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简陋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怀里的男婴刚睡熟。
沈素琴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指尖颤抖着挑开贴身棉襁褓的内衬,抽出一张折叠得泛黄发脆的厚纸递了过来。
“建川,看一眼吧。”
她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这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
我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沉甸甸的纸页。
只扫了一眼,我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
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后背冷汗直流,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喘出一口气。
第01章
红双喜字贴在斑驳掉灰的土墙上,被夜风吹得翘起了一个焦黄的毛边。
我端着半盆温水走进里屋,脚下的红砖地面坑洼不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间位于红星机械厂最西角的破平房,是今天厂里给我和沈素琴安排的新房。
说是新房,其实是早年堆放废旧机床的弃置仓库改出来的,墙角还泛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与阴湿霉味。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漆皮剥落的八仙桌,桌上还残存着半碟干瘪的花生米和两只喝剩的劣质白酒杯。
白天厂办食堂里的起哄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刺耳冷笑,仿佛还死死黏在我的耳膜上,怎么也刮不干净。
采购科科长赵金龙在酒桌上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一遍遍在我眼前晃动。
他借着三分酒劲,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满嘴喷着浑浊的酒气,嗓门大得唯恐整个食堂的职工听不见。
“小陆啊,魏厂长把素琴许给你,那是天大的造化!
“看得起你老实本分、根正苗红!”
赵金龙斜着眼睛,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素琴身子娇贵,肚子里还揣着骨肉,你进了门可得当亲爹一样好生伺候着!
“咱们红星厂几百号人,可都睁大眼睛看着你这个模范丈夫呢!”
酒席上一片哄堂大笑,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
全厂上下谁人不知,沈素琴是红星机械厂一把手魏振海名义上的干女儿。
八年前老厂长沈万山意外坠楼身亡后,魏振海顺理成章接管了厂子的大权,把沈素琴收为义女留在厂办。
然而就在三个月前,沈素琴忽然显了怀,却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知道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私底下的唾沫星子早就把红星厂淹了个透,流言蜚语私下里全指向了魏振海。
可魏振海是手握全厂调度、考勤、分房生杀大权的一把手,谁敢当面多说半个字?
直到半个月前,魏振海把我单独叫进了那间铺着暗红色化纤地毯的厂长办公室。
我爹半年前在翻砂车间被倒塌的钢架砸断了脊椎,长年瘫痪在床,每天吃药打针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家里连下个月的糙米钱都凑不齐。
魏振海当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带慈祥地拉开抽屉,推给我整整一叠厚实的大团结,外加一张盖着红星机械厂公章的职工医院全额医药费减免批条。
“建川,只要你肯娶素琴,把这孩子名正言顺落到你户口上,你爹往后的医药费厂里全包,年底车间副主任的提拔也有你的名额。”
魏振海当时眯着细长的狐狸眼,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波澜,“素琴是个苦命孩子,你是个老实人,组织上委屈不了你。”
我看着那张能救我爹性命的医药批条,握紧的拳头在裤兜里松了又紧。
我收下了钱,也一并接下了满厂的白眼、耻笑与沉重的非议。
水盆轻轻放在床边的粗木凳上,我直起身子,看向坐在床沿上的沈素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呢子外套,身形单薄得像秋风里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唯独小腹部位已经微微凸起。
从上午简单的迎亲仪式到刚才送走最后一批不怀好意的邻居,她整整一天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素琴,水打来了,洗把脸歇下吧。”
我把拧干的热毛巾递了过去。
沈素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我。
她的皮肤冷白,眼窝微陷,但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女子。
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没有屈辱,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硬与警惕。
她迟疑了一秒,伸手接过毛巾,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谢谢你,建川。”
“我爹在隔壁里屋睡下了,他腰疼得厉害,半夜要是咳嗽或者翻身响动大,你别害怕。”
我在桌旁的圆木凳上坐下,搓了搓粗糙长满老茧的双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和而坦诚,“厂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你全当耳旁风,别往心里去。
既然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往后在这个屋檐下,有我一口粗粮吃,就绝不会饿着你和孩子。
“外面的脏水和闲话,我替你挡着。”
沈素琴擦脸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她缓缓拿下毛巾,手指下意识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清冷地打量着这间四处漏风的平房。
屋顶的檩条结着灰黑的蛛网,窗台下还堆着前任机修工留下的生锈铁件与残破木箱。
“魏振海分给你的平房钥匙,就是这间?”
她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点了点头,“赵金龙带保卫科的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厂里住房紧张,先让我们在这儿过渡。”
沈素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抹嘲弄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盆边缘,拉过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靠在床头,淡淡说道:“我有些累了,你也早点睡吧。
“今晚你在外屋支张行军床。”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半句。
我知道她对我防备极深,换作任何人身处这等虎狼环伺的境地,都不可能对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敞开心扉。
收拾好水盆,我端着浑浊的洗脸水推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卷着初春的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院门外的泥土路黑黢黢的,但我能清晰地察觉到,斜对面的小树林阴影里,隐约有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一明一灭。
那是赵金龙安排盯梢的人。
从我和沈素琴今天踏进这间平房开始,这周围就没断过窥视的眼睛。
魏振海看似给了我一笔救命钱做恩赐,实则是用这桩荒唐的婚姻,把沈素琴死死软禁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连一只飞进来的麻雀都逃不过保卫科的盘查。
我神色如常地把水泼在墙根下的干泥地里,转身进屋,将木门内侧的铁栓重重插死。
在外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帆布行军床上躺下后,屋子里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死寂。
隔壁老爹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喘息声,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让人毫无睡意。
我闭着眼睛,脑海中飞快盘算着这几天在车间账目里暗中查到的蛛丝马迹。
魏振海和赵金龙这几年利用采购废旧钢材中饱私囊,账目漏洞百出,他们急于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绝不仅仅是为了遮掩沈素琴怀孕这么简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屋虚掩的木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摩擦声。
那绝不是普通翻身的声音,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挪动某种沉重而硬实的物什。
我翻身坐起,动作轻捷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我没有穿布鞋,光着脚踩在冰凉刺骨的红砖地上,一步步贴近了里屋虚掩的门缝。
屋里没有点油灯,清冷的月光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破窗,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沈素琴正背对着房门跪坐在床头,整个人弓着脊背,双手极其郑重地捧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她的嘴唇在月光下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瘦弱的肩膀剧烈抽搐,却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哭泣声。
月光如水,映亮了她掌心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已经褪了色的旧铜徽章,正面刻着模糊的红星齿轮图案,徽章背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印记。
而在徽章正下方,死死压着半张泛黄发脆的旧纸页,边缘参差不齐,露出暗红色的字迹残角,隐约能辨认出“确权”、“滨河”几个模糊字样。
沈素琴缓缓弯下腰,将那枚冰凉的铜徽章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神情决绝而悲壮,宛如在暗夜中独自进行一场生死托付的血泪祭奠。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要看清那半张旧纸页的字迹,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前挪了半步。
足弓踩到了门边一块年久松动的红砖,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脆响。
在死一般沉寂的深夜里,这道声音宛如惊雷。
屋内的动作瞬间凝固。
沈素琴猛然转过头来,月光映亮了她那张惨白如纸却煞气毕露的脸庞。
电光火石之间,她极其迅捷地将徽章和泛黄残页塞入枕头深处,另一只手已然从被褥下方抽出一把寸许长、锋利透骨的钢制裁纸刀。
寒光闪烁,冰冷的刀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抵在了我的喉结前方不过半寸之处。
第02章
我没有退,只是慢慢抬起双手,将右手端着的半缸温开水微微往前送了送。
“水凉了,我给你换了热的。”
刀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锋利的刃口几乎贴着我脖颈上的皮肉,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金属寒气。
沈素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呼吸极其轻微,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宛如淬了毒的寒冰。
“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看清,只知道门槛这块砖松了。”
我直视着她,语气平静,“素琴,我答应过魏厂长,也答应过我自己。
你怀着身子,我拿钱救我爹的命。
只要在这个屋檐下,我守规矩,也护着你和孩子。
“别的闲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数息。
她眼底的森冷渐渐化作一种审视与防备,持刀的手腕缓缓垂下,裁纸刀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袖口之中。
“把水放下,出去吧。”
她背过身,声音恢复了白日里的冷清。
我把搪瓷缸放在桌角,退回外屋,重新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入夏之后,南方的天气变得闷热潮湿,那座分给我们的偏僻平房愈发显得逼仄破败。
沈素琴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平日里极少出门,全厂关于她怀了野种下嫁老实人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
厂里的人见了我,眼神不是同情便是鄙夷,赵金龙更是三天两头在车间阴阳怪气地叫我“陆大善人”。
我全当没听见,每天按时上下班,剩下的时间全用来伺候沈素琴的饮食和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
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魏振海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巷子口。
推门进屋,魏振海正端坐在堂屋唯一的破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赵金龙垂手立在一旁,而沈素琴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双手护着肚子,屋内的几口旧木箱全被打开了,里面的破旧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建川回来了。”
魏振海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朝我招了招手,“我顺路过来看看素琴,这破房子漏雨漏得厉害,苦了你们小两口了。”
赵金龙在一旁踢了踢脚边的旧书堆,嗤笑一声:“魏厂长心善,特意送了些补品过来,顺便帮你们清理清理旧垃圾。
“老陆,你这屋里破烂倒真不少,连老沈厂长当年留下的几本旧账册都给翻出来了。”
我目光扫过被掀开的床褥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挤出一副惶恐憨厚的模样:“魏厂长,赵科长,家里穷,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
“要是厂里有什么用得着这些旧纸旧书的地方,我明天全挑去废品站。”
魏振海弹了弹烟灰,那双细长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我和沈素琴脸上扫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我骨头作痛:“建川啊,老实是好事,但人不能太糊涂。
沈家八年前遭了大难,有些当年的老地契、老底册什么的,素琴年轻不懂事,要是落在外人手里,那就是废纸一张,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你若是见着什么带印章的陈年旧纸,可得第一时间交给我保管,明白吗?”
“明白,魏厂长,我一定记着。”
我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魏振海又盯了我几秒,见我神色畏缩,才冷哼一声,带着赵金龙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素琴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整个人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抖。
我走上前,默默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折好,放回箱底。
我知道魏振海在找东西。
能让他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翻箱倒柜的,绝不是普通的账本。
第二天,我被赵金龙调去了厂里最偏僻的废弃档案室清扫旧料。
赵金龙把一摞满是油污的废单据砸在我胸口上,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把里面的废钢材出库单全给我烧了,一张都不准留。
“偷看一眼,打断你的狗腿!”
等赵金龙叼着烟走远,我反锁了档案室的铁门。
在堆积如山的陈年杂物与废弃单据里,我借着昏暗的灯光,迅速翻找着近几个月的原材料采购副联。
赵金龙做事向来粗暴张狂,很多涂改过的原始票据根本没有销毁干净。
我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半截铅笔和一个卷了边的旧记账本,就着微光飞快地抄录起来——五月份特种钢材进库虚报两百吨,采购款直接打入了赵金龙表弟的私人皮包公司;六月份机械配件单价虚高三倍,实际入库的全是翻新的残次品。
短短三个月,厂里的流动资金被他们掏空了将近四十万,而所有的亏空,全被赵金龙以老厂设备折旧的名义平了账。
魏振海在前面把持大局,赵金龙在后头疯狂抽血。
我把抄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纸条撕下来,塞进鞋垫底下,随后将那些作废的底联扔进铁桶,点火烧成灰烬。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平房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整条巷子。
暴雨将至,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
我刚走到院门口,抬手正准备推门,黑暗中突然亮起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惨白的光柱瞬间将我死死罩住。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包抄而来。
赵金龙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镀锌钢管,身后跟着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卫科打手,直接将破平房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陆建川,别动!”
赵金龙用钢管猛地砸在院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满脸狰狞地狞笑起来:“保卫科接到实名举报,说你利用打扫档案室的机会,偷盗厂里的机密文件和贵重物资!
“今晚连人带屋,老子要彻底搜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个打手已经猛抬起脚,狠狠踹向了沈素琴反锁的卧房木门。
第03章
我的太阳穴狂跳,浑身血液直冲脑顶。
在那两名打手的皮鞋即将踹烂木门的瞬间,我猛地扑了上去,整个人狠狠撞在打头那人的肋骨上。
闷响声中,那名打手踉跄着栽倒在院子里的泥水里。
“赵金龙!”
我反手抓起立在门后的生铁火钳,横在胸前,眼睛死死瞪着他们,“厂里的规矩,保卫科搜查住宅必须有厂办正式签署的盖章公文。
“你空口白牙带人私闯民宅,真当厂规是废纸?”
赵金龙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雨水,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公文?
老子今晚就是公文!
姓陆的,你算个什么东西,魏厂长赏你口饭吃,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今晚搜不出赃物,老子保卫科负责;搜出来了,你和屋里那个烂货一起去坐牢!”
他猛一挥手,身后的打手再次狞笑着压了上来。
镀锌钢管带着破风声朝着我的肩膀砸下来。
我侧身避过要害,左肩硬生生挨了一下,钝痛瞬间传遍半边身子。
我没有退后半步,手里的火钳狠狠抡在迎面冲来的打手小腿骨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反了你!”
赵金龙脸色一变,举起钢管就要朝我脑门砸来。
“住手!
“都给我住手!”
一声尖锐的厉喝划破雨夜。
隔壁巷口冲进来一道微胖的身影,手里挎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篮子,正是何文秀。
何文秀披着一件旧雨衣,直接撞进人群,挡在我身前,冲着赵金龙破口大骂:“赵金龙,你长能耐了是不是?
带着一帮地痞来欺负快要生孩子的孕妇!
“素琴肚子里怀的可是魏厂长的干外孙,要是今晚吓出个好歹,一尸两命,魏厂长扒了你的皮!”
赵金龙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青白交替。
他狠狠剜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咬着牙道:“何文秀,你少拿魏厂长压我!
“我是在抓厂里的贼!”
“抓贼?
“档案室天天锁着,建川除了扫地倒炉灰,能偷你什么?”
何文秀一把扯开自己的竹篮盖布,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布小衣裳,“我今晚是来给素琴送婴儿换洗衣服的!
“魏厂长特意交代过我多照应,你要搜,连老娘一起搜啊!”
巷子外头开始传来街坊邻居开门探头的动静,隐约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
赵金龙咬了咬后槽牙,知道闹大了下不来台,他用钢管指了指我的鼻子,狞声道:“陆建川,算你命大。
“你最好祈祷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咱们走着瞧!”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骂骂咧咧的打手迅速退出了院子。
雨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混着肩膀上渗出的冷汗。
何文秀重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建川,没伤着吧?”
“没大事,皮肉伤。”
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沈素琴扶着门框站在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的洗褪色的花布棉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视线落在我青紫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手腕上,握在门把手上的指节泛起青白。
那一刻,我在她眼中没有看到以往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深、极复杂的颤动。
“进屋吧,外头风大。”
沈素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进了屋,何文秀反手将门闩插得严严实实。
她把竹篮子放在桌上,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包袱。
那是一个用大红色旧绒布缝制的小襁褓,四角绣着极其陈旧的暗纹,摸上去厚实又柔软,边缘处用了极为细密的暗线回针缝合。
“素琴,这是当年……
“留下的老料子,我照着乡下的老样子给你改了个襁褓。”
何文秀的手有些发抖,把红绒布襁褓郑重地递到沈素琴手里,随后转头极其严肃地看着我,“建川,你记住了,这襁褓是祖上求了福气的,内里的棉胎千万不能拆,也绝不能沾生水洗,等孩子落了地,直接裹上保平安,懂了吗?”
“我记下了,何阿姨。”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厚实的襁褓,只当是乡下祈福避讳的旧习俗。
沈素琴接过襁褓,指尖在红绒布的夹层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眶微红:“文秀姑,难为你了。”
何文秀叹了口气,没敢多留,叮嘱了几句临产的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暴雨如注。
沈素琴端来一碗热水,找出抽屉里仅剩的半瓶红花油,默默坐在床沿。
“转过去,我给你擦药。”
我依言脱下被雨水浸湿的外套,背对着她。
冰凉的药水涂在红肿的肩头,随后是一双柔软而温热的手掌,极有分寸地替我揉化瘀血。
“今晚,你不该替我挡那一下的。”
沈素琴低声道,呼吸微微有些发颤,“赵金龙是魏振海养的一条恶狗,他真敢下死手。”
“我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
我看着墙皮剥落的砖缝,沉声道,“可我爹从小教我,顶着男人的名分,就得护住院里的屋和屋里的人。
“只要我陆建川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无缘无故破门伤人。”
身后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一片温热的液体忽然滴在我的背脊上,烫得我心头猛一颤。
沈素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用力替我揉着肩膀。
从那天起,这间破屋里的防备与戒心,终于彻底消融。
转眼到了秋末,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个干净。
沈素琴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已经十分吃力。
这天下午,我在屋里替她归置待产的物件,把何文秀送来的旧衣物和那个红色襁褓一起装进提包。
在整理床头一个旧木匣子时,匣底的一块小木板松脱了,露出里面夹藏的一卷发脆的旧纸。
我伸手帮她扶正木板,指尖不经意擦过那卷泛黄纸页的一角。
纸张硬挺粗糙,透着一股陈年油墨的味道。
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黄昏光线,我隐约瞥见那残角的背面,印着一个干涸发黑的暗红色梅花形状印记,宛如陈年凝固的血迹,旁边还隐隐露出一行毛笔小楷的字脚。
正当我下意识想要细看时,沈素琴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将匣子轻轻合上。
“建川,别看。”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知道得太早,会要了你的命。”
我收回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料,就在她弯腰去拿那个红色襁褓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素琴?
“怎么了?”
我连忙扶住她。
一滩清亮的水渍瞬间打湿了她的棉裤脚,顺着脚踝淌在泥地上。
沈素琴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羊水……
破了……
“要去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将装有襁褓的提包挎在肩上,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发疯一样冲出院门,借了邻居的板车直奔县医院。
秋风萧瑟,暮色四合。
我拉着板车在颠簸的石子路上狂奔,沈素琴在车板上痛苦地呻吟,一只手却始终死死护着那个红色襁褓。
刚冲到县医院大门口,几道刺眼的汽车大灯突然从街角拐出,直接将我和板车拦在了台阶下。
车门重重甩开。
魏振海披着黑色呢子大衣从伏尔加轿车里走下来,赵金龙紧随其后,手里赫然拎着保卫科的铁皮箱子,满脸阴鸷地堵住了急诊室唯一的入口。
第04章
我死死攥着板车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急诊科大门的白炽灯光惨白刺眼。
魏振海站在台阶正中,黑呢子大衣的下摆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
“建川,大半夜的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魏振海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目光却直接越过我,落向板车上面色惨白的沈素琴,以及她死死抱在怀里的提包,“素琴要生了,怎么不先通知厂办?
“我好安排厂里的专车。”
“素琴羊水破了,情况紧急,魏厂长让一让!”
我咬紧牙关,猛地推着板车往前顶了一步。
赵金龙一步跨上前,手里的铁皮箱子重重砸在板车车辕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陆建川,魏厂长是关心你们两口子!”
赵金龙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一只手假意去扶沈素琴,五指却径直朝着那个装着红色襁褓的提包抓去,“来,先把包给我,我替你们拿着去挂号……”
“滚开!”
沈素琴突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沾满冷汗的右手不知何时握紧了那柄寸许长的钢制裁纸刀,刀尖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直直扎向赵金龙的手腕!
赵金龙猝不及防,手背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疼得嗷的一声倒退数步。
急诊室的铁门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被推开,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快步冲了出来。
“干什么呢!
“这里是医院急救通道,产妇大出血,闲杂人等全给我退后!”
带头的女大夫厉声喝道,不由分说指挥护士将沈素琴抬上平车。
我趁乱一把抢过提包挎在胸前,用后背死死顶开赵金龙,跟着平车发疯一般冲进了产房走廊。
厚重的弹簧门在魏振海阴沉的目光前重重合拢。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我在产房外的长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汗水把后背的粗布褂子彻底浸透。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里面不断传来沈素琴痛苦的呻吟,夹杂着护士急促的催促声。
整整三个小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随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打破死寂,产房大门终于被推开。
“陆建川是吧?
“母子平安,是个六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护士抱着裹在白棉布里的小小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我颤抖着接过那个小生命,看着他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阵滚烫。
产后的沈素琴被推进了走廊尽头的单人观察室。
由于大出血刚止住,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建川……
“把门反锁上。”
她躺在病床上,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对我说。
我立刻照办,将门反锁后拉严了窗帘。
沈素琴示意我将那个何文秀亲手缝制的红色绒布旧襁褓递给她。
她颤抖着苍白的指尖,摸索到襁褓内衬边角处一条极其隐蔽的双股暗线。
她没有犹豫,用牙齿狠狠咬断了线头,顺着接缝用力一扯。
厚实的棉絮被剥开,里面露出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暗黄色油纸。
她将油纸一层层揭开,递到了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那张展开的泛黄硬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第一眼便看到最上方赫然盖着鲜红的公印与“滨河”字样,而纸张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暗褐色的指血写下的绝笔字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