流不尽千古月色。

公元2026年8月17日,农历丙午年七月初五,距东汉永建二年(公元127年)七月初五戊寅,已过整整一千八百九十九个春秋。那一日,北海高密郑公村(今潍坊市峡山区郑公街道)一处没落士族之家,一个孩童呱呱坠地。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因家贫而一度只能做乡间小吏的孩子,日后会被京师士子称为“经神”,会以一己之力,在天下分崩的前夜,为华夏文明铸就一座足以抵御数百年兵燹的精神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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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逆行者与他的时代

汉末的洛阳太学,槐树下尽是唇枪舌剑。今文经师与古文经师各立门户,一字之训诂,可争辩数十年不休。就在这片学术的喧嚣中,三十二岁的郑玄做出了一个震惊师门的决定——离开已追随七年的扶风大儒马融,东归故里。

马融当时正在阁楼上考校图纬,听闻郑玄辞行,沉默良久,对左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郑生今去,吾道东矣。”这五个字,既是叹惋,更是预言。马融深知,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带走的不只是七年所学,更是一种足以重构华夏经学版图的力量。

郑玄的“东归”,在公元二世纪的历史语境中,是一次文化的逆迁徙。彼时,政治中心在洛阳,文化精英聚于京畿,关东被视为学术荒芜之地。可郑玄偏偏选择回到故乡潍水之畔,在党锢之祸的阴影下,开始了长达十四年闭门注经的生涯。他没有选择在太学的高堂上坐而论道,而是回到泥土与庄稼之间,在乡野之间完成了他最伟大的创造。

这或许就是儒家知识分子的姿态:当世界走向喧嚣与分裂,他选择回到源头,回到经典本身,回到土地。

郑玄的求学之路,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后汉书》记载,他少年时做乡啬夫,“得休归,尝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一个不被父亲理解的孩子,固执地走向学问的殿堂。他先后师从京兆第五元先,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再无可以请教之人,乃西入关中,经涿郡卢植引荐,事扶风马融。

马融门徒四百余人,能够登堂入室的不过五十余人。马融素来骄贵,郑玄在门下三年不得面见,只能由高业弟子转相传授。可这三年里,郑玄做了什么?“日夜寻诵,未尝怠倦。”没有怨言,没有离去,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把一部部经书读到骨子里去。三年后,马融召集门生考论图纬,听说郑玄善于算术,这才召见于楼上。郑玄借此机会质疑问难,问毕便辞归。那一问,惊艳四座。马融终于意识到,这位沉默的学生,将来会比他走得更远。

从二十二岁入太学到四十岁辞别马融,郑玄在路上走了十八年。他不是争一日短长,而是在等待自己足以承载一个时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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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今古之间

郑玄面对的,是一个“道术已为天下裂”的时代。自秦火之后,经籍散佚,西汉重立博士,今文经学成为官学;而古文经书陆续发现于孔壁与民间,两派学者互相攻讦,壁垒森严,已经持续了两百余年。今文经学讲求微言大义,注重从章句中挖掘义理;古文经学则关注名物训诂,强调史实考辨。学术的党争,某种程度上加剧了思想的碎片化。汉末天下将乱,经学若再各自为政,文化传承便有断裂之虞。

郑玄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他不站队,他只求道。他以古文经学为学术根基,却不废今文经学之微言大义。皮锡瑞在《经学历史》中赞叹:“郑君博学多师,今古文道通为一……学者苦其时家法繁杂,见郑君闳通博大,无所不包,众论翕然归之,不复舍此趋彼。”这是一种何等宏阔的学术胸襟!当同辈学者何休著《公羊墨守》,严守今文壁垒,郑玄不存门户之见,作《发墨守》《箴膏肓》《起废疾》,以学术理性而非宗派情绪与之商榷。何休读后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他不是要打倒谁,他要的是在更高的层面上,让经学回到“经”本身——那些关于天、地、人、礼、乐、政、教的永恒追问。

然而,郑玄注经可不是简单粗暴的折中。他以“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为志,一字一训都经过审慎考量。比如《仪礼》“乡射”一节,司射说“不贯不释”,今文作“贯”,古文作“关”,两派吵了几十年。郑玄提笔写下:“贯犹中也。”取今文之字,释古义之旨,一锤定音。这样的决断,他在三十四年里做了无数个。

《三礼注》与《毛诗笺》,便是这场伟大缝合的结晶。唐修《五经正义》,宋定《十三经注疏》,郑玄一人独占《周礼》《仪礼》《礼记》《毛诗》四部。可以说,我们今天读到的大多数先秦经典的面貌,正是经由郑玄之手塑造的。无郑玄,则汉学不传;无郑玄,则孔孟之道难以跨越汉末的深渊直达隋唐。

《后汉书》用七个字记录了那个历史时刻:“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略知所归,乱世里,这四个字重过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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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耕亦读 文明赓续

郑玄告别马融回到山东后,家贫如洗,“假田播殖”,向富人借田耕种以养父母;后来又“客耕东莱”,一边种地,一边讲学。这是中国历史上动人的一幕:一个天下无双的经学大师,在乱世里像农民一样耕耘土地和人心。他在田埂上走过的脚印,和他注解经书时落在竹简上的墨痕,是同一个姿势。

生徒从数百人到数千人,从远方负笈而来。他从《仪礼》讲到《毛诗》,从《周礼》讲到《礼记》。他的注不摆架子,不炫博学,只是把经书里那些纠缠了三百年的今古文之争,一条一条拆开、缝合。郑玄曾自述这段岁月:“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势,坐党禁锢,十有四年。”十四年的禁锢,本应是人生的荒废,他却把它变成了文化史上最丰饶的深耕。

郑玄的注经工作,从方法到内容都体现着“整百家之不齐”的宏愿。就《诗经》而言,他所作《毛诗谱》是《毛诗传笺》的纲领之作,将《诗经》所载内容看作对历史的叙述和反映。他在《诗谱序》中追述诗歌的起源,考察各国风、雅、颂的由来,将《诗经》内容分为“正经”和“变风变雅”,体现了他对经典的历史性理解。他笺《毛诗》,以《毛诗故训传》为主,毛诗讲得简略之处便加以补充,有不同见解则另加标明,所谓“若有不同,便下己意”。正是在这种融会今古、兼采众家的笺注中,郑玄完成了《诗经》研究史上第一个里程碑。

关于郑玄注经的先后次序,学界至今仍有讨论。唐代学者孔颖达认为郑玄“注《礼》在先,未得《毛诗传》”,理由是《郑志》中郑玄答炅模问时曾说“注《记》时,执就卢君,后得《毛传》,乃改之”。然而北京大学李霖教授最新的研究指出,《郑志》原文只说注《礼记》时未得《毛传》,而《礼记》不等于《礼》,《毛传》也不等于《毛诗》,汉代很多经典的流传都是经、传别行,因此“注《礼》时未见《毛诗》”之说本身即存在疑点。李霖以《仪礼注》为中心,通过缜密论证,证明郑玄在注释《仪礼》时已得见《毛诗序》——因为在《仪礼》中《乡饮酒礼》和《燕礼》所用诗乐的记载中,郑玄对十四首诗所作的注解,其诗旨大多与《毛诗序》相同,而差异部分恰恰是郑玄根据《仪礼》的特定礼制场景作出的适应性阐释。

这看似琐碎的经学考辨,背后是一个大问题:郑玄注经究竟是一时之兴,还是体系性建构?答案已经明晰——他所有的注疏,都是在一以贯之的经学体系中完成的。这种体系性,让郑学不只是“知识的堆积”,而是一种有生命的思想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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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中的道德力量

建安元年,郑玄自徐州返回高密,途中遭遇黄巾军数万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些令朝廷闻风丧胆的起义军,“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

这一幕在中国历史上近乎绝无仅有。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儒,竟让数万乱军低头礼拜,甚至相约不踏入他的家乡。顾炎武在《不其山》诗中写道:“为问黄巾军满天下,可能容得郑康成?”诗句中既有不平,更有不解。

今人读这段历史,常简单归因于“尊贤敬能”的淳朴民风。但细察之下,事情远非如此。黄巾军与郑玄之间,存在着深层的思想交叠。黄巾起义以太平道为组织形式,其思想资源与汉代的谶纬之学、阴阳五行学说密不可分;而郑玄博稽《六艺》,亦“时睹秘书纬术之奥”,他对《易》学的精深研究和对图谶的通晓,使他的知识体系与黄巾太平道之间存在着“思想交叠之处”。更重要的是,在终极理想秩序的追求层面,黄巾所祈望的“太平”,与郑玄经学中礼乐秩序的理想形态,有深层的契合。

这也就解释了黄巾军为何“不敢”入县境——那不是普通的尊敬,而是一种敬畏。在他们眼中,郑玄不只是有德行的老者,更是一个掌握着“天人之际”奥秘的人物。黄巾军“见玄皆拜”这一事件,本质上是汉末社会两种不同话语系统——儒家经学与民间宗教——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正面相遇与相互承认。

郑玄以一人之德望,在乱世中为一个县境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这是他作为一个儒者,对“修德以安人”最生动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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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灯火

在郑玄生活的时代,王朝与社会已经沸乱如汤。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郑玄为赵相,道断不至。建安元年,他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军;同年,曹操迎汉献帝都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正在改写历史,七十四岁的郑玄被袁绍强征随军,于元城病逝。

这个时间节点极具象征意义:就在他去世的同一年,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三国鼎立的序幕正式拉开。郑玄死在了乱世的入口,他用一生心血注成的经书,却成了乱世中最坚固的精神堡垒。

《拾遗记》称京师谓康成为“经神”。神者,非神异之谓,而是指他如灯塔一般,在文化的漫漫长夜中为后来者指引方向。他身后,天下大乱,洛阳倾覆,长安焚毁,文献散佚殆尽。然而郑玄的注本因其精深博大,在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动荡中,竟如寒夜的星火一般,被一代代学人传抄、守护、传承。

1967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了一件珍贵文物——唐代景龙四年十二岁私塾学生卜天寿抄写的《论语》郑氏注长卷。一位西域边陲的少年,手持的竟是郑玄的注本,用一笔一画的方式,让千年前大儒的文字在丝路上重新呼吸。这便是文明的力量。当战火割裂大地,当政权此消彼长,真正让一个民族“不断裂”的,正是这一条由郑玄们用心血浇灌的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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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后的回响

今日之世界,今日之中国,正经历着又一场深刻的文明转型。市场经济的浪潮、数字技术的革命、全球化的碰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让传统与当下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有人高呼“国学复兴”,有人质疑经典的价值,有人试图将传统简化为心灵鸡汤或表演符号。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为什么要纪念一个生于公元127年的读书人?

答案或许就藏在他的人生选择里。

郑玄很可贵的精神,在于他的“不激不随”。他不像当时的许多名士那样,以清议干政博取名声;也不屑于做纯粹的训诂之匠,埋首故纸不问世事。他以最大的热忱扎进经典,又以最大的理性调和异见。他不是时代的逃兵,他是时代的摆渡人——将周公、孔子以降数千年的文明遗产,稳稳地渡到后世。

今人常言“文化自信”,但自信从何而来?从“知其所以然”中来。郑玄一生所做的,就是让经典“知其所以然”。他注《周礼》,让先秦的官制可考;他笺《毛诗》,让三百篇的风雅可解;他释“礼”,让中华文明的秩序理念有了系统的经学表达。一个民族,只有回到自己的经典,理解自己从何处来,才能在面对世界时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郑玄在给儿子益恩的家书中写道:“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这二十三个字,是一个知识分子对自己一生志业最朴素也最庄严的交代。他没有说要“开创新学”,没有说要“垂范后世”,他只是想把先圣的本意说清楚,把百家的纷乱理整齐。但恰恰是这样的谦卑,成就了最大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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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七月初五的月光,与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前并无不同。潍水依旧东流,郑公祠前松柏苍苍。那位曾在乡间做啬夫的少年,那位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亲授的求学者,那位在党锢之祸中闭门注经的孤独者,那位被袁绍强征、病逝于乱军途中的老人,他的一生,是几十年如一日做学问的定力风骨,是对“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最壮丽的诠释。

“无孔孟不足以传周公,无郑玄不足以传孔孟。”这或许是后人对郑玄最高的评价,却也是最朴素的史实。他活在每一个翻开《十三经注疏》的深夜,活在后世每一次对“礼”与“仁”、对“天下大同”的追寻里。

经神不灭,文脉不绝。谨以此文,遥祭康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