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伪满洲国滨江省公署警务厅日文档案、《滨江省警务厅关于赵一曼的情况报告》、《日本战犯揭赵一曼受刑真相》、《营救赵一曼的董宪勋和韩勇义》、《我的孩子要代替母亲继续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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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6月30日早5时,在距游击区只有20多里的李家屯附近,赵一曼再次落入敌人的魔掌。
此前整整两天,这支四人小队已经穿越了大雨之夜,趟过了暴涨的阿什河,换乘了轿子,又倒上了马车——
一步一步,磕磕绊绊地往宾县方向挪。
每一段路,都是有人冒着身家性命在铺。
前方是赵尚志部队的游击区,往那个方向走,就有可能活下去。
可追兵赶到的那一刻,这二十里地,就彻底成了终点。
【一】宜宾女儿走上这条路,靠的不是一腔热血,是一寸一寸倒逼出来的
赵一曼,原名李坤泰,乳名淑端,学名李淑宁,又名李一超,1905年生于四川省宜宾县北部白花镇一个小地主家庭。
她8岁入私塾上学,从小就具有一种反抗封建的思想意识,10岁时母亲按当地旧俗要给她裹脚,但无论是呵斥还是责打,她都坚决不肯,还用菜刀剁烂了裹脚布和小尖鞋。
这个细节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足够戏剧化,而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她对于外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被动承受的。
母亲想用做女红的方法收敛赵一曼的心,让她学绣花,然而她9个月内没绣出一朵花,反而利用这个时间读了很多革命的书籍。
她13岁时父亲去世,哥嫂对她多方管制。
为了少惹是非,哥嫂将她收集的进步书刊付之一炬,并准备将她嫁出去了事。
她激愤之中吐了血,用"一超"的名字发表了要求脱离家庭的宣言。
她走向革命,并不是某一天被谁说服的,而是家庭里每一次压制都在往那个方向推她。
1923年,由郑佑之等人介绍,赵一曼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6年在宜宾女中读书期间转为中共党员。
这年11月,经中共党组织推荐,赵一曼报考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被该校女生队录取,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军校女学员。
女子队共有195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军事院校女学员。
赵一曼的军校同学黄静汶回忆,女生进校后统一剪短发,换男装,和男学员一样接受训练。
在那个年代,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军校毕业的女学员,放眼全国数得清楚。
在莫斯科,她化名李一超,与同学陈达邦相爱结婚。
甜蜜还来不及品味,怀着身孕的她奉命回国,在湖北、上海、江西等地从事地下工作。
1929年,她在宜昌生下儿子。
孩子仅一岁多,她和姑妹陈琮英就将儿子寄养在五哥陈岳云家,义无反顾地全身心投入革命。
赵一曼是在列宁的故乡怀孕的,她的字又叫"淑宁",因此她为孩子取名为"宁儿",希望儿子"安宁无事"。
这个名字,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
1932年春,赵一曼将不满3岁的宁儿送到了汉口,交给丈夫的堂哥陈岳云抚养,并留下一张母子的合影,从此杳无音信。
那张照片里,她抱着宁儿,眼神温柔。转过身,她就出发去了东北。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被中央派到东北地区工作,更名为赵一曼。
她先后在奉天(沈阳)、哈尔滨领导工人斗争。
1933年,为掩护身份,曾同满洲总工会负责人老曹(黄维新)假称夫妻,领导了哈尔滨电车工人大罢工。
罢工最终取得胜利,日伪当局被迫答应工人的复工条件。
这是她在东北早期工作最具代表性的一笔。
1935年秋,赵一曼兼任东北抗日联军第3军第2团政委。
当时,很多东北抗联的同志都误以为赵一曼是东北抗联总司令赵尚志的妹妹,她将错就错化名为"赵一曼"。
在哈东游击区时期,她和赵尚志被并称为"哈东二赵",被敌人视为最大威胁,日伪还曾登报悬赏捉拿她。
这个悬赏令贴在珠河县城的墙上,贴在各路交通要道边。
从那时起,她就进入了日军的重点追杀名单。
【二】1935年11月15日,左撇子沟——她怎么落到日军手里的
1935年10月,珠河根据地遭到严重破坏,三军主力撤离,留二团和三团在道北、道南老区坚持斗争。
赵一曼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二团政委,被战士们亲切地称为"我们的女政委"。
11月15日清晨,日军横山部队一部、冈田正木部队预备队一部、吉田部队一部及珠河县伪警察大队第三中队和警佐张福兴、日本指导官平井所带领的伪警察队,分别从乌吉密、一面坡、梨树镇和珠河县城向春秋岭左撇子沟扑来。
那天凌晨,包围网从四面合拢,二团完全没有预警。
二团战士在赵一曼和王惠同的指挥下,与日军、伪警展开英勇搏斗,连续打击敌人的多次进攻。
但敌强我弱,战士们伤亡很大。
在紧急关头,为保存实力,赵一曼向团长王惠同提出组织突围,两人争相要求对方首先撤退,由自己来担任掩护。
赵一曼集中不到10名战士负责掩护。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日落。
左撇子沟战斗,二团损失惨重,队伍被打散。
二团突围出去十多人,后与三团汇合。
团长王惠同突围时负重伤,弹尽被捕。
赵一曼左臂受伤。
赵一曼带着伤,和几名战士退进了附近的小西北沟农家窝棚藏身养伤。
3天后,在敌人抓捕赵一曼时,她腿上中了子弹,右腿被打断,露出了骨头,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失去知觉,不幸被敌人捉住。
大野泰治后来回忆:当时,由于日军用的是七九步枪子弹,赵一曼腿部的伤口很大,流血过多,随时有生命危险。
她穿着一件黑棉衣,腰下被血染着,脸伏在车台上,头发散乱,大腿的裤管都被血灌满了,在不断往外渗,碎骨头散乱在肉里,共有24块,甚至面临截肢危险。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装上了牛车,运往珠河县公署。
赵一曼被敌人俘获后,先是被关押在伪满珠河县公署,敌人对赵一曼进行严厉的审讯,她始终英勇不屈,坚不吐实。
敌人随即将她押送至哈尔滨,关进滨江省公署警务厅拘留所地下室。
那是一座哈尔滨南岗区的西欧古典式建筑,外表洁白庄严,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却是另一幅面貌。
日本宪兵对她进行了严刑拷问。
刑讯前后进行过多次,采用的酷刑多达几十种,包括鞭打、吊拷、老虎凳、竹筷夹手指、脚趾、拔手脚指(趾)甲、拔牙齿、压杠子、搓肋骨等等轮番折磨赵一曼,让她长时间疼痛难忍却不昏迷,妄想以此来迫使赵一曼开口。
但得到的回答,却是她对日本侵略者罪行的控诉和誓死抗日的决心。
大野泰治在法庭详细供述了他刑讯赵一曼的经过:"我在滨江省珠河县的时候,赵一曼的胳膊和腿负了重伤,她被俘后,我拿鞭子几次捅她或打她胳膊上的伤口,逼问情报。她被押送到哈尔滨后,关押在哈尔滨警务厅拘留所的地下室的一个星期中,我也是用木棒子打她的胳膊,捅她的腿,或用手拧、打她的伤口,使其痛苦。"
整整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有撬出来。
12月13日,赵一曼腿部伤势严重,生命垂危。
敌人担心她死去而失去口供,将她送至哈尔滨市立医院进行监视治疗。
这个决定,给了赵一曼一个她原本不应该拥有的机会。
【三】在哈尔滨市立医院,她做了一件连敌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哈尔滨市立第一医院,在日伪统治时期的哈尔滨属于条件较好的医疗机构。
日军把赵一曼送进来,目的只有一个:把人养活,再继续用。
赵一曼却用这段时间做了另一件事。
在医院,赵一曼依旧积极争取和团结进步群众,宣传革命思想,很多爱国人士都被她顽强的意志和抗日信念所感染。
17岁的见习护士韩勇义和看守董宪勋,从羡慕女英雄转而同情革命。
韩勇义当年只有17岁,来自一个有着民族情感的家庭。
她伯父支持过马占山抗日,父亲被日寇迫害而死,韩勇义非常仇恨日本侵略者,对赵一曼非常敬佩,发誓一定要帮助赵一曼逃出虎口,跟她到山里去进行抗日斗争。
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和逼供,赵一曼始终没有低头,她的坚强精神深深地教育着韩勇义、董宪勋这两个青年人,他们在暗中关心她、保护她。
特务们到病房来刑讯时,小韩总是想方设法应付,不是说赵一曼的伤口恶化,就是说她吃过安眠药喊不醒,使赵一曼少受折磨。
这段关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
不是一天之内的事,是几个月里每天相处的结果。
为了早日逃出虎口,赵一曼和韩勇义、董宪勋在病室里进行多次密议,研究了各种有关细节和进行了必要的准备。
没有经费,小韩把父亲留给她做嫁妆的两枚金戒指、两件呢子大衣等卖了,她还从医院里拿了些医疗用品。
赵一曼腿伤不能行走,董宪勋事先定制了轻便小轿。
卖嫁妆换路费。
这个17岁的女孩,把自己最后的退路押进去了。
1936年6月上旬,董宪勋听到南岗的警察7月有调动的消息,他想一旦被调走就失去救赵一曼的机会。
于是,他将此消息告诉给赵一曼。
赵一曼认为情况紧急,立即把董宪勋和韩勇义两人互相介绍。
三人共同商量逃跑事宜:怎样逃走,逃向哪里。
经商议,赵一曼决定逃向宾县三区,通过地下党组织可联系到抗联部队。
董宪勋告诉赵一曼,本家爷爷董元策家住途中的金家窝棚,可以在他家歇脚、打尖。
计划越来越具体。
时间节点,转运路线,途中的落脚地,需要多少人手——一条一条都对上了。
6月24日夜,经赵一曼、董宪勋和韩勇义再次密议,定于6月28日(星期天)夜间逃走,那天正赶董宪勋值夜班。
董宪勋怕人手不够用,找来刚从山东老家来的堂侄董广政(31岁)帮忙,共同参加救助行动。
这个逃跑计划,从策划到实施,前后用了将近一个月。每一个细节,都是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悄悄落实的。
赵一曼女士是在1936年6月28日暴雨过后的夜里逃走的。
这天夜里,看守赵一曼的警士董宪勋在他的叔父董广政的协助下,将赵一曼女士抬出医院的后门。
出了医院的后门,一辆早已雇好的出租车已等在那里,开车的是个白俄。
几个人上了车,车立刻就开走了。
出租车开到文庙屠宰场的后面,停了下来,客人下了车,白俄司机就把车调头开走了。
女护士韩勇义早就等候在那里,雇好了一副轿子,扶着赵一曼女士上了轿,然后,一伙人立刻向宾县方向逃去。
那一夜,大风大雨,轿夫五人抬着赵一曼,沿哈同国道连夜赶路。到天亮,他们到了阿城县金家窝棚,在董元策家暂作休整。
【四】他们商定的出逃方向是宾县
从金家窝棚到宾县三区的游击区,直线不过四五十里。
董宪勋把董广政和轿夫打发走后,请董元策帮忙找马车送三人去抗日游击区。
董元策深明大义,支持董宪勋弃暗投明。
他找到同村好友二老板子(赶车人)魏玉恒,求他套车送三位客人去蜚克图的王永汉屯。
魏玉恒看出"客人"是奔赵尚志抗日队伍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董元策怕被外人看见,白天没敢让他们出门。
下半夜魏玉恒套上三马拉铁瓦轮大车,拉赵一曼一行三人上路。
董元策把一筐干粮和几十个熟鸡蛋放在马车上,嘱咐他们路上吃。
赵一曼谢过董老汉,坐马车奔向宾县三区。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6月29日深夜了。马车行进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车轱辘压着被雨水浸透的土地,走得并不快。
计划到这里,一切顺利,但有一个漏洞,已经在他们出发之前悄悄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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