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褶皱中发现美,于寻常的巷陌中窥见历史,从名流与凡人的故事里感受时代的潮汐涌动……近日,南京作家王峰的长篇散文《风吹一页是南京》由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出版。
本书通过“城门开”“桂枝香”“少年游”“秦淮月”四组篇章,展现了更广阔时空下的金陵城史与旧人旧事:从学贯中西的建筑巨匠杨廷宝、童寯、孙熙明、虞炳烈,到版本目录学家沈燮元、雷达先驱张光义、明代水利专家陈瑄;从白先勇与张继青的一曲“惊梦”,到袁枚与薛文龙的纸上“食单”;从吴懋楠对胡小石的拳拳崇敬,到王一心对陶行知的执着追寻……作者用双脚丈量六朝烟水,在典籍里溯源金陵风华,将实地考察的细节与文献里的历史碎片,拼成一本有温度的读城记。
著名文化学者薛冰为该书作序。正如他所说,南京像一本常读常新的百科全书,每位读者都可以从中找到感兴趣的内容,即便是同一个对象,也可以有不同的视角和观感。打开作品可以发现,该书并不拘泥于一城风物,落笔之处,重在观照众生,探寻人与万物的联结,回望一代代人于历史长河之中如何安放自我、确立人生坐标。
六朝时期,柳树唱主角,其背后藏有一段重启“金陵”之名的历史;平江府路,映射着一个17岁少年艰难辛酸的职场生涯;林徽因被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追授建筑学学位,可她并不是唯一一位因女性身份受到差别对待的中国建筑师,另有一位叫孙熙明的建筑师,也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文昌巷52号的童寯住宅,镌刻着童寯和童明两个名字,打动王峰的不仅有祖孙二人的建筑情缘,还有一种命运感;杨苡和欧阳海两位百岁老人都生活在南京鼓楼,欧阳海今年105岁,她与杨苡有过相同的经历,后来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在《风吹一页是南京》中,‘空间’从来不是单纯的物理存在,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和文化情感的精神场域。”著名书评人罗羽认为,金陵掌故书写的进程,正呈现出一种从“时间”到“空间”的转向。明清时期的笔记体,更多关注的是历史沿革、人物掌故、风俗流变。而近现代以来的书写,则越来越注重“空间中的城市”——地理景观、建筑空间、街道布局。
王峰曾出版《旧时光里的小团圆》《运河女儿》等作品,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金陵文学奖、江苏报告文学奖等奖项,《风吹一页是南京》是其从“自言”走向“代言”的又一部转型之作。《风吹一页是南京》自出版以来已受到广泛关注,并被“南京发布”等主流媒体推荐。
“我在南京已经生活了20多年,因为工作,因为人生河流的一个拐弯,我开始‘入坑’走读南京,读它的山河、历史、建筑、街巷,读它某个午后的一缕轻风,读它的层层叠叠,读它的怅然与欲说还休。”王峰介绍,风吹一页是南京,这里的风是一阵自然的风,也是一次历史的回眸;风更是翻阅南京的姿势和态度——翻开一页,既是故事,也是人生。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白雁
(出版社供图)
内容选摘
《明孝陵有几座门》
潮打空城寂寞回。寂寞的明东陵,在众声喧哗中,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通往紫霞湖的门则为七号门,途中经过颜真卿碑林、刘勰与文心雕龙纪念馆。当然,从这道门进去,前往金水桥也非常方便,走过金水桥,就可以见到红墙黄瓦的明孝陵陵宫大门。
如此一来,按逆时针方向,明孝陵景区的七道门都已全部得到确认。但是,明孝陵景区还有第八座门,这是一座山门。进出山门,就构建了一个人与一座陵园以及一座山的关系。
八号门大概位于紫霞湖东侧往六朝建筑遗址的通道附近,平常很少有人走,自然就被忽略了。忽略它可能有多方面原因,难走是其中一个。有一段路几近陡峭,山石嶙峋,让人望而生畏。行走其中,冷不丁会有老者从山上而下,衣着简便,神情飘然,仿似从天上下凡渡劫而来。我时不时会选择这条线挑战一下,每次走完都有大病一场的感觉。人生的磨难,似乎也由此又少了一份。
这条线将紫金山第一高峰头陀岭和紫霞湖贯穿起来了,徒步下来,更能感受到紫金山的深邃与幽静,尤其是大雨过后,山峰之间云雾缭绕,充满了神秘色彩,让人如入仙境一般。在天气晴朗的时候,由于六朝建筑遗址背靠头陀岭,又正对月牙湖、紫霞湖,放眼望去,昔日的建康城一览无余。
人只有在面对历史时,心才会如此敞开吧。
《文昌巷52号》
无数次从文昌巷52号经过,我并没有见到一只猫。
那只猫,我是在童明的微信头像上看到的。它四脚凌空,一往无前,正跨过那灰蓝灰蓝的天空,把身后凌乱的电线甩出生动而优美的弧线。
猫曾经在文昌巷52号院子搅起阵阵声响,在一位被世人遗忘的建筑师的画纸上留下过些许踪迹——童寯老人生前虽然不苟言笑,但很喜欢猫,在门上特意给猫留了个小门,方便猫进出起居室。
我是在2021年杨廷宝的作品展上见到童明的。
由于涉及大量建筑作品和历史资料,这场展览由两位中国工程院院士和一名东南大学教授共同策划设计,以纪念杨廷宝先生诞辰120周年。或许是因为拎的帆布包里装了太多建筑同仁赠送的书,或许是忙于布展劳累所致,50出头的童明看上去身体削弱,一张谦逊的脸浮现在人群中。这让他成为当天活动中一条略嫌低回的暗线。
开幕当天,童明同时以东大教授身份导览了这场展览。
在其中一件作品面前,童明不由停了下来。童明介绍,这件作品当年因经费紧缩,并没有按杨廷宝的设计完成,最终是按另一位建筑大师童寯。童寯正是童明的祖父。他手指的这件作品,正是位于南京中山北路的原国民政府外交部办公楼。这也是童寯当年加入华盖建筑事务所后参加的第一个项目。其时,杨廷宝所在的基泰和童寯参与合伙的华盖,在上海和南京的不少项目上有过较量和竞争。
童明的讲解点到即止。
《家住石头城下》
在鼓楼读书时,喜欢穿过北京东路,到玄武湖去。
挑一个高处,外面的玄武湖和明城墙尽收眼中,湖光山色间的天地一片灰色。那灰色沾染了些水汽,在心里搅起重重涟漪。后来读到薛冰先生的《家住六朝烟水间》,不禁恍然大悟:春天的时候,学校正在上课,会有女生小心地推门而入,手执一捧野花,白的,黄的,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水珠,引来一片惊呼和心领神会。当时年少春衫薄,女生早早地穿上长裙,裙角沾染了外面的水汽和春色,映亮了课室里的人和眼睛。
工作以后,住在紫金山南麓。山在生活中成为一种地理坐标,也是一种没有任何障碍的抵达。正因如此,我非常享受一个人洗碗时的时光,只因为透过厨房的大玻璃窗,就会看到整个紫金山的大概轮廓。那时,我会越过山顶,想象山那一头的情景,也会左右平移,从东边的马群看到西边的九华山,会不由想起作家叶兆言将紫金山及其余脉称作“南京的脊梁骨”。巍巍钟山由东向西,仿佛一把宝剑,而一截截“剑身”,则插在泥土里,形成一个个连绵不断的高地小山丘,分别是富贵山、九华山、鸡笼山、鼓楼岗、五台山、清凉山,再往西,就是在历史深处波涛汹涌的宏阔江面。
这条城中山脉,或起或伏,历来就是南京城市中心的地理高地。
搬到石头城下,是多年以后的事。其时,重新发现身边的能力,正待重启,倏忽间竟有逼仄中豁然开朗的感觉。在石头城一带寻古问今,自然就有了一种心理上的归属感。
挑起南京这块“脊梁骨”,得从西边的清凉山,也就是石头山说起。
《风吹一页是南京》后记
文 | 王峰
我一直都记得那个黄昏,在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附近,与童明教授道别后,我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与童明老师相约,自然是为了采访任务,但在采访结束走到大街上时,我的心里却升腾起一股很莫名的情绪。
现在来看,那天我们具体聊了哪些内容,后来又是如何将它们呈现到我所供职的报纸上的,一点都不重要。但很多细节,却在后来的回忆中盘根错节起来。
我走进咖啡厅时,童明老师正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看到我走到面前,才从电脑前抬起头,直到跟我聊起文昌巷52号,聊他从童寯故居进进出出的经历,以及他正在推进的童寯建筑馆项目,他的脸才慢慢变得亮堂起来。但是那里面的神情,跟他在上海做城市更新拍的宣传照不一样。上海是我少年时张望外面世界的一个起始坐标——多少年后,我来到省城南京,文昌巷是我经常路过的地方。报社还没搬离时,很多时候错过了吃饭时间,我会到附近的红花地吃一碗祁大妈皮肚面。每每经过童寯故居,它的水泥墙一般的门总是紧紧闭着……
事实上,我心里想到的并不止这些。我从四牌楼往大行宫方向走,苍苍茫茫间,似有另一个我在默默望着在大街上前行的自己。这就有了后来发在《青春》杂志的《童寯的客厅:从文昌巷52号经过》。
那时,我在南京已经生活了20多年,我写了一些所谓文学作品,获得了一些认可,却依然陷于人到中年的困顿期。因为工作,因为人生河流的一个拐弯,我开始“入坑”走读南京,读它的山河、历史、建筑、街巷,读它某个午后的一缕轻风,读它的层层叠叠,读它的怅然与欲说还休……毫无疑问,它们背后都站着一个个具体而生动的人。对一个记者来说,创作的冲动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来了。
这就有了《风吹一页是南京》这本小书。它从采访现场出发,但又不止于现场——
中华门外西街遗址的考古发掘,将南京建城史往前推至距今约3100年,我想到的是其御道上从六朝来的一棵树;在官至宰相的王安石之后,另有一个17岁少年,长期生活在父亲的巨大身影之中;我去小桃园湖畔的南医大二附院看望沈燮元时,一路春风浩荡,没多久,我接到他去世的消息;我去采访杨苡时,她伸过来的手有点凉,而另一位与她年龄相仿也生活在鼓楼的百岁老人,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历史似乎就在眼前,而眼前所见,却已被一阵风吹向它处。
不得不说,这是一本站在师长与友人肩膀上才得以完成的书。打开每一个章节,都会看到他们迸发的思想火花。感谢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汪晓茜、南京市博物总馆邵磊、中山陵园管理局董丽娜、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张学锋和罗晓翔、南京大学文学院沈卫威和刘重喜、金陵科技学院人文学院赵步阳、南京晓庄学院关鹏飞、南京地方文史研究者陆晖、江苏人民出版社周晓阳、暨南大学文学院赵普光、地名专家王聿诚、江苏省秦淮河水利工程管理处黄欣、河海大学常永明、诗人汪向荣、作家王一心等给予的支持与帮助;感谢江苏警官学院朱安春老师为本书拍摄了精美的配图;感谢江苏凤凰科技出版社刘屹立、江苏省地质学会秘书长詹庚申、东南大学校友郭兴琦、“南京老照片”薛汉林、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周文为本书图片作出贡献;感谢丁鸣江先生、吴懋楠先生、张琴女士、赵翼如女士给予创作启发;更要感谢南京文史专家薛冰老师,不但慨然为本书赐序,更逐字逐句通读,提出宝贵意见,让我备受鼓舞。
于我而言,从他们身上,又何尝不是打开了另外一个阅读南京、书写南京的角度?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在流淌的时间之河中,它接续过往,又连通未来,如此古老,又如此蓬勃。外面读南京“读城”活动正热,我很高兴,用这样的方式留下一段记录。
回望处,自有月弯如钩。
南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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